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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6章 第365章 隱田案

2026-01-21 作者:日日生

福寧殿內,陳紹半醉半醒之間。

彷彿還能聽到手下大將們的喧鬧。

他們說的金鼓連天,千軍萬馬,百萬雄兵。

有那麼一瞬,他甚至感覺自己還在元寶寨,在那個暴雨傾盆的橫山,泡在水裡給大家畫餅。

“再守一天!再守一天宣帥就來了,我乃宣帥愛將,他怎會袖手不管。”

“韓五啊,此番多虧了你來相救,我必與你同享富貴。”

“陳統制,陳統制,西賊殺上來了,快醒一醒!”

“醒了!醒了!”陳紹睜開眼,哼唧了一聲,看向周圍已經黢黑,他覺得有些頭疼。

他夢到自己伸手拔刀,醒來掌心卻感覺軟滑細嫩,手上傳遞而回的觸感沁涼如玉。

藉著月光,只見春桃滿臉幽怨地看著他,自己正抓著她的小臂。

陳紹有點恍惚,臂膀用力將她摟入懷下,春桃不滿地輕發悶哼,音色膩人,帶著睡著時候才有的軟糯。

她縮了縮身子,轉身繼續酣睡去了。

因為喝的酒水太多,陳紹起夜之後,再次躺在軟榻上。

夜深人靜之時,他忽然醒過來,然後就精神起來了。

這種失眠的感覺是很痛苦的,在這應該睡眠、再無它事的時刻,陳紹下意識地感受著自己的內心最深處有些不安全感、不滿足感。

這種感覺,就像是泉眼滲出的清水,在他的心底不斷蔓延。

自己能幹多少事,會不會崩盤,有沒有因為太過激進而留下甚麼隱患。

十萬鐵騎打江山,自己對他們的安置是否妥帖。

如今這繁華的景象,能不能長久,還是隨著自己老去人亡政息,底子是否堅固。

陳紹算是明白了,當你的權勢越大的時候,也就意味著你要對更多的人負責。

今年北方說是酷寒,自己這殿中暖流陣陣,起夜都有宮娥服侍。

北方有沒有百姓凍死?

衙齋臥聽蕭蕭竹,疑是民間疾苦聲。

要做的事太多,太緊迫,陳紹恨不得一步到位,偏偏這還真就是個潛移默化急不得的過程。

多少事,從來急;天地轉,光陰迫。一萬年太久,只爭朝夕。

這時候春桃迷迷糊糊地問道:“陳大哥還沒睡麼?”

這熟悉又陌生的稱呼,把陳紹拉回了現實,他笑著嗯了一聲。

她主動湊上前,抱著陳紹的胳膊,溫軟緊緻的肌膚,讓陳紹感受著青春彈力。

春桃鼻腔裡發出撒嬌一樣的聲音,“你可快睡吧,明天她見你無精打彩的,又來打人家。”

陳紹忍俊不禁,被這心愛的少女一攪,想起自己是人不是神,也有親人朋友,也是血肉之軀。

無論如何,自己盡人力就好了,是非成敗,等待後人來評說。

——

第二天一早,陳紹就處理完奏章,就來到工院。

他又看了一眼按照自己要求設計出來的石炭灶,確實是用泥土構造,讓普通人也用得起。

大宋時候,其實已經有了‘蜂窩煤’,將煤粉+黏土+水製成蜂窩煤雛形,叫做“炭墼”,

這種炭相對便宜,而且易燃、少煙、耐燒、便於儲存;

