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道築城四年,李綱終於完成了自己的偉業。
在大漠中,建起了一座城池,而且在沒有完全建成的時候,就已經投入了使用。
等到完工時候,甚至都沒有完工的感覺,因為一直有人在不斷的進入。
白道這個地方,在大漠上太過重要,以至於不管是徵漠南還是漠北,這裡都會成為中轉站和橋頭堡。
四年的時光,你要是混日子會覺得很快,要是和李綱一樣辦這種大事,就會覺得十分漫長。
他已經習慣了塞外大漠的風霜,雖然苦了點,但心情是真不錯。
每日裡還能從大景報上,看一下中原發生了甚麼事。
大景報真正實現了‘秀才不出門,便知天下事’,在李綱看來,這大景報屬實是辦得不錯。
言之有物,追求事實。
每一期他都有收藏,而且批註的滿滿的,有好幾個同僚好友想與他交換,李綱都推辭了。
白道城修建的並不算是十分宏偉,也沒有中原那般的飛簷枓栱,而更像是一道軍事要塞。
依山控險,據守咽喉!
李綱選址在了大青山南麓白道谷口(呼和浩特壩口子村)。
白道是穿越陰山、連線漠南漠北的唯一坦途,這其中的“白”意為開闊,“道”即通道。
就是說從這裡出去,一下子就開闊了。
李綱修建城池的時候,用了不規則梯形,隨山勢而建,非中原傳統的那種方形或矩形。
這種造型的城池,有點像大理的羊城。
城牆用夯土版築,夾雜碎石,區域性用毛石包邊。
僅南、北兩個城門:南門通中原,北門臨山谷,皆設甕城,城內西北角築子城,一旦有戰事,這裡可以俯瞰全域性,做為指揮中樞。
引壩口水(白道河)入城,設暗渠,防備來犯之敵截斷城中水源。
他做的已經足夠好了。
有這個城池在,漠南就有了主心骨,就有了橋頭堡。
如今和陳紹約定的事已經做好,李綱準備離開此地,回到金陵。
他沒有繼續當官的打算了,這幾年他可以說是耗盡了心血。
而大景報上,刊印的各地的變化,以及大景新開拓的領土,都引起了他極大的興趣。
他很想趁著還能走動,去各地看看,是不是真如邸報上說的那般。
從白道出發的時候,是循王金靈帶兵夏徵的時候,來到中原腹心之地,已經是初秋。
想來草原上又開始秋伐了
這幾年,他已經見慣了這種場面。
他特意到了汴梁,此時的東京,確實已經不復當初的繁華,讓李綱有些唏噓。
不過東京也並未完全的沒落,街道上依然很繁華,只是已經不再是當年那般冠絕當世了而已。
很多心中忠於宋室,不願仕新朝的人,都選擇留在汴梁。
這座城池,和整個大宋早已息息相關。這些人以前有很多都是李綱的好友,此時依然願意見他的還是有很多。
宗澤就是其中之一。
看著兩鬢花白的宗澤,兩人相視一笑,渡盡劫波,再相逢時,心境已大有不同。
他們聊了很多,語氣間沒有對故國的思念,只有對新朝的感慨。
大景的國勢遠邁漢唐,已經成為一個新的豐碑。
在汴梁待了七天,李綱這才離開。
汴河旁,立著一塊石碑,上面寫著宋末帝趙桓的功績,他把自己府庫的存錢,全都拿出來修河,景帝陳紹允許他每年分紅。
李綱站在碑文前許久,也不知道在想甚麼。
江面上許多渡船來來往往、甚是方便。很快隨從們便把馬匹、行李都搬上了渡船。
汴梁的老友站在河畔送別,李綱一行順著大運河南下,直到長江。
但見大江兩岸蔥蔥郁郁、草木繁茂,大小房屋莊園隨處可見,一片富庶寧靜的景象。
他回想著西北邊地的另一種風光,兩相對比,如在夢裡。
李綱的隨從中,有很多的韃靼人,短短數年間,這些韃靼人的生活、已與以前草原部落差別很大。
除了長了一張異族的臉,大多已放棄了遊牧的習俗。他們在固定的地方畜牧,還會在河流邊和綠洲上種植麥子,變得就像農夫一樣。
來到中原的他們,都好奇地張望,心中的震撼比李綱更大。
這裡就是中原?
