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那個已經不成形狀的牛角包,又看了看葉不修盤子裡還沒動的小籠包,心裡忽然湧起一股緊迫感。
要是他這兩天就要走,那萬一來不及了怎麼辦?
她咬著嘴唇,偷偷看了葉不修一眼,又飛快地低下頭,耳根燒得厲害。
葉不修卻是沒將這小丫頭的心思放在心上,夾了個小籠包咬了一口,抬頭看向安妮和艾瑪:
“你們甚麼時候回國?”
安妮和艾瑪對視了一眼。
安妮放下咖啡杯,翹起二郎腿,腳尖在空中晃了晃:“我沒甚麼急事,再待幾天唄。”
艾瑪端起那杯被安妮喝了一半的牛奶,抿了一口,低著頭,聲音輕輕的:“我也沒甚麼安排。”
葉不修點點頭,目光落在安妮身上:“暮光之城那部系列電影你要是想參與,我和克里斯丁說一聲。”
他頓了頓,嘴角微微揚起,“不過~以你倆的關係,這點事不用我說吧?”
安妮媚眼一挑,桌下的腳尖脫去高跟鞋,輕輕探過來,在葉不修小腿上蹭了蹭。
腳尖包裹著柔滑的黑絲,從腳踝一路往上,慢悠悠地滑。
她的聲音慵懶得像午後曬化的糖:“就算參與也只是配角呀。
葉,你就沒有別的、適合我的女主電影麼?”
葉不修感受到她越來越往上滑的腳丫子,不動聲色地往旁邊挪了挪腿,撥開那隻作怪的腳丫子。
他想了想:“暫時沒甚麼思路。不過有幾首歌,你可以試試。”
安妮頓時心頭一喜,眼睛都亮了幾分,整個人往前探了探,手肘撐在桌上託著腮:“好呀好呀。
那咱們現在就去錄音棚,我知道淡馬錫那邊有一家錄音棚,裝置很不錯。”
她頓了頓,眼波流轉,“還是說~你先單獨去房間教我唱唱,再去錄音棚?”
葉不修面不改色:“先吃飯。”
安妮撇撇嘴,倒也沒再撩撥,收回腳重新穿好鞋。
一聽說又要去淡馬錫,艾瑪和達沙的臉色同時白了一瞬。
艾瑪端著牛奶杯的手僵了一下,達沙更是整個人往後一靠,一副“我真的不想再坐船了”的表情。
昨天那艘遊艇,她們現在想起來腿還軟。
安妮瞥了她們一眼,撇撇嘴,“哎呀,別擔心啦。”
她從包裡掏出手機,指尖在螢幕上飛快地戳了幾下,“我這就安排飛機過來,咱們直接飛過去唄。”
葉不修放下筷子,擦了擦嘴:“還是算了,別折騰了。
我就在酒店教你唱就行,完了你回國後自己去錄。”
他是真不想再折騰了,好好休息兩天多香。
等艦隊來接他,還不知道會不會有其他事。
安妮自然欣喜,眼睛亮得跟偷了腥的貓似的,站起來就去拉他的手:“那走走走,現在就去。”
艾瑪放下牛奶杯,聲音不大,但很穩:“我也想聽聽。”
達沙跟著點頭,點得飛快,生怕慢一秒就被落下:“我也去!”