工院這次又設計出百姓可以自用的模具,用來製作蜂窩煤,再次減少成本。

如今的百姓,還是太窮了,很多人家並沒有多少錢。

儘管大景已經取消了宋朝時候的各種苛捐雜稅,但民間財富的積累,需要一個過程。

西北和遼東的堡寨制度下,相對來說還富的快一些,畢竟人多力量大,形成規模之後,也有更多的謀財手段。

他昨晚也是想清楚了,改善民生是一個長期的大事,需要一步步地來。

否則像王莽一樣,拍腦袋直接給百姓發錢分地,致使社會動盪,受苦最深的反而還是百姓。

回到皇宮之後,陳紹召見了李唐臣,讓他成立‘石炭司’,統籌勘探、開採、運輸、定價、分配。

在各州府設立設石炭務,在各縣設立炭場。

這肯定和鹽引一樣,會讓地方上一些人暴富起來,但也沒有其他辦法。

先推廣開來再說。

如此一來,採煤的模式基本就定了,屬於是官督商辦。

李唐臣一個頭兩個大,朝廷清丈土地的事,還忙的焦頭爛額。

如今又來了一個石炭司。

他咬著牙領命,皺眉走出了垂拱殿,心裡想著要如何把這件事推行下去。

此時他也發現了,要施行一個新的政策,西北遼東的堡寨制非常順暢。

但組織度低的傳統州府縣,就異常困難繁瑣,要不斷地責令、巡查。

“李相公!”

剛從皇宮出來,李唐臣就聽到了有人呼喚,轉頭一看是戶部侍郎郭忠孝。

郭忠孝雖然生於洛陽,然家族根系河東,常自稱“河東郭氏”。

這次陳紹代宋,他也因此收到了提拔,從河東路提舉常平、永興軍路經略安撫使司管勾機宜文字的官職,直接進入朝廷六部,成為了工部侍郎。

“立之啊,你在此作甚?”

郭忠孝使了個眼色,想要進馬車內再說。

李唐臣滿腦門官司,正是煩躁的時候,再加上這人屬於是他的後輩。

李唐臣和郭忠孝的爹郭逵是至交好友。

“事無不可對人言,在這皇城外,聖明天子腳下,有甚麼不能說的!”

郭忠孝嘆了口氣,在他耳邊低語一番。

李唐臣眼睛猛地瞪大,問道:“此言當真?”

“下官哪敢欺哄相公。”

李唐臣猶豫了一會兒,說道:“你隨我來。”

郭忠孝隨他來到一處僻靜處,把這幾日的冤屈全都一吐為快。

原來他在工部任職,朝中清丈土地一事,就是他們負責。

但是在統籌時候,郭忠孝就發現了不對勁。

有些登記在冊的賬目,和前面清丈隊送來的根本就對不上。

郭忠孝發現之後不久,原本負責錄事的官員,在昨日突然暴斃。

李唐臣臉色鐵青,清丈土地,清查隱匿田產,是大景朝開國第一件大事。

他們竟然也敢從中搗鬼。

這裡面油水太大了,而且牽扯也廣,因為陳紹是和平禪讓而來。

大宋很多官員,都保住了官位,如此一來他們暗中的人情利益網也就還在。

想要保住自家田產的,也大有人在。

郭忠孝看著李唐臣,說道:“李相公,能做成此事的人可不多,下官雖然官職不大,但能瞞住下官在戶部錄事籍冊上動手腳的,更是寥寥無幾。”

“這件事,下官正打算上奏陛下,正巧就遇到了李相公”

李唐臣看了他一眼,沒好氣地說道:“你是巧遇也好,知道了我的行蹤守在這裡也好,都無關緊要。此事非同小可,我看”

“走,我跟你一起,上奏陛下!”

兩人一起來到宮中,陳紹正要離開,見他們進來笑道:“這麼快就去而復返,還把郭愛卿帶回來了,難道要他來組建這石炭司?”

“甚麼石炭司?”郭忠孝問道。

李唐臣瞪了他一眼,都甚麼時候了,還顧得上這個。    他也不藏著掖著,這種學院派的文士,畢竟沒有在官場上浸淫。

做事直來直往,不講究官場那些彎彎繞的所謂規矩。

“陛下,有人動了清丈土地的籍冊。”

陳紹臉上的笑頓時凝住了,這可真是虎口奪食。

清丈土地之前,自己就來了一個殺雞儆猴,流放了五萬罪民去邊疆。

看來沒殺人,終究是鎮不住他們。

“是誰這麼有種!”陳紹對李唐臣說道:“此事朕已知之,會派人前去探查,你們不要聲張。”

兩人彎腰領命,一起退了出去。

剛走出大殿,郭忠孝就忍不住問道:“李相公,陛下所言石炭司.是何差遣?”

李唐臣看了他一眼,自然能瞧出他的熱切,石炭如今很不一般。

這是陛下一力推行之物,將來勢必會成為鹽鐵一樣的硬通貨,尤其是在北方。

未來的石炭,或許也會有類似“鹽引”的炭引,這可是一個美差!

