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觀察這個俘虜的呼吸。急促,淺短,胸腔起伏的頻率,明顯高於正常人。偶爾,他會因為害怕而短暫地屏住呼吸,然後又因為缺氧而不得不大口吸氣。這種紊亂的呼吸節奏,是一個人處於極度緊張和恐懼狀態下的典型表現。
他還觀察這個俘虜的面部肌肉。額頭上的肌肉,繃得極緊,形成了好幾條明顯的抬頭紋。嘴角的肌肉,在不自覺地抽搐,似乎想說甚麼,又不敢開口。下頜的咬肌,在反覆地咬緊和鬆開,這是一種典型的焦慮表現。而最關鍵的,是他鼻翼兩側那兩條從鼻根延伸到嘴角的法令紋——它們因為面部肌肉的緊張,而變得異常深刻。一個放鬆的人,不可能有這樣的紋路。
那名藍晶衛戰士,被他看得渾身發抖,像是寒冬裡被丟進了冰水的老鼠。他的眼神不停地躲閃,不敢與錢林對視哪怕半秒鐘。他的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音,像是有甚麼東西堵在了那裡,似乎是想說甚麼,但又因為極度的恐懼,嘴唇打著顫,牙齒叩擊著牙齒,發出細碎的“咯咯”聲響,硬是連一個完整的音節都擠不出來。
他的整個身體,都在以一種不可控制的頻率,微微地顫慄著。那種顫慄,不是寒冷造成的,而是恐懼。一種骨子裡的、深入靈魂的恐懼。彷彿他面前蹲著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頭隨時會張開血盆大口的猛獸。
這種反應,非常真實。
真實到了令人心酸的程度。
一個剛剛經歷過慘敗,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戰友一個接一個地倒下,自己也身負重傷,最終淪為階下囚計程車兵,就應該是這個樣子。他的精神,早已在戰場上被碾碎了。他的意志,在成為俘虜的那一刻,就已經土崩瓦解了。現在的他,只是一具行屍走肉,一個被恐懼填滿了全身上下每一個毛孔的、可憐的活物。
沒有人能在這種狀態下,還進行精密的表演。因為表演需要理智,而理智,在真正的恐懼面前,是最先崩塌的東西。
錢林的心裡,又信了一分。他那根一直緊繃著的弦,又鬆了幾分。這個俘虜身上散發出的絕望氣息,太濃郁了,濃郁到讓他都覺得有些壓抑。
沉默,持續了整整十幾個呼吸的時間。帳篷裡安靜得能聽到外面風雪呼嘯的聲音,以及莫日根長老刻意發出的、不耐煩的咳嗽聲。
“你叫甚麼名字?”錢林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大,甚至可以說是很輕,但卻帶著一股子讓人無法忽視的壓力,就像一塊冰冷的石頭,穩穩當當地壓在了這個俘虜的胸口上。
“我……我叫……”那名戰士的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才結結巴巴地從牙縫裡擠出了幾個字,“王……王五……”
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很久沒有喝過水,又像是嗓子已經被恐懼給攥緊了。
“你是藍晶衛的?”錢林的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問今天的天氣。
“是……是小隊長……”王五縮了縮脖子,似乎連承認自己的身份,都需要莫大的勇氣。
錢林微微眯了眯眼。小隊長,這個軍銜不高不低。高到足以瞭解一些核心資訊,低到不會讓自己懷疑對方是被刻意安排的重要人物。如果雪狼部落真的俘虜了藍晶衛的人,一個小隊長,確實是最有可能被留下來的。太高了,會被當場格殺以絕後患。太低了,又不值得浪費糧食養著。
這個邏輯,說得通。
“很好,王五。”錢林的嘴角,緩緩地勾起了一抹冷酷的弧度。那抹弧度,像是冬天裡覆蓋在利刃上的一層薄霜,看起來很淡,但卻能讓人從心底裡,感受到一股透骨的寒意。“現在,我問,你答。回答得讓我滿意,我可以考慮,給你一個痛快。少受些罪,少挨些打,到最後走的時候,也不至於太難看。要是敢耍花樣……”
他沒有把話說完。他頓了一下,伸出手,輕輕地拍了拍王五的臉頰。那隻手的力道很輕,但王五卻像是被燒紅的烙鐵燙了一下,整個人劇烈地縮了回去。
但那冰冷的、未盡的語氣,已經表明了一切。它像一把無形的刀,懸在了王五的頭頂上,隨時都會落下。
王五嚇得一個哆嗦,身體猛地伏低,額頭幾乎要貼到地面上,拼命地點頭,點得脖子都快斷了:“大人……大人您問!我……我知道的,一定都說!都說!您問甚麼我說甚麼!求您……求您別殺我……我不想死……我還有老孃在家等著……”
他的聲音,到最後,已經帶上了明顯的哭腔。鼻涕和眼淚,糊了一臉,混合著臉上的血汙和泥土,看起來說不出的可憐和狼狽。
錢林心中微微點頭。這種反應,太正常了。一個被俘虜的低階軍官,在面對審訊的時候,表現出這種程度的恐懼和求生欲,完全在合理的範圍之內。如果他表現得太硬氣、太有骨氣,那反而才是可疑的。
“江辰,你們的城主,他現在怎麼樣了?”錢林問出了最核心的問題。他的聲音雖然平淡,但他的眼睛,卻像兩隻鷹隼一樣,死死地鎖定在了王五的臉上,不放過他任何一絲表情的變化。
提到“江辰”這兩個字的時候,王五的整個面部肌肉,都發生了一次明顯的、劇烈的變化。
先是恐懼。一種深入骨髓的、本能的恐懼。他的瞳孔在聽到這個名字的瞬間,就急劇地放大了,彷彿光是這兩個字的讀音,就足以喚醒他腦海中,某些最可怕的記憶。
然後是崇拜。那種恐懼之下,隱藏著一絲若有若無的、不自覺的崇敬。那是一個士兵對自己的最高統帥,在絕對實力面前,所產生的發自內心的敬畏。
但最終,這兩種情緒,都被一種巨大的、鋪天蓋地的悲哀,給吞沒了。就像是潮水漫過沙灘上的腳印,那些崇拜和恐懼,都變得模糊不清,只剩下了一片灰濛濛的、了無生氣的絕望。
這三種情緒的轉換,發生在短短不到兩息的時間裡,自然流暢,沒有任何停頓和猶豫,完全是一個人在被觸動了內心最深處的傷疤時,最本能的、最不經修飾的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