安妮回頭看了她們一眼,那目光裡帶著幾分“你們怎麼這麼不識趣”的幽怨。
但艾瑪已經站起來了,達沙也跟著站起來,一個比一個理直氣壯。
她撇撇嘴,也沒說甚麼,拉著葉不修就走。
反正人是她的,歌是寫給她的,她們愛聽就聽唄。
四個人浩浩蕩蕩地往安妮的房間走。
葉不修被她拽著,後面跟著艾瑪和達沙,一個端莊,一個忐忑,像兩尊風格迥異的門神。
安妮的房間確實大。
套間外面的客廳少說也有五六十平,沙發圍成一圈,茶几上擺著水果和礦泉水,落地窗外是海景,陽光鋪進來,整個房間亮堂堂的。
別說四個人,開個派對都綽綽有餘。
安妮一進門就把窗簾拉上了一半。
光線暗下來,柔柔的,像傍晚。
她把沙發上的抱枕扔到一邊,回頭衝葉不修笑:“坐這兒?光線好。”
葉不修看了眼那把靠在牆角的吉他,走過去拿起來,調了調絃,在椅子上坐下。
吉他應該是安妮自己帶的,保養得很好。
安妮在沙發上坐好,雙腿併攏,手搭在膝蓋上,難得乖巧。
艾瑪坐在另一側,背挺得筆直,達沙縮在角落裡,抱著個抱枕,只露出一雙灰藍色的大眼睛。
葉不修抱著吉他試了幾個音,手指在琴絃上滑過,一串音符流水似的淌出來。
他想了想,腦子裡翻出一首前世的英文歌。
“隨便唱唱。”他說,“別太當真。”
安妮白了他一眼:“你隨便唱唱也比別人認真唱強。”
葉不修沒接話,手指撥動琴絃,前奏響起來,緩緩的,像潮水慢慢湧上岸。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點沙啞,像被海風吹了一夜。
“I don‘t wanna be left behind~”
(我不想被生活拋棄~)
安妮的睫毛顫了一下。
“Distance was a friend of mine~”
(以前的我跟周圍的人一直保持著距離~)
她的手指攥著裙襬,攥得很緊。
“Catching breath in a web of lies~”
(在謊言編織的大網中殘喘~)
艾瑪低著頭,盯著自己交握的手指,指節泛白。
達沙把抱枕抱得更緊了,下巴擱在上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葉不修,像怕錯過甚麼。
“I‘ve spent most of my life~”
(大半的生命被浪費掉了~)
葉不修的手指在琴絃上游走,音符一顆一顆地蹦出來,乾淨得像水。
“Riding waves, playing acrobat~”
(只能小心翼翼用頭腦來應對~)
“ the other half~”
(有可能是另一半的人~)
“Learning how to react~”
(而不是用心去投入~)
安妮的眼眶有點紅。
她想起自己十幾歲出道,在鏡頭前笑,在鏡頭後哭,學著怎麼說話,怎麼走路,怎麼應對那些明槍暗箭。
學了二十年,終於學會把所有情緒都藏在笑容後面。
“I‘ve spent most of my time~”
(大半的生命被浪費掉了~)
葉不修的聲音高了一點,像海面上湧起的浪。
“Catching my breath, letting it go~”
(停下來緩緩氣,放開一點~)
“Turning my cheek for the sake of this show~”
(給演藝生涯留一個側臉~)
安妮的嘴角彎了一下,又壓下去。
“Now that you know, this is my life~”
(你們要知道,這是我自己的生活~)
“I won‘t be told what’s supposed to be right~”
(我不想讓別人來告訴我,怎麼做才是正確的~)
艾瑪抬起頭,看著葉不修。
他的側臉在柔光裡很好看,下頜的線條硬朗,睫毛投下一小片陰影。
她想起昨晚,想起他說“別怕”,想起他手指插進她頭髮裡的觸感。
她低下頭,耳根又紅了。
“Catch my breath, no one can hold me back~”
(停下來緩緩氣,沒人能阻止我~)
“I ain’t got time for that~”
(我沒時間去浪費了~)
達沙把臉埋進抱枕裡。
她的心跳得太快了,快得像要從胸腔裡蹦出來。
她想起第一次在手機裡看到他的影片,想起在聯誼會上見到他本人,想起他把她那件淺藍色泳衣扯掉的時候.
想起他光著膀子從礁石後面衝出去的時候,想起他今天早上摟著艾瑪走進餐廳的時候。
她不知道自己怎麼了,就是覺得胸口脹脹的,像有甚麼東西要溢位來。
......
最後一個音符落下,琴絃還在微微震動,嗡嗡的,像蜜蜂在花叢裡飛。
房間裡很安靜,沒有人說話。
安妮第一個開口,聲音有點啞:“這首歌……叫甚麼?”
葉不修把吉他靠在椅子旁邊:“沒想好。”
安妮瞪了他一眼,咬著嘴唇,站起來,走到葉不修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聲音放得很輕:“這首歌,是寫給我的?”
葉不修看著她笑了笑,沒點頭也沒搖頭。
安妮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回答,忽然笑了。
她彎下腰,嘴唇湊近他耳邊,聲音輕得像羽毛:“不管寫給誰的,我收了。”
葉不修耳朵癢了一下,往旁邊偏了偏。
安妮直起身,退後一步,恢復了那副慵懶的模樣:“好了,現在可以一句一句教我了吧?”
艾瑪坐在沙發上,手指還在絞裙襬。
達沙從抱枕後面探出頭,嘴唇撅著,小聲嘟囔了一句:“我也要學……”
安妮回頭看了她一眼,挑了挑眉:“行,一起學。”
達沙愣了一下,然後從沙發上蹦起來,抱枕掉在地上,她也顧不上撿,三步並作兩步跑到葉不修面前,眼睛亮晶晶的:“葉,你教我!”
