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白果在剎那間讀取了此人的記憶,說出來的話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
“哦?‘焚化工秘儀’?‘空白指令編碼’?有點意思,像是小孩子用橡皮擦在名畫上亂抹,還自以為是在搞藝術創作。”
秦白果的身影,不知何時已“存在”於這片太空,與“織暗者”的模因態處於同一層面。他依舊穿著那身艦長服,雙臂抱胸,帽簷下的眼神卻如同洞悉一切秘密的深淵。
隨著他的話語,“織暗者”驚恐地發現,自己模因態的軀體——那由純粹資訊和記憶編碼構成的存在形式——開始不受控制地變化。
她試圖維持的、代表流光憶庭高階成員身份的白色兜帽長袍形象,開始扭曲、拉伸,時而變成一團不斷尖叫的混亂資訊雲,時而被壓縮成一條在虛空中滑稽扭動的資料光帶。
她感覺自己的“感知”被強行接入了一段段她曾“淨化”掉的、屬於地球人類的記憶片段——那些平凡、瑣碎、充滿“低階情感”的畫面和聲音,如同最汙穢的洪水沖刷著她的核心意識。
這對崇尚“純淨”的焚化工而言,無疑是酷刑。
“停下!褻瀆者!你知道我是誰嗎?我來自流光憶庭!我承載著記憶命途的意志!” “織暗者”的資訊流中爆發出尖銳的、混雜著憤怒與恐懼的波動。
“流光憶庭?記憶命途?呵。”秦白果輕笑一聲,伸出右手,食指對著虛空輕輕一勾。
“織暗者”感覺自己的“面部”區域——那層象徵性的藍色類晶體面罩——傳來一陣強烈的“剝離感”。
並非物理剝離,而是構成其存在概念的“偽裝”與“形式”被強行拆解。
面罩消失了。
露出的並非預想中的面容,甚至不是任何具象化的五官。
那裡是一片……空無。
並非黑暗或虛無,而是一種更令人不適的“概念性空白”。
就像一段被徹底刪除、連“此處曾有資訊”這個後設資料都被抹去的檔案地址。
它不斷變幻,試圖模擬出某種形態,卻最終只呈現出一種吞噬所有意義和色彩的、令人作嘔的“空”。
這正是焚化工極端理念在她自身存在上的體現——過度“提純”與“淨化”,最終連自身存在的“記憶”與“定義”都變得模糊而空洞,只剩下來自憶庭的職責烙印和對“淨化”的偏執驅動。
“嘖,真夠難看的。”秦白果皺了皺眉,毫不掩飾眼中的厭惡,“把自己搞成這副德行,還好意思到處給人‘做清潔’?你們流光憶庭的審美和入門標準,看來是斷崖式下跌啊。”
“你……你這個低等世界的野蠻存在!竟敢……竟敢如此……” “織暗者”的資訊流劇烈顫抖,羞憤交加,內心幾乎要因這極致的羞辱和存在層面的壓制而崩解。
她引以為傲的焚化工身份、流光憶庭的威嚴,在此刻顯得如此可笑。
秦白果卻忽然收起了戲謔的表情,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他並非僅僅為了折磨這個憶者。
在完全壓制並深入解析對方模因結構的過程中,他感知到了一些異常的資訊殘留——關於她如何穿越星空抵達此地,尤其是關於那層“牆”之影和最後的“虛數能潮汐壁”。
他的感知,順著“織暗者”來時的“資訊路徑”痕跡,悄然向外延伸,超越太陽系,試圖觸控更廣闊的宇宙圖景。
起初一切正常。
但很快,他的感知在觸及某個遙遠的邊界時,遇到了阻礙。
那不是物質壁壘,也不是能量屏障,而是一種更微妙、更根本的……隔斷。
彷彿整個太陽系被一層極其稀薄、卻又無比堅韌的“概念性薄膜”包裹著。
這薄膜允許物質和能量的有限交換,但對於高維資訊、模因流動、以及過於強大的個體意識向外延伸的“觀測”,卻有著難以理解的“過濾”與“削弱”效果。
它並非完全封閉,更像是一個單向閥,或者一個……“觀察皿的透明壁”。
秦白果嘗試加強感知,調動識之律者權柄更深層的力量,想要“看”清薄膜之外,甚至穿透它。
一股微弱但本質極高的反饋力傳來。
那感覺……宏大、冰冷、非人、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規則”意味。
並非直接攻擊,而是某種存在本身散發的“場”,在抗拒過於深入的窺探。
星神的力量?
