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靠在窗邊、抱著手臂靜觀的凱文終於開口,聲音是不同以往的平靜:“形態是次要的。力量,與控制力量的心,才是關鍵。”他的目光掃過樂土版自己的影像——與現在的他相比,除了氣質更冷寂,外形並無明顯獸化特徵。
“哎呀,我倒覺得樂土裡的‘我’很可愛呢~”愛莉希雅捧著臉,笑盈盈地說,“尖尖的耳朵,聽起來就很適合聽大家的悄悄話~? 不過,沒有耳朵的我也一樣可愛,對吧?”
帕朵抱著罐頭縮在沙發角落裡,小聲嘀咕:“尾巴和耳朵啊……看著是挺靈活,但會不會很容易被抓住?洗澡會不會很麻煩?咱覺得現在這樣也挺好……是吧,罐頭?”
聽到這話,罐頭只是“喵嗚”一聲,就沒有多餘的動作。
維爾薇正擺弄著一個從工坊帶來的小裝置,頭也不抬:“形態改造只是手段之一。我的‘螺旋’工坊裡,機械義體、神經接駁、意識擴充套件……哪一條路不能通向更強的可能?不過,那個世界的‘我’居然沒有選擇機械飛昇,而是保留了完整的生物形態進行改造,這審美傾向……值得研究。”
蘇緩緩捻動著手中的念珠,雙目微闔:“諸相非相。外在的形態不過是內在本質的某種對映。樂土中的‘我們’所呈現的樣貌,或許反映了那段記憶所承載的、關於‘犧牲’與‘改變’的集體潛意識。值得靜觀,深思。”
千劫發出一聲不耐的冷哼:“嘁,討論這些無聊的外表有甚麼用?是狐狸是貓還是長角的,打起來能贏才是硬道理!那個世界的‘我’要是沒變強,這種改造就是失敗品!”
梅一直安靜地坐在凱文不遠處,手中拿著一份剛剛看完的、關於往世樂土能量結構分析的報告。
她推了推眼鏡,冷靜地開口,聲音清晰而理性:“梅比烏斯博士的觀察很敏銳。樂土中呈現的英桀形態,確實指向了一種理論上更‘成功’或至少更‘深入’的融合戰士狀態。
但這建立在幾個重要前提上:第一,這種形態變化是否穩定且可控,是否存在退化或暴走風險;
第二,這種變化對意識、人格的長期影響資料我們並未獲得;
第三,也是最關鍵的——達成這種狀態所依賴的具體技術路徑、基因模板、以及最重要的,‘代價’的詳細構成,我們一無所知。”
她看向梅比烏斯,目光銳利:“博士,興奮可以理解,但直接將其定義為‘完美成功’並試圖作為我們下一步研究的標杆,為時過早。我們需要更多資料,尤其是負面資料。”
梅比烏斯剛想反駁,一個平靜的聲音從客廳門口傳來:
“梅博士說得對。而且……”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轉向門口。
不知何時,秦白果已經站在那裡,斜倚著門框,似乎已經聽了一會兒。
他今天穿著一身簡便的深色休閒服,與黃金庭院華麗的裝潢形成微妙對比。
他緩緩走進客廳,目光掃過眾人,最後定格在情緒依舊有些激動的梅比烏斯身上,嘴角勾起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
“……梅比烏斯博士,你在激烈論證‘那個世界的你們’成功融合的同時,是不是下意識忽略了一點——”
他抬手,食指隔空,精準地點了點梅比烏斯那雙此刻正因為激動而微微睜大的、碧綠的——但若仔細觀察,瞳孔在特定光線下確實會隱約呈現一絲極其細微豎紋的——眼睛。
“——你剛才說,樂土的‘你’有豎瞳,是成功融合的證明。”
秦白果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那麼,請你現在,稍微集中一下精神,尤其是……當你對某個科學問題特別執著、情緒有所波動的時候,看看你自己的眼睛。”
