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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2章 第391章 無解陽謀

2026-02-11 作者:日日生

崔順汀本是高麗破落貴族,如今只是番邦一個小小商戶。

竟然能上達天聽。

這在前朝根本是個天方夜譚。

你敢寫,第二天就把你給法辦了,罪責不是你寫了甚麼,而是寫這件事本身就有罪。

那時候趙佶身邊的近臣,把持著皇帝的耳聞目見,所有超出他們預設的事,都等於是砸他們的盤子。

是萬萬不允許的。

說起來,保州知府魏大旗也是有眼光的,知道這個奏章遞上去,皇帝必然十分高興。

只有他認可了,才能把這個奏章遞上去,這樣的人材陳紹自然不會埋沒。

果然,很快吏部就下了牒文,提拔他回到金陵,任禮部員外郎。這等於是一步登天了,在大宋官場很少見,在大景卻時常發生。

陳紹只要發現誰真有才能,那是真敢給官。

大不了乾的不好再撤了,總之是要不拘一格用人才。

此事對大景對陳紹來說,自然是個好事,但對高麗則不然。

對高麗來說,你的敵人冥思苦想,都不如你的子民靈機一動。

陳紹找茬都想不出這種主意來,不讓高麗人說高麗語,轉而說漢話

這個角度實在是太刁鑽了,簡直堪比張潤提出的‘漢白同源’,都是那種看著對你好,實則要你命的陽謀招數。

可想而知,這一舉動,必然會遭到高麗貴族的強烈抵制。

但陳紹就沒打算粗暴地執行,這種事急不得.

打仗都還需要一年半載,甚至三五年來準備。

當年隋煬帝徵高麗,費了多少的錢糧、人口,哪會這麼容易就讓自己得手。

要是強行推廣,大機率會被軟抵抗,後世乾隆就要求朝鮮說滿語,人家根本沒理會。

甚至高麗使者每次到北京,都穿著大明時候的制式服飾,專門找被迫剃髮易服的漢族官員陰陽怪氣。

清初漢人官員雖然投降了異族,但大部分還是有羞恥感的,被他們一陰陽怪氣就難受半天,高麗使者由此大樂。

後來直接不要臉了,辮子從頭上,長到了他們心裡。

高麗人這才作罷.畢竟你不能去嘲諷一個他原本就沒有的東西。

所以陳紹沒有直接下旨,甚至沒有聲張此事,只是下令保州成立高麗商會,負責高麗和大景的交易,而會長就由保州府舉薦。

先把崔順汀的身份提拔起來,相信他知道是因為甚麼提拔他,再由他配合自己接下來的舉措。

八月十五,中秋佳節。

陳紹在紫宸殿,大宴群臣,並周邊十幾個藩屬國。

高麗對此十分重視,提前半個月就派了金富軾前來金陵。

金富軾出身慶州金氏,祖上是新羅王室年的高麗進士出身。

生得白淨長鬚,一副正統士大夫模樣。

陳紹笑著說道:“來人吶,將高麗和大理的使者,置於朕的左右兩側!”

陳崇趕緊指揮小內侍們搬著小几挪位置。

原本位於這兩個地方的李唐臣和老朱,全都笑呵呵地看著,也不以為意。

他們要和陛下親近,每天都能相見,這明顯是陛下的小算計。

高麗和大理,都是下旨確定的不徵之國,是藩屬中最親近的小弟。

大理的段正嚴其實是個傀儡,但他名義上的身份,是絕對要高於高思源的。

所以他在陳紹的右側,高麗的金富軾頗為激動,自覺臉上有光,行禮之後正襟危坐。

因為段正嚴是個傀儡的太子,陳紹根本不理他,轉頭向金富軾道:“金大夫著作,朕也有所閱覽,頗有見地。朕的宰相,於儒學也甚是飽學,你辛苦來這一趟,私下可以交流一番。”

李唐臣頷首捻鬚,笑著和他點了點頭,金富軾趕緊道:“外臣自當恭聽李相公教誨。”

