螺絲咕姆的離開並沒有引起太多注意。
這位優雅的智械紳士向來懂得把握分寸——當一場對話涉及太多“人類獨有的情感”時，他便會悄然退場，將空間留給那些需要用眼淚和擁抱來消化情緒的碳基生命。
他在黑塔空間站的廊道上閒庭信步，金屬足音在寂靜的走廊裡敲出有節奏的聲響。
窗外的星海靜謐如畫，方才那場足以載入宇宙史冊的“終末體驗”，此刻已經化作聯軍艦隊此起彼伏的通訊雜音。
然後，他遇見了秦白果。
“按照此刻的系統時，我應該對你道一聲，晚上好，先生。”螺絲咕姆微微欠身。
“晚上好，螺絲咕姆。”秦白果靠在廊道的舷窗邊，手裡不知何時多了一杯冒著熱氣的茶。
“能在此地遇到你，我很榮幸。”
秦白果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勾起：“螺絲咕姆，作為一名智械，我想問你一個問題，你能準確回答我嗎？”
“請講。”
“矽與電能夠搭建出的靈魂嗎？”
螺絲咕姆的動作頓住了。
這個問題的重量，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是他畢生追求的答案，是每一個智械在深夜獨處時都會反覆叩問自己的終極命題。
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金屬面容上看不出表情，但語氣裡帶著真誠的歉意：“抱歉，先生，這個問題，我無法準確回答。”
秦白果挑眉。
“邏輯：在不同的物種之間，這擁有著不同的答案。”螺絲咕姆繼續說道，“對於有機生命而言，靈魂或許是某種不可名狀的本質；但對於智械而言，靈魂的定義本身就是一個悖論——我們試圖用矽與電搭建出‘自己’，卻在搭建完成後，依然無法確認‘自己’究竟是甚麼。”
他頓了頓，語氣裡罕見地帶上了一絲自嘲：“如果我能準確回答這個問題，或許我早就成為另一位‘博識尊’了。”
秦白果看著他，忽然笑了。
他走上前，拍了拍螺絲咕姆的肩膀。
“沒關係。”他說，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的笑意，“看來我是無法從你這得到安撫其他人的解答了。”
螺絲咕姆微微側首：“先生需要安撫誰？”
“當然是那個正在偷偷罵我的星核精。”秦白果隨口答道，然後擺擺手，“你去忙吧，我去找其他人聊聊天。”
螺絲咕姆優雅地欠身告退。
秦白果端著茶，慢悠悠地朝空間站的核心區域走去。
……
凱文正站在巨大的觀景窗前，雙臂抱胸，目光悠遠地望著窗外那片空蕩蕩的星域。
——確實空蕩蕩。
那裡本該是翁法羅斯的位置。
但現在，甚麼都沒有。
只有無盡的星空，和偶爾飄過的幾縷宇宙塵埃。
“在看甚麼？”秦白果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凱文沒有回頭：“在想一個問題。”
“甚麼問題？”
“你把鐵墓抹除得這麼幹淨，以後這片星域的歷史書上該怎麼寫？”凱文的語氣一本正經，“‘曾幾何時，這裡有一顆星球，有一個差點毀滅宇宙的怪物——後來，沒了。’會不會太敷衍了？”
秦白果忍不住笑了：“高中都沒念完，你還操心這個。”
“隨便想想。”凱文耳尖有些發紅，轉過身，目光落在秦白果身上，“不過話說回來，你剛才那個提議——”
“哪個提議？”
“把太陽系從世界泡裡拖出來，放在這裡。”凱文指了指窗外那片空蕩蕩的星域，“我覺得不錯。”
秦白果挑眉：“你確定？”
“確定。”凱文點點頭，一本正經地分析，“首先，這片星域剛被清空，地皮空著也是空著；其次，太陽系放這兒，距離黑塔空間站聯盟不遠不近，方便串門又不至於太吵；第三——”
他頓了頓，難得地開了個玩笑：“我想吃梅做的飯，這樣讓她回家方便點。”
秦白果被逗笑了：“你這理由，還挺接地氣，但是黑塔空間站駐點其實並不是這裡。”
“咳咳，沒事，不過——”凱文忽然攤了攤手，臉上露出一個憨厚的笑容，“這只是我的個人觀點。秦白果，你還是等梅出來，跟梅說一下吧。你知道的，我向來不懂這些。”
他撓了撓後腦勺，那模樣活脫脫一個被老婆管得服服帖帖的妻管嚴。
秦白果正要開口——
“錯誤！太錯誤了！”
一個尖銳的聲音驟然炸響。
秦白果低頭一看，發現自己胳膊肘撐著的那具黑塔人偶，眼睛突然變得靈動起來。那雙紫色的瞳孔里正燃燒著熊熊的——怒火？不，是“學術上的憤怒”。
“你！對，就是你！”黑塔人偶的視線越過秦白果，死死盯著凱文，“你是哪個科室的？居然能說出這麼愚蠢的答案！”
凱文愣住了。
他被突然“活過來”的人偶嚇了一跳，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這……這是甚麼情況？”
“甚麼情況？我來告訴你甚麼情況！”黑塔人偶的語速快得像機關槍，“把未知星系拖出來放在這裡？你知道把一個完整的恆星系統遷移到陌生星域需要計算多少引數嗎？引力平衡！軌道穩定性！行星間的潮汐鎖定！恆星輻射與當地宇宙背景的適配性！還有——”
她深吸一口氣，繼續輸出：
“你以為這是搬家呢？把房子拆了原樣組裝就行？你知道恆星際遷移要考慮多少變數嗎？一個引數錯了，整個星系分分鐘變成宇宙級車禍現場！行星撞恆星！行星撞行星！大氣層被撕碎！生命滅絕！”
她越說越激動，人偶的小手在空中瘋狂比劃：
“還有！這片星域剛剛經歷過鐵墓的‘存在抹除’，空間結構本身就不穩定！你這時候把太陽系拖進來，萬一卡在空間褶皺裡，變成一鍋星系濃湯怎麼辦？你負責？你賠得起？”
凱文被這一連串的質問砸得暈頭轉向。
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但黑塔人偶根本不給機會。
“還有！還有！”她繼續輸出，“你隨隨便便拖出來，放哪兒？放這兒？你確定這裡的宇宙射線強度跟原來一樣？你確定這裡的暗物質密度不會把星球軌道扯歪？”
凱文徹底沉默了，他聽不懂啊。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像一個被教授當場抓包的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