葉不修把吉他重新拿起來,調了調絃。
“一句一句來,別急。”
安妮在沙發上坐下,這回沒坐遠,挨著葉不修的椅子,膝蓋有意無意的夾著他的腿。
艾瑪也往這邊挪了挪,達沙乾脆盤腿坐在地毯上,仰著頭看他。
葉不修撥了一下琴絃,前奏又響起來,比剛才慢了些。
“I don‘t wanna be left behind~”
他唱完,看著安妮。
安妮張了張嘴,聲音有點緊:“I don’t wanna be left behind~”
“調子高了,降一點。”
安妮又唱了一遍。
葉不修皺了皺眉頭,抬手指著自己的喉嚨道:“聲音往下沉一點,從這裡......”
話音未落,只見安妮一把扯過他的手摁向自己聲帶的位置,“你摸摸,是這裡嗎?還是......”
說著抓著葉不修那隻大手,往下沉了沉......
葉不修:“......”
......
整整兩天時間,安妮愣是沒學會這首歌。
不能說她不認真,嗓子第一天就啞了,說話都帶著沙啞的尾音,像砂紙磨過木頭。
晚上還強行拉著葉不修補習,守在艾瑪房間門口等他,就差直接闖進去搶人了。
艾瑪也沒學會,只是臉色更紅潤了,身上的少女氣質淡了幾分,眉眼裡多了一種說不清的風韻。
像一朵剛開的花,被雨淋過,又被太陽曬過,嬌豔欲滴。
至於達沙~
她一個模特,竟然率先學會了這首歌,唱得還挺不錯。
就是整個人看起來胸膛似乎大了一圈,好像是氣的。
無論她怎麼暗示明示,葉不修就是裝傻充愣。
她說“葉,這首歌我唱得怎麼樣”,他說“不錯,繼續練”。
她說“葉,你有沒有覺得我哪裡不一樣了”,他抬頭看了一眼,說“頭髮長了,該剪了”。
達沙氣得腮幫子鼓成河豚,一度開始照鏡子,盯著鏡子裡那張臉看了又看,自信心都快沒了。
她咬著嘴唇,鏡子裡的女孩也咬著嘴唇,眼睛亮亮的,鼻尖紅紅的,明明很好看,他怎麼就無動於衷呢。
她終於忍不住了。
咬了咬牙,徑直闖進安妮房間。
門被推開的時候,葉不修瞬間抖了一下~
達沙站在門口,胸口起伏著,臉漲得通紅,那雙灰藍色的大眼睛裡像是有甚麼東西在燒。
她一步跨進來,抓住葉不修的手腕就往外拽,力氣大得嚇人。
安妮跪坐在沙發上,反應過來的時候,人已經出去了。
她張了張嘴,看著那扇被甩上的門,慢悠悠抿了口礦泉水,嘴角微微揚起~
葉不修被拽著跌跌撞撞往走廊那頭走,花褲衩的帶子鬆了一根,掛在胯骨上,他手忙腳亂地去扯。
達沙走得飛快,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沒甚麼聲響,只有呼吸聲,又急又重,像跑完一場馬拉松。
門開了。
她把葉不修推進去,反手把門關上。
房間很暗,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她的包扔在床上,手機掉在地毯上,螢幕還亮著,是她今晚搜了一晚上的那些東西。
空氣裡有一股淡淡的香味,是她的,像雨後的青草,混著一點檸檬的酸。
葉不修還沒來得及開口,達沙猛地撲進他懷裡,踮起腳尖,嘴唇重重地撞上他的薄唇。
很生澀,很用力,牙齒磕在一起,有點疼。
葉不修感受到她的嘴唇在抖,睫毛也在抖,整個人像一片風中的葉子,搖搖欲墜。
她的手攥著他花褲衩的帶子,攥得指節泛白,像是怕他跑了。
葉不修扶住她的肩膀,輕輕推開一些:“達沙!”
“我不小了!”
達沙的聲音帶著哽咽,眼眶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我不是小孩子了!”
她從他懷裡掙出來,彎腰撿起地上的手機,手指在螢幕上飛快地劃了幾下,然後把螢幕懟到他眼前。
是護照的照片。
“你看!”
她的聲音在抖,但眼神倔強得很,“我不是小屁孩!我有護照!我能投票!我能喝酒!我能......”
她的聲音卡住了,喉結滾動了一下,把那句“我能在法律上做任何成年人能做的事”咽回去。
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但一直忍著,沒讓它掉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