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軾與唐婉#】
北宋,汴梁。
老蘇飲子總店。
蘇軾正挽著袖子調奶茶,一手捏著銀匙,一手往杯裡加著各種亂七八糟的東西。
旁邊高球按他的吩咐往鍋里加鹽,一勺又一勺。
“唐婉是誰?”
蘇軾忽然抬頭,眉頭微蹙。
高球手上一頓,嘴角浮起促狹的笑意。
“許是先生未來的哪個相好的。”
蘇軾臉色一變,連忙四下張望,見店裡只有他們兩個,這才拍了拍胸脯,壓低聲音:“小高啊,這種話可不能亂說。”
高球把鹽罐放下,笑得更深了。
“先生亦有後世川蜀男兒的優秀美德?”
蘇軾嘿嘿一笑,挺了挺腰板。
“是他們繼承了我的優秀美德。”
高球無語。
怕老婆還能怕得這麼理直氣壯,這“美德”確實獨一份,足夠優秀。
“小高啊,真不去科舉?”
蘇軾轉了話題,語氣裡帶著幾分惋惜。
“高俅是高俅,高球是高球,我在朝堂有幾分薄面。”
高球搖搖頭,又往鍋里加了一勺鹽。
“我若有大才,不消先生說,自會去博個青史留名。”
“可我連《舊唐書》都讀不明白,還是陪著先生賣飲子自在。”
蘇軾嘆了一口氣。
《水滸傳》把高球寫成了十惡不赦的奸臣,但從南宋人的說法來看,他雖不是甚麼能臣幹吏,卻也談不上頭號惡人。
只是個非大奸大惡,但能力嚴重不足的庸官。
這種人不適合掌大權,但放對位置卻能做一番事業。
可惜了。
“小高啊,”蘇軾把銀匙擱下,認真道,“你過於自謙了。”
“你對舊唐書的理解,可比我深。”
高球笑笑不說話,舀起一勺奶,緩緩倒在碗裡,遞給蘇軾。
“先生,嚐嚐這個味道合適不?”
蘇軾接過碗,正要品嚐,天幕上忽然跳出幾行字。
【有網友提問:為甚麼蘇軾明明喜歡他表妹唐琬,卻在《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記夢》裡對夫人王弗那麼思念?】
蘇軾手一抖,碗差點掉在地上。
我表妹?
唐婉?
我家哪來的姓唐的親戚?
無獨有偶,四十多年後的南宋時期,一個姓陸的小帥哥比蘇軾還驚訝。
坡仙也有表妹姓唐名婉?
沒聽說過啊,這是哪來的野史?
小陸帥哥搜腸刮肚,也只能想出“有人編野史給蘇軾瞎湊了個表妹”這個解釋。
但他顯然低估了後人的抽象程度。
天幕上的內容還在繼續:
【讓我們來看看高贊回答是怎麼說的:
小時候背李清照的《聲聲慢》,覺得李清照失去了丈夫很可憐。
又背了蘇軾的《江城子》,覺得蘇軾失去了妻子很可憐。
然後我創造性地提出了一個理論,兩位都是詩詞大家,為甚麼不能讓蘇軾娶了李清照,還能一唱一和,豈不美哉?
當時母上大人告訴我,這兩位一個北宋一個南宋是行不通的。
我還感嘆宋代為甚麼如此分裂,北方人和南方人居然連結婚都不讓。】
彈幕:
『你娘說錯了,李清照也可以算北宋人,只是隨著趙構移民遷徙到南宋。』
『蘇軾和李清照倒是真有可能認識,李清照的爸爸李格非是蘇軾的學生。』
~~~
聽見天幕的言論,蘇軾手裡碗“啪”地摔在地上,奶濺了一袖子。
他顧不上擦,腦子裡嗡嗡的。
因為天幕的緣故,李格非如今已是他的弟子了。
他也知道,弟子家那個快要出生的娃娃,就是後人說的李清照。
你們後人舉例就舉例,怎麼非得拿這個舉?
