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握緊紙條，轉身跑向天文臺，沒有通知任何人。
當她抵達第三觀測窗，一個螢幕上突然顯示著一行字：
「常規登艦通道已關閉。特殊許可權通道開啟中……」
「驗證透過：訪客身份——月下」
「傳送座標重置……重置完成」
緊接著，普羅米修斯的聲音突然在月下腦海中響起。
「歡迎登艦，月下小姐」
光芒吞沒了她。
當傳送的光芒散去，月下發現自己站在休伯利安的艦橋入口。
但眼前的景象，讓她愣住了。
透過艦橋巨大的觀景窗，她看到的不是聖芙蕾雅學院的夜景，也不是地球的弧線——
而是浩瀚無垠的宇宙。
繁星如沙，銀河如帶，遠處有星雲在緩緩旋轉，更遠處，是熾熱的太陽。
休伯利安號，原來已經離開了地球軌道，正在深空中航行。
“這……”月下喃喃道。
她想起秦白果說過的話：“我不是真的消失，我只是去了一個需要靜靜思考的地方。”
原來如此。
秦白果將整艘休伯利安帶離了地球，帶到了這片遠離一切的星空之中。
月下深吸一口氣，開始朝艦內走去。
走廊裡空無一人，只有自動照明系統隨著她的腳步逐一亮起。往常熱鬧的休伯利安，此刻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
她走過艦橋——指揮椅上空無一人，操作檯全部處於待機狀態。
她走過生活區——食堂裡桌椅整齊，但沒有人影。
她走過訓練室——裝置靜止，全息投影儀沒有啟動。
整艘休伯利安，彷彿只剩下她一個人。
但月下沒有害怕。因為她知道秦白果一定在。
她又想起秦白果說過的話：“如果你真的需要找到我，就想想我這幾天最常去的地方——不是艦橋，不是指揮室，而是那個能看見整個星空的地方。”
休伯利安的觀星臺是秦白果為觀星特意建造的。
在艦體上層，是一個半圓形的透明穹頂結構，平時用於天文觀測和導航校準。
那裡有十二個巨大的觀測窗，可以手動調節角度，觀察不同方向的星空。
月下登上通往觀星臺的旋梯。
門是開著的。
她走進去。
觀星臺內沒有開燈，只有星光透過觀測窗灑落，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有一個人影背對著她，坐在一張簡單的椅子上。
那人仰著頭，看著窗外的星空，一動不動，彷彿已經這樣坐了很長時間。
月下認出了那個背影。
“人……人類？”她輕聲喚道。
秦白果緩緩轉過頭。
星光落在他臉上，將他的輪廓勾勒得清晰而柔和。他的表情很平靜，但月下能看到他眼中某種深沉的、幾乎要將人吸進去的情緒。
“月下。”他微笑，似乎早就腹稿，“你來了。”
“大家都在找你。”月下走上前，在他身邊停下，“樂土……樂土消失了，大家都想請你幫忙，但是聯絡不上你……”
秦白果點了點頭，重新看向窗外。
“我知道。”他說。
“那為甚麼……”月下想問為甚麼他不回應，為甚麼躲在這裡，但話到嘴邊又停住了。
因為她看到了秦白果臉上的表情。
那不是逃避，不是冷漠。
那是……沉思。
“月下，”秦白果輕聲說，“你知道甚麼是‘創造者’嗎？”
月下搖頭又點頭。
“創造者就是……編織故事的人。”秦白果的目光落在遙遠的星雲上，“他創造角色，設定劇情，安排衝突，也安排結局。”
“有時候，故事需要歡樂的結局，英雄戰勝邪惡，大家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但有時候……故事需要悲劇。”
他的聲音很輕，但在寂靜的觀星臺裡，每一個字都清晰可聞。
“悲劇能讓歡樂顯得更珍貴，能讓犧牲顯得更偉大，能讓活著的人……更懂得珍惜。”
月下似乎明白了甚麼，但又沒有完全明白。
“人類……樂土的消失……是你……”
“是我設計的。”秦白果坦然承認，“侵蝕之律者是我控制的，英桀們的死亡順序是我安排的。”
“那場告別，從頭到尾，都是我導演的一齣戲。”
“關於這些，月下我是不會欺騙你的。”
月下瞪大了眼睛，一時間說不出話。
“但有一點是真的。”秦白果轉頭看向她，眼中倒映著星光，也倒映著某種難以言說的溫柔，“英桀們的選擇是真的。他們最後的笑容是真的。他們對你們的祝福是真的。”
“愛莉希雅最後的飛吻……也是真的。”
“我只是給了他們舞臺和劇本，但如何演繹，如何告別，如何留下最後的話語……那是他們自己的選擇。”
他站起來，走到觀測窗前，手掌貼在冰冷的玻璃上。
“而現在，故事結束了。”
就在這時。
“人類……”月下走到他身邊，“大家……大家都想請你幫忙，想請你……救回樂土，救回英桀們……”
秦白果沉默了很久。
久到月下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後，他輕聲說：
“有些東西，一旦失去，就再也回不來了。”
“有些告別，一旦完成，就不能撤銷。”
“樂土已經消散，英桀們的記憶已經回歸虛無。這是故事的結局，是所有人都接受的現實。”
“如果我現在出手‘挽回’，那這場告別就失去了意義。那些眼淚，那些悲傷，那些無力感……就都成了笑話。”
他轉頭看向月下，眼中是深不見底的複雜情緒：
“你說，我應該回去，用我的力量‘拯救’一切嗎？”
“讓死者復生？讓悲劇變成喜劇？”
月下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回答不上來。
因為她突然意識到——如果人類真的那麼做，那麼她們經歷的一切痛苦，英桀們做出的所有選擇，就都失去了重量。
那些笑容，那些告別，那些在絕望中依然保持自我的勇氣……
就都變成了可以被輕易修改的“劇本”。
“但是……”月下小聲說，“大家……大家都很痛苦啊……”
“我知道。”秦白果點頭。
“但痛苦是有意義的。”
“它會讓人成長，讓人堅強，讓人明白甚麼才是真正重要的。”
他走到觀星臺中央，仰頭看著穹頂的星空。
“月下，你相信嗎？在這片宇宙的某個角落，也許真的有一個‘往世樂土’，英桀們在那裡繼續著他們的故事。”
“也許在那裡，帕朵還在做她的生意，櫻還在守護她的道場，千劫還在燃燒他的怒火，愛莉希雅還在唱著歌，等待著下一個訪客……”
他的聲音漸漸低沉下去。
“而我們這個世界的故事……已經告一段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