克烈汗王果然沒有騙人,這裡是夢境一樣的地方。
他們來的時候正值初秋,氣候也是一年中最舒服的,淡淡的涼風撲面,帶著江南特有的氣息。
李綱來到金陵,沒有從龍港下船,而是提前下船從官道進京。
因為如今是秋收,航道上十分繁忙,各地的新糧進入金陵。
走龍港的話,可能還要更慢。
來到金陵,城外有家人在迎接,見了李綱難免痛哭一陣。
幾個兒子都來了,帶著他一路來到了陳紹當年賜給他的宅子。
安頓好了之後,李綱想去面聖。
來到皇城才知道,陛下原來不在皇城中,而是在避暑山莊,這讓他心中有些不好的感覺。
當年天天不著皇宮的皇帝,一共有兩個:李隆基和趙佶。
但想到大景如今的功業,李綱苦笑著搖了搖頭,管他呢!
他都有這個功績了,他就是修個阿房宮住,那也是應該的。
不過如今已是初秋,天氣涼爽,陛下怎麼還在避暑。
想著鐘山也不遠,李綱就想著去避暑宮面聖,他詢問了一下內侍省的班值太監,後者笑呵呵地說陛下那裡,每天都有人去面聖,他一般是不拒絕的。
除非是真的忙碌。
李綱心中頓時安心,皇帝住在哪不要緊,只要能和臣子們見面就行,別學前朝的昏德公不問國事就行。
趙佶住在艮嶽的時候,除了梁師成、王黼、童貫這樣的近臣,其他人根本見不著他。
在大漠這些年,李綱的騎術進步很快,他沒有乘坐家裡準備的馬車,帶著幾個韃靼隨從,來到了鐘山行宮。
結果報上名字之後,沒等多久,他就被直接安排插隊前去面聖。
此時陳紹正在外殿內,和劉繼祖、宇文虛中商量今年各地的秋收情況。
李綱進來的時候,三個人身前都摞著厚厚的奏報。
見他進來,陳紹先是愣了一下,仔細看了一眼後,才確認是李綱。
他黑了很多,面板也有些乾燥,但看上去還是很有精神的。
尤其是眼睛十分明亮,給陳紹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其實李綱本就是一個很有活力的人。
他的意志力很堅強,身子骨也不差,只要不是精神上的折磨,艱苦的環境很難打倒他。 “臣李綱,拜見陛下。”
“來人吶,賜座。”陳紹擺了擺手,“辛苦了。”
宇文虛中笑道:“伯紀兄,別來無恙,這位是劉相公。“
三人也都互相問好,李綱這才發現,他們在看各地上報的收成情況。
如今秋收還沒完成,但是各地都有大概的預期,以及當地今年發生了甚麼災害,有甚麼減產的原因。
陳紹他們看完之後,會責令司農寺解決這些事。
比如有的地方,種的作物其實不適合當地土地,所以才會產量很低。
李綱對此很感興趣,他在白道城這幾年,屬於是軍政一體。
對這些事,他自己也很上心。
跟著君臣三人一起,商議了一會兒農事,李綱發現陛下對農事很瞭解。
說的頭頭是道。
陳紹又讓他講講白道城的事。
當初去白道的時候,宇文虛中曾給他獻計,那時候李綱覺得計策太狠毒,沒準備用。
但如今大景其實基本就是按照宇文虛中的計劃走的。
而且做得還更絕。
果然,大漠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平定。
自古以來,哪怕是對北境戰爭最多、最激烈的大漢和大明,都是發生了無數次戰役,多次深入草原、奔襲大漠諸部。
但是他們也是一邊打,一邊尋求和談的機會。
沒辦法,他們無法徹底佔領草原,草原太大了,而且不利於漢民遷移。
也沒有辦法把他們一網打盡,因此慣用手段是剿撫並用。
但大景做到了,因為大景的國力強大。
就像沙俄毛子到處佔領別人的領土,但他佔了就是佔了,從此沒有再吐出去,是一樣的道理。
只要你強大了,武力值足夠,那麼世上沒有佔領不了的地盤。
如今大景事實上,已經在國力方面碾壓了周邊,所以它才能如此肆無忌憚地擴張。
這裡面很難說沒有大宋的功勞.
