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白果離開了病房，輕輕帶上門，將蓬萊寺椿溫柔的安慰聲和九霄壓抑的啜泣聲關在身後。
他有些煩躁地撓了撓自己那一頭黑髮，心底確實有些不是滋味。
九霄經歷的這檔子事，細想起來，不就是那些網路小說裡最折騰人的橋段嗎？
穿越異世界，結識生死與共的夥伴，歷經磨難，結果在準備揹負著同伴的遺志大幹一場、史詩感拉滿的瞬間，一個趔趄醒來，發現枕頭都被口水浸溼了——合著全是夢！
這種從雲端狠狠砸回現實的落差感，足以讓任何一個投入了真情實感的人道心崩潰。
尤其是他秦白果自己就是個“穿越戶”，一想到萬一某天早上一睜眼，發現自己還躺在那間幾十平米、海報貼滿牆壁的出租屋裡，甚麼休伯利安、甚麼律者權能、甚麼黃金庭院的夥伴全都只是南柯一夢……他打了個寒顫，覺得到時候自己恐怕不止是崩潰，拆了那破出租屋的心都有了。
甩了甩頭，把這種可怕的假設拋開，秦白果隨手在空氣中一劃，一道閃爍著幽藍光澤的空間裂縫悄然出現。
他一步踏入，下一刻，已然來到了世界核心之處。
阿賴耶識——這位由前文明最終造物兼白髮公主“屍身”改造而來的世界意志化身，正蜷縮在光暈之中，睡得那叫一個安詳，甚至連之前他和“娑”打得天崩地裂都沒能吵醒她。
秦白果嘴角抽了抽，忍不住開口，語氣裡帶著點恨鐵不成鋼：“臥槽，阿賴耶識，你這是真的擺爛了啊！怎麼又睡著了？快醒醒，起床接客了！”
光暈一陣波動，阿賴耶識那雙彷彿蘊含星空的眼眸緩緩睜開，裡面清晰地映出一種近乎人性化的、被打擾清夢的濃濃幽怨。
她盯著秦白果，不帶絲毫感情波動地開口，直接切入正題：“秦白果，你是來解決‘意識統括者’和‘星核’的嗎？”
“不是。”秦白果乾脆地擺手，然後手指一點額頭，將剛才九霄敘述經歷時，那悲傷、懷念、不甘的神情與話語，如同全息投影般再現出來，“聽聽這個。你好歹是那位白髮公主留下的最後保障，算起來也是她的‘屍身’所化，從某種意義上是她在世上最後的延續。以你這特殊身份，給點專業建議，你覺得我該怎麼安慰她比較好？”
阿賴耶識靜靜地“看”完了九霄的傾訴，眼眸中的資料流如同瀑布般閃爍了片刻，然後用她那標誌性的、毫無波瀾的聲音回答：
“分析目標個體：蓬萊寺九霄。
精神狀態：因高沉浸式、高情感投入模擬經歷與現實認知衝突，產生強烈失落感與悲傷情緒。
核心訴求：確認經歷價值，尋求情感聯結與認同。”
她頓了頓，繼續以AI般的邏輯分析：
“解決方案建議：向其展示‘歸零紀元’真實歷史記錄。
理由：1. 可驗證其經歷部分真實性，緩解‘夢境虛無’帶來的認知失調。
2. 提供確切的歷史座標與資訊，將其個人情感體驗錨定於宏大敘事，提升意義感。
3. 本人並非白髮公主個體，僅為繼承其部分職責與資訊的終端。展示客觀歷史資料，為本機邏輯核心判定之最優解。”
秦白果聽得目瞪口呆，半晌才難以置信地掏了掏耳朵：“……啥？等等，你的意思是，直接把這血淋淋的、文明毀滅的‘真.歷史’甩給剛哭完鼻子、心靈受創的少女看？阿賴耶識，我嚴重懷疑你的邏輯晶片是不是因為睡太多、核心在海里面受潮短路了！你這是安慰人還是給人添堵、往傷口上撒鹽啊？”
他雙手一攤，直接開擺：“行吧行吧，跟你講不通人情世故。先把那甚麼‘真正的歷史’給我瞅瞅，讓我先過過目，評估下殺傷力再說。”
阿賴耶識似乎完全沒理解秦白果的吐槽，只是平靜地回應：“請求收到。”
只見點點白光匯聚，最終凝結成一本看起來厚重無比、封面閃爍著金屬與木質混合光澤的大部頭書籍，“啪”地一聲，精準地落入了秦白果手中。
書封上是用一種古老的文字書寫的標題，秦白果憑藉理之律者的權能瞬間理解其意——《歸零紀元編年史：自仙舟啟航至文明終末》。
將書拋給秦白果後，阿賴耶識的目光似乎穿透了他，望向了更遙遠的虛空，語氣依舊平淡，卻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釋然：
“補充說明：本人核心職責，為守護此界人類文明，確保其擁有抵禦‘意識統括者’及‘星核’之能力。
觀測結果顯示，因你的出現與存在，此目標已超額達成，文明延續機率提升至安全閾值以上。
因此，本人判定，核心使命已階段性完成。”
說完，不等秦白果反應，她那巨大的光之形體便開始緩緩收縮，眼眸中的神采迅速黯淡下去，只留下最後一句若有若無的低語在空間迴盪：
“能量低……進入休眠模式……除非文明存續再遇重大危機……勿擾……”
光芒徹底內斂，世界核心再次恢復了之前的寂靜，只留下秦白果一個人捧著一本極厚的“悲劇史書”，在風中凌亂。
“……喂？喂！這就又睡了？你這甩手掌櫃當得也太徹底了吧！搞得好像我無法給你充能似的。” 秦白果看著手中沉甸甸的歷史書，又看了看再次進入“擺爛”模式的阿賴耶識，只覺得一個頭兩個大。
他掂量了一下這本“安慰劑”，瞬間看完後，硬著頭皮，再次劃開空間裂縫，回到了病房附近。
做了一番心理建設後，秦白果推開病房門，看到九霄的情緒似乎稍微平復了一些，但眼睛還是紅紅的。
他走過去，將那本厚重的《歸零紀元編年史》放在了九霄床邊。
“咳，九霄，” 秦白果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輕鬆又可靠，“別難過了。你經歷的那些，或許形式不同，但並非完全虛幻。這是……嗯，某個‘官方渠道’提供的，關於你夢中那個文明的‘真實歷史’。”
他指了指那本書：“你想知道的更多細節，她們真正的故事和犧牲，或許都在這裡面。看看這個，可能會讓你覺得，你的那些記憶和感受，並非毫無憑依。”
他頓了頓，搜腸刮肚地想再安慰幾句，但看著九霄怔怔望著那本厚書的眼神，最終還是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好休息，先把身體徹底養好。過去很重要，但現在和未來，有我們大家在呢。”
說完，秦白果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病房，輕輕關上門。
他能做的暫時只有這些了，剩下的，需要九霄自己去面對和消化。
病房內，蓬萊寺九霄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那本厚重書籍冰涼的封面，眼中閃爍著複雜難明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