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軍前鋒,雖然人數不多,但是因為一人兩騎,所以看上去規模非常龐大,以這樣的防禦姿態形態擺在大地上,延綿極長,佔地極廣,如同一座會移動的堡壘。
陣地上煙霧瀰漫,遠處的人群朦朦朧朧。
耶律大石遠遠眺望,他手裡有望遠鏡,這是大景造出來的,但是他們已經取得了樣本,並做出了仿製品。
粗略估計,他們也許有五千人,也可能是三千人,因為一人多騎,只是這樣觀察,耶律大石無法估算。
來自花剌子模的騎兵尚未出擊,就聽到要撤退的命令,不少人立馬就調轉馬頭西撤。
但是也有一些人,眼看景軍被圍住,直接就殺了上去,完全不顧令旗。
不管甚麼時候,打仗都必須要令行禁止,否則的話戰鬥力再強,也會大打折扣。
更何況雙方的戰鬥力,本來就十分懸殊。
來自中軍的景騎在開闊地上陸續聚集而來。
馬群密集的地方,地面上籠罩著一層塵土,馬隊就像在雲裡一般。
中亞這邊的土地不太好,泥土裡好像有鹽,草木希少,很容易起灰。
那些塞爾柱各部落的騎兵,他們其實沒有甚麼意識,甚至不知道大景在哪,是甚麼水準。
只看見無數人馬,早早埋伏,把他們給圍住了,頓覺搶掠的機會來了。
沒等主帥的鼓號訊號,已經紛紛開始攻擊敵軍的陣地了。
景軍正在變化隊形,部署防禦,耶律大石眼看著一群塞爾柱騎兵衝了上去。
他冷笑一聲,也不心疼,這些異族部落的騎兵,早晚是會背叛自己的。
讓他們去遲滯景軍的反擊,也是一個好事。
至少能給自己的嫡系,爭取到後撤的時間和機會。
耶律大石也不急著走,他生平還沒有和定難軍交過手,這是一個很好的機會,可以親眼看看景軍是如何打仗的。
以他的眼光,只要看一次,就知道雙方的強弱了。
耶律大石透過望遠鏡瞧見,南北兩端的許多景軍隊伍並沒有向中間聚集,反而在向外擴充套件,試圖形成更有縱深的大方陣。
“狂妄至極!”耶律大石很明白,這是做好了追擊的準備,也就是說,他們根本不擔心自己的生存問題。
接敵的瞬間,明明是遼軍佔據絕對的人數優勢,景軍卻從一開始,就做好了追殺的準備。
統兵這麼多年,耶律大石還是第一次見到這種氣勢,以前的女真人也有這個膽氣,但女真精騎沒有這麼多。
交戰地十分平緩,騎馬一旦衝起來,哪怕是想要剎住,也不可能在急切間止得住。
滾滾濃煙,依然在不斷升空,可以說周圍的景軍,一定會迅速朝著黑色煙柱的方向疾馳而來。
這必然是他們提前佈置好的,否則不可能一接敵,就能如此迅速地做出這個反應。
在戰爭開啟之前,他們不知道經歷了多少次的練習。
和大宋鬆弛的武備不同,因為十年不下馬,景軍一直很重視平日裡的操演。
甚至你在演練中,想到了轉敗為勝的妙招,也會受到賞賜。
這也是鼓勵武將多動腦子,琢磨取勝之道,規避兵家大忌。
重騎組成的防線後面,張憲開始指揮手下射箭。
嗖嗖的箭雨之後,陣中閃光不斷,還能聽到火銃砰砰的聲響。
箭雨也好、火銃也好,此時都還擋不住衝殺的騎兵。
但是能遲滯進攻,能拖上一點時間。
時間寶貴,耶律大石眼都不捨得眨眼,細眺望了一會兒,觀察景軍的動作。
這時候,他心裡其實又有了一些想法,這些景軍好像沒有那麼可怕。
他們太狂妄了。
狂妄,在戰場上絕對是個貶義詞,不管你戰鬥力有多強,狂妄的人總不會有好下場。
這支景軍前鋒,被如此多的敵人圍住,竟然不收縮,還要擴散。
景軍被圍,西遼人馬的主力卻在後撤。
衝陣準備吃下這股景軍花剌子模本地騎兵,剛衝到跟前,才驚覺自己面對的是一堵牆。
耶律大石越看越覺得景軍不過如此,盛名之下其實難副。
身邊又有人道:“要不要把景人的陣地分割截斷,那時我們再從各個方向迂迴,找脆弱的地方衝亂他們的兵陣。”
