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安領命,轉身正要離去,他那魁梧的身影彷彿一尊沉默的鐵塔。
“等等。”張凌的聲音再度響起,像一根冰冷的針,刺破了書房裡的沉寂。趙安停住腳步,轉過半個身子,那道猙獰的刀疤在燭火下扭曲了一下。
“他車隊裡有一個女人,叫蘇璃。”張凌慢慢說道,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沉悶的篤篤聲,“她身上應該中了我讓人下的寒毒。如果截殺的時候她已經死了,就地掩埋,做的乾淨點,不要留下任何痕跡。如果她還活著……”
他刻意停頓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不帶絲毫暖意的弧度,似乎在品味接下來要說出的每一個字所蘊含的殘忍。
“那就讓她活著,讓她親眼看著江辰是怎麼被亂箭射成刺蝟,被滾石砸成肉泥的。我要她看清楚了,我要她記住那絕望的滋味,然後再送她上路。”
趙安那張刀疤臉的嘴角幾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眼神深處閃過一絲波動,但瞬間又恢復了死水般的平靜。他沒有多問半個字,只是垂下眼瞼,將所有情緒都掩藏在陰影裡。
“明白了。”他低沉地應了一聲,聲音沙啞得像是從墳墓裡飄出。隨後,他再次轉身,這一次沒有絲毫停留,幾步便跨出房門,高大的身影瞬間融入了門外無邊的黑暗中,彷彿從未出現過。
書房裡又恢復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張凌坐回到椅子上,重新拿起一隻完好的茶杯,給自己斟滿滾燙的茶水。他吹了吹氤氳的熱氣,看著水汽在冰冷的空氣中消散,卻沒有喝。他的目光投向窗外,眼神比那漫天風雪還要寒冷。
窗外的風雪更大了,呼嘯著,像厲鬼在撕扯著這個世界,彷彿有無數冤魂在哭號。
***
商隊穿過了那片寂靜的白樺林,在斷牙山外圍一望無際的荒原上又走了大半天。寒風像刀子一樣刮在每個人的臉上,馬匹撥出的白氣很快就在鬃毛上結成了冰霜。
隊伍最前方的紀大哥突然勒住馬韁,高高舉起手臂,整個隊伍隨之緩緩停下。他轉過頭,被風吹得皸裂的嘴唇動了動,聲音被風帶得有些飄忽:“前面就是一線天了。過了這道峽谷,就能到斷牙山腳下,我們離目的地就不遠了。”
江辰策馬上前,與他並排而立,眯起眼睛望向前方。
一線天峽谷就在前方不到半里的地方,像一道猙獰的傷疤,將蒼茫的大地撕裂開來。兩面崖壁像是被某個遠古的巨神用一把開天巨斧硬生生劈開的,壁立千仞,筆直地對峙著。峽谷不長,目測也就兩三里的距離,但寬度卻窄得令人心悸,最窄的地方看起來只夠兩匹馬勉強並行透過。
崖壁很高,灰褐色的岩石在陰沉的天空下顯得格外壓抑,少說也有十幾丈,向上望去,幾乎看不到頂,只能看到一線灰白的天空。
江辰的眉頭不自覺地皺了起來。這種地形,讓他本能地感到了不安。
“紀大哥,沒有別的路可以走了嗎?”
紀大哥搖了搖頭,滿是風霜的臉上露出一絲無奈:“不走這兒就得往東繞。繞過去至少多走一天半的路程,那邊的路況更差,不光是崎嶇難行,還有幾片要命的暗沼,一旦陷進去,連人帶馬都得沒命。”
一天半。
江-辰在心裡默唸著這個時間,心頭一沉。蘇璃的身體狀況,根本撐不了那麼久。多拖延一天,她的生機就渺茫一分。
他的視線再次投向那幽深狹長的峽谷。直覺像一根針,不斷刺著他的神經。窄路、高崖、兩邊視野受限——這是天然的伏擊點,是兵家必爭的險地,更是埋葬隊伍的絕佳墳場。
“藍戰。”他沉聲喚道。
“在。”藍戰催馬上前,身上那股凌厲的氣勢彷彿能將周圍的風雪都逼退三分。
“你怎麼看?”
藍戰沉默地凝視了那道峽谷片刻,眼神銳利如鷹。他沒有拐彎抹角,說了句大實話:“如果我是敵人,想要用最小的代價全殲我們,我一定會在這兒設伏。”
“嗯。”江辰點了點頭,英雄所見略同。他沉吟片刻,做出決定,“讓兩個人先進去探一下,務必仔細,任何蛛絲馬跡都不要放過。”
藍戰立刻點了兩名身手最矯健的藍晶衛。兩人卸下身上多餘的負重,只帶了短兵,像兩隻靈貓一樣迅速潛入了峽谷。
隊伍在原地休整,所有人都下意識地保持著安靜,只有風聲和馬匹不安的響鼻聲。時間在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是在煎熬。
大概一刻鐘之後,那兩個身影終於從峽谷的陰影中折返回來。
“城主,峽谷裡沒有發現任何異常。”為首的藍晶衛稟報道,“兩壁光滑,大部分是陡峭的岩石,沒有發現攀爬或挖掘的人為痕跡。中間最窄的地方只能兩匹馬並排透過,但地面平整,可以通行。我們一直走到了峽谷的另一端出口,也沒有發現埋伏的跡象。”
江辰點了點頭,但心中的那份不安卻沒有絲毫減退。敵人若是足夠高明,又豈會輕易留下痕跡?可眼下的情況,時間不允許他再猶豫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被厚厚毛皮包裹的蘇璃所在的板車,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下定了決心。
“全隊進峽谷。”他的聲音清晰而決斷,“藍戰,你帶藍晶衛斷後。孔雀衛走中間,組成防禦陣型,保護板車。我走最前面,開路。”
“城主——”藍戰想說甚麼,讓他身先士卒太過危險。
“聽令。”江辰的語氣不容置疑。
藍戰閉上了嘴,眼神凝重地點了點頭,不再多言。
商隊重新整隊,排成了長長的一列,像一條謹慎的蛇,緩緩地、一寸寸地滑入了一線天峽谷那巨大的陰影之中。
剛一進入,光線便驟然暗淡下來。兩面高聳的崖壁把天空擠壓成了一條窄窄的縫,灰濛濛的光從上面篩下來,給所有東西都鍍上了一層死氣沉沉的顏色。峽谷裡的溫度比外面更低,風在這裡形成了迴響,嗚嗚作響,像是鬼魂的低語。地面全是碎石和凍得像鐵一樣硬的泥土,馬蹄踩上去,發出清脆而單調的嘎嘣聲,在寂靜的峽谷裡迴盪,讓人心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