金富軾是個正統的儒學擁躉,平生最重忠君、節義、禮制,對李唐臣這種中原大省的府學教授,十分尊敬。

“金大夫不必過謙!”李唐臣輕笑著說道。

他最欣賞自家陛下的,就是他雖然有絕對的武力,有橫推一切敵人的兵馬,而且將士齊心,都有開拓立功之意。

但陛下依然不窮兵黷武,遇事講究名正言順。

上到一個君王,下到普通百姓,你手裡有點武力,就不講道理,那麼造成的後果就是你的政治信譽大打折扣。

將來要幹甚麼事,都要付出比別人高得多的代價。

因為你不講規矩,大家不信任你。

身份越高的人,政治信譽就越重要,這直接關乎到你推行政令是否順遂。

火性烈而易熄,水性柔而長流。

陳紹因為前期的種種剋制,在兵威最強的時候,也沒有放棄大義名分。

所以即使是有大宋寶鈔那麼爛的前車之鑑,但當他推行景券的時候,依然得到了充分的信任。

這玩意別人要是就不信你,你還真沒法按著別人的頭用.

如今陛下要收復大理,大理素來恭順,陛下就絕對不會無故用兵。

而是慢慢地著手,潛移默化,到最後水到渠成。

這樣做成的大事,才會始終保持牢固,將來大理真的內附中原了,也不會叛亂不斷,成為一個食之無味棄之可惜的雞肋。

陳紹時不時就和金富軾閒聊幾句,慢慢將話題引到高麗的儒學上來。

“高麗建國,爾來兩百年矣,自古中原王朝,兩百年則朽病叢生,朕雖不才,也讀了不少史書,唯獨對此頗為不解。金大夫以為兩百年國運衰弱,是何道理?”

金富軾一聽,渾沒想到大景的皇帝,會問他這個。

他趕緊輕咳一聲,肅然說道:“多為小人奸佞,禍亂朝綱,矇蔽國主所致。”

陳紹微微點頭,說道:“大夫金玉良言,足見小人當朝,是何等的危險。高麗雖然是朕的藩屬,朕一向視之如中原,當今高麗國主曾經說過‘取士以才,不問門第,寒畯之士,鹹得自達’,然則你們高麗近年來,科舉取士九成九為門閥子弟。”

“寒門之子,連讀書的資格都沒有了,何以科舉。聽說最近還搞出了個薦舉制,考生報名須有兩班貴族或現任官員作保;寒門無門路者,連考場都進不去。”

金富軾聽著他的語氣逐漸嚴厲起來,真就坐立難安,頗有一種被問罪的無地自容。

他是個老實人.

歷史上,他就覺得高麗是中原附屬,應該接受中原正統帝王的命令,應繼續侍奉南渡大宋,不該攀附遼國、金國。

景帝所言,都是高麗真實的現狀,事實上寒門連讀書人都沒有,哪來計程車子.

書籍在高麗十分昂貴,且文字皆為漢字,當時尚無朝鮮文。普通人生下來因不識漢字,自然不會說漢話,認漢字更是毫無可能。    朝廷還有“蔭補”制度:高官子弟可不經科舉直接授官;

“別試”特權:王室、功臣後代參加特設考試,難度更低;

即使是不讀書的高門子弟,也是可以輕鬆入朝為官。

陳紹說道:“高麗子民,也是朕的子民,朕視之如中原子民一般疼愛。”

“朕欲廣育英才,不分遐邇。凡才德出眾、家世清白者,無論門第,皆可遣送。抵京後,入國子監南班(專收蕃夷生),賜廩膳,授經史,期成有用之器。”

“凡讀書所用筆墨紙硯、吃穿用度、來回車船,皆由我大景來管,不費你們高麗一枚大錢,你看如何?”

金富軾一聽,頓覺眼前的皇帝就是個聖人,他心裡翻江倒海一般,直接起身彎腰長揖,“外臣從未聞聖明如陛下者!”

老朱在一旁冷笑,真是個書呆子,被人賣了還幫人數錢

這些人在金陵讀書成才,供他們吃喝,回去之後做不做官?

你敢不讓他們做官?

他們是向著你們高麗,還是向著金陵?

陳紹心中暗暗點頭,這個選拔的權利,他已經決定交給崔順汀。

他能提出讓高麗改說漢話,來作為自己的晉身之資,他就應該明白自己的意思。

收復一片土地,從來沒有固定的公式。

交趾是恩威並施,西北是利用堡寨融為一體,遼東是移民屯田,大理是認祖歸宗.高麗就是文化入侵。

從法理上,瓦解他們的根基。我不向它走去,卻要它高麗向我走來。

這個過程可能很長,但是優點就是不費刀兵,一旦成功就會變得無比牢靠,反抗烈度幾乎沒有。

陳紹端起酒杯來,喝在嘴裡,都覺得格外香甜。

他環視一圈,發現自己的幾個心腹,都笑吟吟地看向自己。

顯然是明白自己心中所想。

他和自己人也不藏著掖著,乾脆道:“眾卿,滿飲此杯!”