蘇軾被這波操作狠狠暴擊。
他嘴角抽了抽,半晌憋出一句:“我特麼……”
後半截話被他自己咽回去了。
莫生氣,莫生氣,氣出病來無人替。
小高在旁邊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蘇軾深吸一口氣,決定當甚麼都沒發生過。
~~
四十多年後的臨安。
小陸帥哥也對著天幕搖頭嘆氣,心裡為坡仙默哀了三秒。
他還不知道,自己馬上就是下一個。
天幕上的緩緩浮現次贊回答:
【能琢磨出這個問題,足見閣下讀詩、研史都下了真功夫,不是走馬觀花。
蘇軾素來有點眼拙,鬧過不少笑話,曾把佛印誤認成磨坊裡的驢,直愣愣盯了好半晌才反應過來。
蘇軾年輕的時候喜歡他表妹唐琬,這事是真的,只是唐琬長甚麼樣沒人知道。
但陸游見過她,寫了一句“紅酥手,黃滕酒。”
單從這句便能想見,那雙手定是白皙柔嫩,端酒的模樣格外動人。
蘇軾想必也是看上了這雙手,或者是看上別的甚麼。
少年人的心動本就沒甚麼章法,越是沒緣由,越是來得真切,蘇軾會對她心生傾慕,倒也合情合理。
但後來蘇軾娶了王弗。
王弗是個心思通透的女子,蘇軾與友人交談時,她常躲在屏風後靜聽。
待客人離去,便會細細剖析:這人言語急躁,心性輕浮,不可深交;那人滿口許諾,實則虛情,日後必生嫌隙。
蘇軾聽了直點頭,心想這女人比我聰明,我娶對了。
奈何王弗壽數淺薄,二十七歲便匆匆離世。
蘇軾將她歸葬眉山故里,還在墓旁的山上栽了三萬株松樹。
三萬株絕非小數,若一人每日栽百棵,也得耗時近一年。
蘇軾未必栽了這麼多,他只是在詞裡寫下這份心意。
但他說了,我們就信。
因為除了信,我們也沒別的事做。
王弗死後,蘇軾娶了王弗的表妹王閏之。
再後來,又納了王朝雲為妾。
他把日子過的像換季更替衣衫,舊的褪去,新的補上。
熙寧八年,正月二十的深夜,他忽得一夢。
夢中王弗仍在故里,臨窗對鏡梳理青絲。
他緩步走近,她抬眸相望。
兩人相對無言,唯有淚水潸然滑落。
蘇軾醒後,把這場夢凝於筆端,寫下:“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
但凡夢過逝去之人的都明白,夢裡相逢從無多言,多是無聲垂淚,醒來時枕畔早已一片溼涼。
你盯著屋頂怔怔出神,分不清夢境是虛是實。
人明明早已不在,可臉上的淚痕卻滾燙真切。
蘇軾寫這首詩的時候,唐琬的祖母還在紹興的院子裡追蝴蝶玩。
按理說他不該寫,畢竟他喜歡的是唐琬。
就算唐琬還沒出生,他也應該等著。
等個一百幾十年,等她長大,然後去紹興找她。
可蘇軾終究沒等,他娶了王弗,送別王弗,又與王閏之相伴,身邊還有王朝雲知冷知熱。
日子過得像趕市集,東瞧瞧西逛逛,身邊人換了一茬又一茬,到最後才發覺,最放不下的,還是最初的那個人。
所以你問,為何蘇軾曾對唐琬有傾慕,卻在“十年生死兩茫茫”裡,對王弗滿是思念?
