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前,他收到了一個訊息——一個他安插在邊境多年的眼線傳來的密信。信中言之鑿鑿,說有一支形跡可疑的南方商隊,約莫二三十人,帶著幾輛笨重的馬車,正沿著極北之地的東側邊緣向外走。
訊息來源一向可靠。那個眼線是在冰原上舔血為生的老油條,從不出錯。
張凌當時幾乎沒有猶豫,立刻做出了判斷——這必然是江辰的隊伍。東邊那條路,他知道,是一條鮮為人知的走私小徑,能繞開大部分哨卡,最終匯入通往北域大城的商道。江辰這是怕了,不敢深入極北腹地,只想找個偏僻的角落溜之大吉。
一種獵物即將到手的興奮感讓他衝昏了頭腦。他想都沒想,立刻點齊人馬,循著訊息指引的方向狂追而去。
結果,是整整三天的徒勞無功。
他們追了三天三夜,馬匹累得口吐白沫,人也凍得手腳僵硬。然而別說商隊了,連一道新鮮的車轍印都沒看見。那片區域除了風聲,就只剩下死寂。
那個所謂的商隊,如同鬼魅一般,根本不存在。
“大人,風雪太大了,會不會是……訊息有誤?或者我們跟丟了?”一個跟在他身邊的親信,頂著風壓,小心翼翼地湊近問道。
張凌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勒停了馬。坐騎不安地刨著蹄子,噴出的熱氣瞬間凝成白霧。他心裡那根名為“不對勁”的弦,已經繃緊到了極致。
那個訊息來得太巧了,巧得像一個精心佈置的陷阱。起初他還沉浸在“運氣好”的喜悅中,以為是江辰自己露出了馬腳。可現在,當他站在這片空曠的雪原上,被寒風吹得冷靜下來後,無數疑點開始浮現。
為甚麼訊息那麼精確?方向、人數、車輛配置——描述得活靈活現,彷彿親眼所見。可偏偏,它缺少了最關鍵的一環。
最終目的地。
訊息裡只說江辰往東,卻沒說他要去哪裡。這就像一個畫了一半的藏寶圖,誘人深入,卻通往虛無。
一個念頭如閃電般劈開他腦中的迷霧。
如果這條訊息是假的呢?
如果是有人……故意放出來,餵給他的眼線的?
目的?不言而喻。把他,張凌,以及這支精銳追兵,從真正的目標旁引開。讓他在東邊的冰原上像個傻子一樣空跑三天。
三天。
這個數字像一根燒紅的鐵針,狠狠刺進了張凌的腦子。三天時間,足夠江辰做太多太多的事了。他甚至可能已經……
張凌藏在厚重皮袍下的手猛地攥緊,骨節發出咯咯的聲響,連帶著馬韁都繃直了。
“回去。”他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聲音嘶啞得像是被風沙磨過。
“大人?”親信愣住了,以為自己聽錯了。
“我說回去!馬上!”張凌猛地回頭,眼中燃燒的怒火讓親信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隊伍裡一陣騷動,手下們面面相覷,沒人敢在這種時候多問一句。命令之下,這支疲憊的隊伍開始笨拙地調轉方向,朝著來路,往西而行。
然而,隊伍剛走了不到半個時辰,張凌再次抬手,示意停止。
他從懷裡摸出兩封用油紙包好的信。寒氣讓紙張變得僵硬。
一封是趙安之前寫給他的。信裡詳細說明了與雪狼部莫日根長老的約定——只要雪狼部肯配合他們圍剿江辰,糧、鹽、鐵器,要多少給多少。這是他此行的底氣所在。
另一封,是他兩天前在追擊路上寫好,準備發回給趙安的彙報信。信中他意氣風發地描述了自己如何追蹤江辰,並預計很快就能將其截獲。
此刻,這封充滿自信的信還躺在他手裡,像一個無聲的嘲諷。因為負責傳遞訊息的信使,也跟著他往東白跑了這三天。
他藉著灰白的天光,又看了一遍信上的內容,每一個字都像在抽他的耳光。他猛地發力,將信紙撕得粉碎。碎片被狂風捲起,瞬間消失在茫茫白雪之中。
他從馬鞍的皮囊裡拿出新的紙筆,頂著風,以膝蓋為桌,迅速寫了一封新的密信。
“讓信使立刻回趙管事那裡。”他將寫好的信交給親信,語氣不容置疑,“告訴趙管事——江辰極有可能沒有往東走。他去了雪狼部。讓趙管事那邊,立刻提醒莫日根長老,盯死了部落裡所有外來的人!”
“是!”
親信立刻牽了一匹腳力最好的快馬過來。信使接過信,塞進懷裡護好,翻身上馬,一鞭子下去,便化作一個黑點,消失在了南方的風雪盡頭。
張凌獨自站在風裡,臉上的表情陰鬱得如同即將崩塌的冰川。
他被耍了。
徹徹底底地耍了。
寶貴的三天時間,就這麼浪費在了無意義的奔波上。而在這三天裡,江辰恐怕早已和雪狼部搭上了線——儘管沒有證據,但他那野獸般的直覺正瘋狂地向他報警,事情正在朝著最壞、最失控的方向發展。
“走。”他重新翻身上馬,動作利落而決絕,“去雪狼部。”
“現在就去?”親信有些擔憂。
“現在。”
那親信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不住說道:“大人,我們只有四十多人。如果雪狼部真的已經被江辰……拉攏了,我們這麼過去,無異於自投羅網。”
“那就更得去。”張凌一扯韁繩,馬頭昂起,發出一聲嘶鳴,“趙管事和莫日根那個老東西的交情擺在那裡,不是江辰一兩天就能撬動的。那老狐狸是甚麼人我最清楚——他只看實打實的好處。江辰能給他甚麼?幾壇鹽?幾句空話?能跟我們的糧倉比嗎?”
他言語間充滿了對自身實力的絕對自信,隨即催馬前行,速度比來時更快,更急。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前一天晚上,莫日根長老已經親眼看過了那封被江辰偽造的信。
趙安的名字,趙安的口吻,趙安那赤裸裸將雪狼部當做炮灰的盤算。
白紙黑字,鐵證如山。
此刻的張凌,正像一個自信滿滿的賭徒,以為自己手握穩操勝券的好牌,氣勢洶洶地衝向牌桌。
他絲毫沒有察覺到,牌桌上的牌,早已經被人神不知鬼不覺地,換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