“不是那麼好切的。”他耶律大石自己也心動了,所以回覆的很模稜兩可。
要是真能取得勝利,哪怕是小勝,耶律大石也足夠渴望。
但是很快,耶律大石徹底失望,衝上去的部落騎兵,在靠近方陣的時候,馬上就被消滅了。
速度實在是太快了
空中有稀薄的煙霧,那交戰的地方煙塵更大,成片的火光隔一段時間就在閃動。
聽說那東西叫火銃,這一方面,大景的律法很嚴。
而且圖紙都是分開的,沒有哪個匠人,是同時擁有完整的圖紙的。
接敵的瞬間,耶律大石還抱著希望的時候,景軍真正展示了他們作為前鋒的戰鬥力。
耶律大石的神色頓時就蒼白下來,臉上沒有一絲血色。
只見前方的戰事從一開始,就進入了白熱化,瞬間化為一場血腥屠戮。
擺下防禦陣,並不代表我打不過你,只是在施展戰術而已。
這些中亞部落,連契丹人都打不過,契丹人見到女真人就哆嗦,而景軍是把女真人全殲的存在。
根本就不是一個量級的對手。
這時候,張憲突然下令,讓親兵舉起事先準備好的大旗,帶著手下鼓譟起來。
要是以前,這麼遠估計看不到,但是耶律大石從中原搞到了望遠鏡。
只見景軍中軍舉著橫幅,白底布上寫‘活捉耶律大石’六個赤紅色大字。
景軍一起大喊這六個字,明顯是練過的。
耶律大石猛地放下望遠鏡,戰場上第一個被望遠鏡傷到的人,就此誕生。
他的胸腔不斷起伏,臉色難看,眼神中透著一股殺氣。
握著望遠鏡的手指,因為用力有些僵直。
偏偏在他身邊,幾個年輕的契丹武將,漢話說得不怎麼樣,還在那吊兒郎當,“喊得甚麼他們。”
“誰知道。”
耶律大石想想景軍中的年輕一代,再看看身邊這幾個貨,就在不久之前,他親自下令任命的前敵都指揮,接到聖旨一個多月,還在都城外打獵。
“撤!”
蕭朵魯不用胳膊碰了一下身邊的好友,挑了挑眉,好像在說:我說甚麼來著,他肯定要撤兵。
得虧是耶律大石沒瞧見,不然可能直接就交待在這裡了。
——
陛下東歸,都門附近的人都在期待。
巡視了一年,其實朝中並未有甚麼大的變化。
但是皇帝不在都門,總是讓人們覺得不安心。
監國的太子年幼,更是容易讓人想起一些不好的記憶。
畢竟趙匡胤陳橋兵變過去了才一百多年。
陳紹順著水路而下,速度極快。 其實他本來是想走陸路,甚至還想去蜀中轉一圈,但是隨行的一些臣屬多有染病的。
這迫使他走水路,儘快回京。
陳紹的身體,放眼整個大景都是好的。
很多臣子,其實沒有皇帝這麼厲害,水土不服、旅途勞累,都會讓他們感到不適。
陳紹暗暗在心中記下,下次肯定是不帶這幾個人了。
武將就不多說了,大部分都沒有問題,畢竟都是南征北戰,走慣了急行軍的,這點路程對他們來說不算甚麼。
文臣裡像宇文虛中、楊成、許進這些人,比武將還能熬,都是丈量土地、開挖運河練出來的,宇文虛中甚至專門去東瀛轉了一圈,為大景制定謀取東瀛的戰略。
白時中等傳統計程車大夫公卿,就差了一些。
後宮裡,唯有李玉梅在靈武時候有些不適,其他人倒還好。
巡視的隊伍,從伊犁河谷出發之後,經由輪臺、哈密,經河西走廊,在張家待了三天。
然後經過三十天,到達長安。
在長安京兆府的時候,收到了前線戰報,耶律大石一戰敗北,向西遁逃。
此戰岳飛派張憲為先鋒,反包圍了大遼主力。
耶律大石很果斷,壯士斷腕般,丟下了五萬多中亞兵,帶著精銳嫡系直接逃走。
陳紹越發覺得他這個實在是擰巴。
你還不如學耶律淳,乾脆就殉國算了。
有一腔血勇,但是到了最後時刻,又想著苟活保命,那你打這一仗所為何來?
難道你覺得有機會?
你耶律大石不是不知兵,難道看不出勝負毫無懸念麼,何必要多此一舉。
他的這些行為,讓陳紹想起了蕭幹,繼而又想起張覺,甚至是郭藥師。
他們這些人,都是大遼滅亡之際,遼東和遼南涌現出來的人物。
耶律大石、蕭幹、張覺、郭藥師他們沒本事麼?