答案其實早已明瞭。
他筆下寫的從不是喜歡,而是刻入骨髓的思念。
喜歡是飄忽的,今日傾心於此,明日或許中意於彼。
可思念卻是根深蒂固的,如同入土的樹木,一旦紮根,便再難拔除。
王弗就是那棵栽在他心底的樹。
唐琬是另一棵,栽錯了時節與地方,終究難以成活,即便勉強存活,也長不端正。】
彈幕:
『說了這麼多,我總算看見了真相:“蘇軾寫這首詞的時候,唐婉的祖母正在院子裡追蝴蝶玩。”』
『希望我寫論文的時候能有作者一半功力。』
『我寫作文的時候,要有作者一半功力,也不至於為了字數發愁了。』
『我生汝未生,我死汝祖小。我恨汝生遲,汝恨我生早。死前留遺憾,茫茫無處找。無論汝跟誰,莫與陸游老。』
『蘇軾看上了這雙手,燕丹就該把這雙手送給蘇軾。』
『後來太子丹發現給了手也沒有甚麼卵用,還是讓秦王政倒拔了垂楊柳,於是心灰意冷,退居北五環,開了燕丹汽配城。』
『然後三生三世,表哥追表妹?』
『況天佑和馬小玲。』
『那王弗就是阿秀,王閏之就是王珍珍?』
『蘇軾就是陸游,陸游就是蘇軾!』
『大唐的王仙客轉世到北宋成了蘇軾,又投胎到南宋成了陸游,一直都在找他的表妹。』
『等他轉世來到現代,娶表妹違法,夙願也就了了。』
~~~
南宋,紹興十二年。
臨安城,和旨樓。
兩個時辰前。
一個十八歲的少年郎站在樓前,躊躇滿志。
陸游今天特意穿了件月白色的長衫,襯得整個人清清爽爽。
他摸了摸袖子裡疊好的詩稿,深吸一口氣,邁步進去。
放在後世,這年紀的年輕人鐵定要去網咖包夜慶祝成人。
但南宋沒有網咖,所以小陸帥哥只能來和旨樓喝喝酒、聊聊天。
有人或許會疑惑:一個寫出“家祭無忘告乃翁”的人,怎麼能喝花酒呢?
我們總是習慣給人加上刻板印象。
一個人若是壞人,那他從小撒尿都要衝螞蟻窩。
一個人若是英雄,那他在孃胎裡就在憂國憂民。
可現實哪有這麼簡單?
即便偉大如先生,也曾在救國路上反覆摸索。
教育救國、無政府主義、憲政改良、實業救國……試過一遭又一遭,才慢慢走到正軌。
所以,十八歲的陸游喝花酒,是甚麼很稀奇的事嗎?
此時的風氣,就是這樣的。
哪怕因為天幕出現,朝堂支援北伐,岳飛都收回汴梁了,準備兵發燕雲了,但江南計程車紳文人,還是該喝花酒喝花酒,該摟女人摟女人。
這是文人雅趣嘛。
難道喝花酒、玩女人,還能亡了國不成?
臨安有位李行首。
這位李行首可不簡單。
她原來是開封府的行首,南渡後在臨安退下來,專門培養歌妓,人稱“花場孟母”。
她手下調教出來的姑娘,在臨安城裡都是數得上號的。
她最近捧了一個李美娘,琴棋書畫樣樣精通,最要緊的是,這姑娘能奏《秦王破陣樂》。
一個姓李的大美人,領著一群小美人,一邊給你奏金戈鐵馬的曲子,一邊跟你談史論道,這誰頂得住?
小陸帥哥也不例外。
但李美娘,可不是甚麼人都能見的。
一要名聲。
現在的名聲、後世的名聲都行。
名聲得大,還得是好名聲。
你現在沒有名聲、名聲不太好,但你未來幹了甚麼事、後世的評價變好了,也能進。
你現在名聲不好,後世的名聲也不好,那就滾遠點。
二要文采。
沒有文采就自己去找暗門子,別來這裡丟人。
找不到暗門子,花五十文買塊豬肉掏個洞也行。
反正,沒文采,有多遠滾多遠。
第三,便是錢。
你不會以為名聲大、有文采就可以白嫖吧?
即便孔孟復生,喝花酒也得給錢。
陸游家雖談不上頂級富貴,但也不至於赤貧。
可天下父母都一樣。
你要錢辦正事,再窮也咬咬牙給你湊。
你要錢去喝花酒、點姑娘,再有錢的父母也想給你兩耳光。
所以,他得自己掙。
若非天幕提過他的名字,說後世評價他是“偉大的愛國詩人、南宋傑出的文學家與史學家”,靠這個名頭給人家寫詩題字掙了不少錢,他還不敢來這地方呢。
陸游今天興致勃勃的來,剛過了第二關,正和眾人對詞和詩比試,誰知天幕突然放了這個影片。
他手裡的摺扇“啪嗒”掉在桌上,整張臉瞬間漲得通紅,尷尬得能摳出三室一廳。
周圍的文人倒沒嘲笑他。
畢竟在南宋的風氣裡,文人墨客喝花酒、與行首談詩論道,本就是風雅之事,又不是要娶回家當正妻,自然沒人揪著這點說事。
只是陸游年紀輕,臉皮薄,被天幕這麼一cue,還是臊得慌。
他正不知如何是好,李行首忽然過來了,笑眯眯道:“陸郎君,美娘姑娘有請。”
旁人羨慕歸羨慕,倒也不嫉妒。
誰讓人家不僅有好名聲,文采還這麼強呢?