雖然極其稀薄,且似乎現在並非主動關注此地,但那種位格上的感覺,不會有錯。
而且,不止一種……隱約有“存護”的堅固,還有一絲……“記憶”的流淌?甚至更晦澀難明的其他痕跡交織其中。
秦白果的臉色陰沉下來。
他之前專注於地球,雖然知道宇宙廣闊,但並未深入探查太陽系外的情形。
此刻的發現,讓他意識到,地球乃至整個太陽系,似乎處於一個極其特殊的“環境”中。
他心念一動,不再滿足於感知。
一手維持著對“織暗者”的禁錮,另一隻手向著虛空一劃,試圖直接以自身力量,帶著這個“俘虜”,肉身橫渡,強行突破那層薄膜,脫離太陽系範圍。
空間規則在他力量下扭曲,一條短暫的通道被強行開闢。
然而,就在他的身影即將穿過那層無形界限的剎那——
嗡!
一聲彷彿來自宇宙根源的、低沉到幾乎無法聽聞的震鳴。
那層“薄膜”微微一亮,並非肉眼可見的光,而是概念層面的“顯化”,一股沛然莫御的、溫和卻絕對無法抗拒的排斥力傳來。
這力量並非毀滅性的,更像是一種“糾正”或“復位”,輕柔但堅決地將秦白果連同他禁錮的“織暗者”,一起“推”回了太陽系內部。
通道瞬間湮滅,空間恢復平靜。
秦白果站在虛空中,紋絲未動,但臉色已經徹底陰沉如水。
他被彈回來了。
儘管自己只是隨意試探,但利用上空之律者權柄,竟然被這層覆蓋太陽系的“薄膜”如此輕易地阻攔、排斥回來。
這薄膜蘊含的規則之力,遠超想象。
而且,剛才那股排斥力中,蘊含的星神氣息更加清晰了。
尤其是“存護”的概念……彷彿這層薄膜,本身就是一道微型的、由『存護』星神偉力構築的……“牆”?或者說,一個“保護罩兼隔離罩”?
地球,太陽系,到底是甚麼情況?
為何會被這種東西籠罩?這層薄膜之外,又是甚麼?
流光憶庭的憶者能進來,他卻似乎不準輕易出去?
無數的疑問瞬間湧上秦白果心頭。
他看了一眼手中那團因剛才空間劇烈變動而幾乎要散架的、名為“織暗者”的模因資訊集合體。
這個“清潔工”,似乎不僅僅是帶來了麻煩,更像是一個無意中闖入密室的信使,雖然本身令人厭煩,卻意外地揭示了密室之外存在著一個更大、更復雜、也更危險的世界,而密室牆壁,也並非天然形成。
“看來,”秦白果低聲自語,聲音在真空中無法傳播,卻在他的意識中迴盪,“在處理家裡之前,得先搞清楚,我們住的這個‘房子’的牆,到底是誰建的,又為甚麼……被加了這麼多把鎖。”
他拎著“織暗者”,轉身望向地球的方向,眼神深邃無比。
失憶危機很快解決解決,可現在,又多了一個亟待探查的、關乎整個星球命運的巨大謎團——太陽系的星神級“囚籠”或“保護區”。
事情,變得越來越有趣了。
也,越來越麻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