肯定是有的,而且本事還不低,也有兵馬、也有地盤,但就是給人一種英雄氣短,無論如何也成不了事的感覺。
就像是沾染了大遼亡國的詛咒一般。
而大遼,僅僅是在南京府,就有這麼多能臣干將可以用。
為甚麼還是亡的如此不體面,內鬥和不團結,是最大的原因。
王朝末年,勢力盤根錯節,每個人都有自己背後的一票勢力。
說是團結起來不內鬥、兄弟鬩牆,哪有這麼簡單。
你本身就不能算是獨立的個體,你是背後勢力推出來的代理人,不內鬥立刻就會被換掉。
陳紹繼續看奏報,大軍已經開始往西遼猛行軍,沿途遇到的抵抗很少。
甚至不少的塞爾柱、花剌子模的貴族,開始倒戈。
金靈和李孝忠,早早就把逃難的那些貴族送了回去。
他們的地盤已經被佔,子民也歸了其他人,這些人回去之後,肯定是想要拿回自己的東西。
但是他們沒有兵馬,就只能依靠景軍。
先由他們來建立秩序,是很好用的。
等過了長安,接下來就是水路。
由洛陽→汴渠→通濟渠→淮河→邗溝→長江→金陵。
這一路十分快,順流而下,晝夜兼程。
在淮河時候,又傳來南海奏報,因為到了六月,天氣炎熱,南海水師登陸之後開始在港口處修建防禦工事和倉庫。
停止了擴張行動。
朱羅王朝數次派人前來攻打,都被擊退,然後就開始談判。
詢問他們來此作甚。
南海水師直接說來做生意,但是需要一個地盤站穩腳跟。
朱羅王朝不許,繼續進攻,雙方此時就在僵持。
陳紹覺得這決策沒有問題,就是應當等到中原冬季、他們那裡處於涼季時再打。
只佔領一小塊地盤,而不進行擴張,會麻痺三哥,讓他們覺得這些人就只是想要一塊小地盤做買賣。
他們骨子裡,是很具有妥協性的,尤其是當他們打不過的時候。
臘月到四月,伊犁河谷不適合出兵,因為會凍死人。
同樣的道理,在六月附近,天竺也不能打仗,因為會熱死人。
氣候和溫度,從來都是打仗時至關重要的要素。
六月中,天子儀仗從邗溝入江,旌旗蔽空,舳艫千里。
不管走到何處,兩岸都聚集著無數百姓前來觀看朝聖。
一路都很節儉的陳紹,讓人支起所有的黃羅傘蓋,搞出一副很有天子威嚴的陣仗來,讓百姓們也樂呵樂呵。
終於,在六月末,出巡一年零兩個月的天子回到都門。
龍江關外,千帆競泊,禁軍列陣江岸,陳紹踏龍舟而下,接受萬民朝拜。
重新回到都門,陳紹還沒怎麼著呢,隨行的官員,很多都潸然淚下。
這一趟,自己堅持下來了,實在是太好了!
史書上,會有自己的名字了。
今後傳家的族譜上,自己這一頁,也會很隆重地寫上:建武六年四月至建武七年六月,伴駕出遊,巡視天下!
前來迎接的,除了禁軍之外,還有很多官員的親眷。
路途上,一共死了十三名官員,都是死於疾病。
這個數目已經很低了,主要是因為陳紹帶的御醫比較厲害,反倒讓一些官員因禍得福,治好或者緩解了頑疾。
留守在都門的官員,也都來到港口迎接聖駕。
皇帝回來了,他們心情不一,誰也不知道陛下出去一趟,都漲了甚麼見識。
有的人自然是清者自清,完全沒有小九九。
但有些官員,心裡直打鼓。
劉繼祖帶領百官行禮,陳紹叫他上前,囑咐了幾句。
劉繼祖隨即帶著官員們離開,陳紹的侍衛們,也漸漸上岸,開始護送他回宮。
陳紹看著大虎後輩那鼓囊囊的行囊,那是自己讓他隨身攜帶的,隨時記錄的日記簿。
這一趟發現的問題,大多記錄在上面,等回去之後,還要挨個去解決。
今年西征已經開始、天竺也會逐漸被蠶食,高麗要收入大景版圖,東瀛也要全部內附。
陳紹閉著眼睛,耳中響著山呼海嘯的歡呼,腦子裡浮現出一頁不斷擴張的地圖。
這種感覺十分讓人沉醉。(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