在眾人的恭維聲中,陸游定了定神,跟著李行首進了雅間。
推門而入,便見李美娘身著一身勁裝,腰束軟帶,長髮高束,眉眼間帶著幾分江湖女俠的颯爽,與尋常歌妓的溫婉截然不同。
李行首輕輕帶上門,屋內只剩兩人。
陸游站在門口,腳底下像生了根,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屋裡燃著松桂香,細細一縷纏過來。
不濃,卻撓得人心尖發慌
他在外頭對詩時還口若懸河,這會兒舌頭卻像打了死結,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李美娘倒是大方。
她站起身來,走到他面前,也不扭捏,伸手就拉住了他的手腕。
她的手微涼,指尖細細的,像剛剝出來的蔥白。
“站在這兒做甚麼?”
她眼尾彎了點淺弧,力道溫和的引他往裡走。
陸游被她帶著走,腿腳全不聽使喚,腦子裡嗡嗡亂響,只剩一個念頭:
她的手怎麼這麼軟?
“美娘……”他聲音發緊,像被人掐著嗓子。
她扶著他坐進椅中,自己卻不忙落座,繞到身側俯身倒酒。
袖子拂過陸游手背,絲綢涼涼的,帶起一陣細風。
他下意識縮了縮手,又覺得反應太大,僵在那裡,連呼吸都輕了。
她遞過酒杯,指尖不經意碰到他的手背。
陸游像被燙了一下,差點沒接住。
“郎君怕我?”
她語氣裡帶著幾分戲謔,卻不讓人難堪。
“不怕。”
陸游脫口而出,又覺得這回答蠢透了。
她倒沒追問,只是端起自己的杯子,與他輕輕一碰,仰頭飲盡。
日光從窗外斜斜打過來,在她臉上落了一片暖色。
陸游看得有點呆,也跟著一口悶了。
溫酒裹著桂花香入喉,本該是熨帖人心的滋味。
他卻喝得太急,猛的嗆了下,咳得肩膀微顫。
她沒笑出聲,只嘴角彎了彎,偏過臉掩住笑意,等他平復才轉回來。
陸游窘得耳根通紅,垂著眼不敢看她,指尖在膝頭摳著衣料。
她託著腮看他,日光落在她側臉上,絨毛都看得清。
她不說話,就那麼看著,像在看一件有趣的東西。
陸游被看得心頭髮毛,卻不敢躲,硬著頭皮抬眼撞進她的目光。
她的眼睛很亮,像盛著一汪春水。
“美娘。”他試著叫了一聲。
她應了一聲,輕輕的,像貓被撓了下巴。
陸游膽子大了一點,忙找話題:“你……你能奏《秦王破陣樂》給我聽嗎?”
她沒答,只是直起身來,微微彎腰,伸手替他理了理鬢邊被風吹亂的髮絲。
“不急。”
她聲音溫軟,說完便轉身走向窗邊,推開半扇窗。
日光一下子湧進來,把她整個人籠在裡面,連發絲都泛著暖光。
她背對著他,手撐在窗框上,肩線利落,腰身被勁裝束得細細的。
“郎君可會寫詩?”
“會。”
“寫一首給我。”
她轉過身,斜靠在窗框上,日光從她身後打過來,把她整個人勾出一道金邊。
她伸出手,掌心朝上,攤在他面前。
“寫在這兒。”
陸游低頭看她掌心,紋路纖細細膩,指尖溫軟得像塊暖玉。
他呼吸微頓,鼻尖便縈繞上了她身上淺淡的松桂香。
她就靜靜垂著眼等著,半分不催,連呼吸都放得輕緩,似是怕擾了他。
陸游忽然覺得,這一筆下去,怕是再也收不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