說實話,大宋底子確實很好,人口極多,是個很容易就富起來的王朝。再配合西北來的戰馬和強兵,等於是西夏和大宋聯手了,不再內鬥了。
漢唐這兩個帝國,都是先打服了周圍的蠻夷,然後開始利用絲綢之路賺錢。
而大景則是上來就有了絲綢之路,斂取足夠的錢財,繼而支援它打仗。
所以它發展的比漢唐還要快。
後來更是開了海上貿易,佔領了高麗的市場,開啟了東瀛的國門。
所以儘管到處打仗,百姓們也沒覺得賦稅重了,日子也沒變得更難過。
李綱說的事,其實陳紹他們三個都知道,但一些細節還是初次聽說。
大家談的頭頭是道,然後讓御膳房準備了些吃的,四人在殿內又聊了很久。
期間陳紹還接見了很多官員,解決了很多事,也有一些說廢話的,還有說話不好聽的,皇帝都沒有發怒。
李綱還是第一次見陳紹辦公,心中暗暗點頭。
能把國家治理成這個樣子,必然是有過人之處,而且絕對不會是前朝昏德公那種帝王。
胡亥、桓靈、楊廣.,是李綱聽過最昏庸的君王,趙佶是他見過最昏聵的君王。
從避暑宮下山的時候,李綱還有點不捨得。
他覺得這應該是君臣相得的極致了,和這樣的皇帝相處,十分地舒心。
遇到朝政難題,他不會躲避,也不會用帝王心術來折磨臣子。
而是耐心、虛心地和臣子一起解決問題,所有事都以解決困難為目的,而不是勾心鬥角。
只有足夠強大的帝王,才有這個底氣。
本來打算辭官的李綱,此時心態又發生了變化,有些不捨得離開了。
陳紹對李綱,也沒有其他看法,儘管曾經是敵對,但陳紹不在乎。
大家都想拯救中原於水火,抗金保民,只是選擇的道路不同。
像李綱、宗澤這種人,至少他們的氣節是沒有問題的。
你也不能說李綱就是能力不行,他只是不會打仗,後來南宋能保住半壁江山,與他在靖康之後幫助趙構搭建起新的權力機構來是分不開的。
這世界從來不是非黑即白,用人的智慧也從來不是一杆子打死。
而是要發現他們的長處,用在合適的地方。
陳紹把李綱派去白道築城,不就完成得很好麼。
回到寢宮的陳紹,開始盤算今年的收成。
各地的府庫都被填得滿滿的,哪怕是三五年顆粒無收,也有糧食可以賑濟。
大景真的已經快要解決吃飯問題了。
這實在是太偉大了,讓陳紹都忍不住有些飄飄然。
原來這些事,根本沒有那麼難,只不過以前的時候,大家都不願意幹罷了。
因為你只有動了地主老爺的利益,才能讓苦哈哈吃飽飯。
可是有能力改革的,本身都是大地主,皇家本身也是最大的地主。
他們改革的動力不足,阻力太大。
就像累進稅,大家不是想不到,而是不願意革自己的命。
陳紹打著安置十萬定難軍的幌子,又用三大案,流放了幾十萬士紳,才把這措施落實下來。
這十萬沒有產業的定難軍,是他的資本,也是他掀桌子的底牌。
大宋抑制武人百十年,確實是減少了五代那種武人作亂的災禍。
但當西北有一支兵馬殺入中原的時候,也的的確確,沒有人能反抗了。
大宋的豪強們,只剩下了富,沒有了一點武力。
要是五代,陳紹能那麼簡單進入河東麼?
那可是河東啊!
每走一步,都要有一個節度使來打你。
進入一個鎮,就有一鎮的牙兵跟你拼命。
你動了地方的利益,地方馬上就冒出一支戰力彪悍的軍隊來。
換了一身清爽衣服之後,陳紹又興致勃勃地翻出他的太祖日記,開始寫今日的心得了。(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