客廳裡瞬間安靜得落針可聞。
梅比烏斯猛地怔住,臉上的狂熱表情凝固了。她幾乎是下意識地,迅速轉頭看向旁邊裝飾鏡面中自己的倒影。
陽光恰好從側面照來。
鏡中,那雙熟悉的碧綠色眼眸裡,在她自己都未曾真正在意過的、瞳孔收縮的瞬間——一縷細微卻真實存在的豎紋,清晰地一閃而過。
不是幻覺。
不是光線的把戲。
那是……“舍沙”的基因,在她體內,已然留下痕跡的證明。
梅比烏斯的呼吸驟然停止,瞳孔因為震驚而收縮。她僵在原地,死死盯著鏡中的自己,彷彿第一次真正“看見”。
秦白果平靜的聲音繼續響起,打破了這片死寂:
“融合戰士的道路,從來不是非此即彼的‘完全失敗’或‘完美成功’。”
“它是一個光譜,一個過程。”
“樂土中的‘你們’,或許代表了這條路上某個更遠的座標,承載了更多改變的印記。但這裡的你們……”
他的目光掃過凱文、愛莉希雅、櫻、科斯魔……每一個本世界的英桀。
“……也同樣走在這條路上,以你們自己的方式,揹負著屬於你們的‘改變’。”
“梅比烏斯博士,你剛才慷慨激昂論證的一切,其實你自己,已經用身體在實踐和驗證了,不是嗎?只是這變化太細微,或者,你潛意識裡拒絕將它歸入你理論中‘成功’的範疇?”
梅比烏斯依舊僵立著,沒有說話。
但她的手指微微顫抖,之前那種咄咄逼人的氣勢消散無形,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被點破真相後的震動與茫然。
凱文的眼眸微微閃動,看向梅比烏斯,又看向秦白果,最終歸於沉寂,似乎並不意外。
梅輕輕吸了口氣,看向梅比烏斯的眼神中多了一絲瞭然與深切的凝重。
愛莉希雅眨了眨眼,輕輕“啊”了一聲,隨即露出溫柔的笑容。
格蕾修放下畫筆,看著梅比烏斯,輕聲說:“梅比烏斯醫生的顏色……剛才很亮,很熱。現在……有點亂,但是……更‘真實’了。”
帕朵悄悄往沙發裡又縮了縮,大氣不敢出。
千劫“切”了一聲,扭過頭,但沒再說甚麼。
蘇手中捻動的念珠停頓了一瞬。
秦白果走到客廳中央,環視一圈。
“往世樂土,是一面鏡子。它照出的,既是另一種可能性的‘你們’,也可能會映照出……你們自己尚未完全察覺的‘真實’。”
“門票已經複製了一份給了大家。甚麼時候進去,以甚麼心態進去,看見甚麼,思考甚麼……都是不一定的。”
“只是,在評價另一個世界的‘自己’之前,或許可以先好好看看,此刻站在此地的,這個獨一無二的‘自己’。”
他微微頷首,不再多言,轉身向門口走去,將一室複雜的寂靜留在身後。
就在他即將踏出客廳時,格蕾修清澈的聲音忽然響起:
“秦白果哥哥。”
“嗯?”
“樂土裡的顏色……雖然更濃,但這裡的顏色,也很重要,對嗎?”
秦白果腳步一頓,沒有回頭,只是輕輕笑了笑。
“當然。每一種顏色,都有其存在的意義和價值。”
“而能看見所有顏色,並能欣賞其不同之美……這才是最難得的,格蕾修。”
他的身影消失在門口。
黃金庭院的客廳裡,陽光依舊溫暖,咖啡香氣嫋嫋。
投影螢幕上的畫面已經暗去,但方才的對話卻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在每一位英桀心中,激起了久久無法平息的漣漪。
梅比烏斯緩緩坐回沙發,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看似與常人無異的手,久久沉默。
融合之路,早已悄然延伸。而認清自己腳下的位置,或許比眺望遠方他人的足跡,更為重要,也……更為艱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