“為陛下賀!”

——

賜宴從正午時候,正式開始。

鈞容直演奏雅樂,諸臣觥籌交錯,時不時有人前來敬酒。

陳紹也都能和他們說上幾句。

金富軾就在旁邊,看著眼前的一幕,心中無比豔羨。

這就是他理想中的盛世,國富民強,君臣相得,海晏河清!

君主不是喜怒無常,而是寬仁親厚,臣子們也都心向社稷,為國為民。

可惜,自己終究是客,如果自己也是其中一員.

他默默飲了一杯,中原酒和高麗酒也完全不同,這才是上品高雅的佳釀。

中原酒,到了大宋,用糯米、肥曲,釀之成甜醪,澄澈如水,香透肺腑。

高麗則還是以糯米、麥曲,和山泉,封甕七日得濁酒,清冽燒人。

陳紹似乎是看出了他的心事,突然側身道:“金大夫這般博學之人,若是在朝,當為何官啊?”

李唐臣哈哈笑道:“當為相!”

“不敢不敢!”

金富軾慌忙起身,連連擺手,略顯侷促。

然後他就瞧見,大景的皇帝,竟然站起身來,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朕深以為憾啊!”

突然,一股酸澀湧上他的眼眶,金富軾也不知道為甚麼,就覺得莫名心中悵惘,不自覺地淚珠滾落。

深以為憾深以為憾的,何止是陛下你啊。

我又何嘗不想。

此時他還不知道,以他看不出陳紹讓高麗寒門來金陵讀書的政治眼光,來到大景估計只能去太學教書。

這一場宴會,持續到黃昏,官員們陸續離開,回到府上與家人團聚。

陳紹也帶著宮娥宦官,來到後宮,此時種靈溪正帶著大家拜神。

她們都穿著一樣的青蘿大袖,不知道是不是專門做的,在坤寧殿設香案,供新慄、石榴、菱角、芋頭。

幾個能站立走動的皇子帝姬,也都跟著坐在蒲團上,互相打鬧。

陳紹進來之後,眾人都轉頭去看他。

陳紹笑道:“我來的不巧。”

金樂兒抬起頭,眨了眨眼,小聲說道:“馬上就好了。”

見桌上擺著幾個月餅,做的十分精美,印著玉兔搗藥紋,每枚徑寸半,不知道是怎麼做出來的。

陳紹捏了一塊,咬了一口,入嘴十分香甜。

“用甚麼做的?”

此時拜完了的李師師,走過來笑道:“麥粉為皮,松仁、胡桃、糖霜、桂花蜜為餡。”

陳紹笑道:“我姑母愛吃,給送去幾個嚐嚐了麼?”

人群中有劉光烈的女兒劉婷,馬上說道:“一早就送去了。”

上次滅金之後,陳紹去看望陳月仙,她讓陳紹將好好送去待了些日子。

等送回來的時候,劉婷跟著一起入宮,便沒有出去。

一般皇家是不會有如此親情的,但是大景比較特殊,陳紹和姑母表兄實則才是一家。

陳紹偷偷走到一旁,對李婉淑道:“去跟陳崇說一聲,叫他準備一盒月餅,幾盞蓮燈,新鮮瓜果送到葆真觀去。”

李婉淑笑著微微屈膝,馬上提著裙子出去了。

陳紹其實很喜歡如今的氛圍,種靈溪雖然年輕,但喜歡帶著後宮的妃子們一起搞些活動。

不管是一起看戲打牌,還是一起磨製胭脂,一起出去遊玩,甚至連衣裳都有一樣的。

這總好過整日裡鬥來鬥去。

這自然有環環性格的原因,其實更多是因為陳紹的引導。

他這個皇帝,好就好在太年輕了,甚麼事都可以從容不迫,慢慢引導。

“晚上一起去放蓮燈啊?”環環走過來,笑吟吟地說道。

陳紹點頭道:“好。”(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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