而且隱田案,一看就是場神仙打架,自己身在旋渦之中,難免會受到波及。

要是能外放出去差遣,正好避難。

李唐臣嘆了口氣,說道:“河東多礦,你曾任河東路提舉常平,去辦這個差也未嘗不可。不過我可提醒你一句,此乃陛下心上事,切勿懈怠,也莫要伸手索賄斂財,此番隱田案,或許會讓官場震盪。”

郭忠孝笑道:“李相公放心。”

李郭二人出去之後,陳紹沒有很生氣。

仔細想想,這好像是歷朝歷代都免不了的事。

開國功臣仗著功勞,無法無天,大肆貪腐。

皇帝要是下手輕了,鎮不住這些功勞很大的親近手下;下手狠了,又難免留下個涼薄寡恩的名聲。

很快他就開始重新看奏章,直到王寅奉詔前來。

“陛下。”

陳紹說道:“戶部錄事司郎中楊宇,前幾日暴病而亡,此事有些蹊蹺,而且牽涉到清丈土地的籍冊登記,你私下派人查清。朕估計是有人要從清丈土地的籍冊上動手腳。”

王寅按捺住興奮,點了點頭,這可是一件大案。

他奇怪的是,陛下竟然如此淡定,果然不愧是真龍天子,有裝山填海的肚量。

——

接下來的日子,陳紹一直在忙著石炭司落地的事,由王寅的廣源堂暗中調查。

已經有不少的官員被捕,一時間風聲鶴唳。

時近晌午,金陵玄武湖畔酒樓客人逐漸多了起來,其中不乏青年士子、失意墨客,幾杯酒水下肚,一如既往,逸興橫飛地開始指點江山,臧否時政。

“近日廣源堂邏卒四出,內外有許多官員落罪逮問,看來咱們的大景皇帝是要大興冤獄啊!”一人撫案慨嘆。

“噓——,噤聲,你不要命啦?”同伴急忙提醒。

“怕個甚,要我說,就該在咱們汴梁定都!聽信讒言來到這金陵,哪還有當初的東京風華,不重用咱們大宋養出計程車大夫,如何接得住咱們大宋的錦繡江山。”那人不以為意。

大宋文人地位很高,談論時政是常有的事,到了景朝對這方面管控也不嚴。

“唉,眼見一個個朝廷股肱耳目之臣今日被抓,明日被審,伊洛河畔幾萬士族發配邊疆,動搖中原根基,使得陛下盡失文臣之心,還重用蔡京這樣的奸臣,怎麼就不站出來說句公道話呀!”

這時候,又有人冷笑道,“朝廷裡哪還有甚麼賢良之臣,那些河東人,一個個是平步青雲,平日阿諛奉承還來不及呢,至於西蠻子.不過是一群武夫。清貴計程車大夫們,空有滿腹詩書,一筆錦繡文章,卻只能遠黜邊疆!”

“前不久,那蕃人金大王建了個私塾學院,請吳敏為他立碑,其言辭稱頌,禮貌卑屈,實不忍觀之……”

“李伯紀呢!吳敏也如此不堪?他二人可都是清流領袖啊?”

“清流又如何?李綱為了求官,在河東定難溜達,轉著圈地溜鬚,果然就得了個官,可惜啊,他是機關算計,你們知道他被封到哪裡去了?”

這中年人語氣促狹,擠眉弄眼,說道:“去北疆大漠做封疆大吏了!哈哈哈,白道城,你們知道白道城在哪?”

“距離荒涼無人的雲中,還有幾千裡地!”

一群人頓時大笑起來。

“李綱雖然被貶黜到了北境荒漠,但至少是混到了官職,吳敏如此卑微,連個差遣都沒有,如今就在金府教書。“

“唉,可惜了俺們大.,國是如此,直教人不忍睹啊!”

“我等如今雖被罷官,不在廟堂,但潔身自好,以仁孝為本,恪守聖人禮義忠信之道,比之那些貪位慕祿之徒來,不知強過多少!”

眾人紛紛點頭,交口道:“是極是極,此等不顧名節之輩,實為士林之恥,吾等幸不與識,否則真是羞煞見人!”

“做不做官,於我等何異,但留清白比甚麼都好!”

——

大堂旁的一間雅間內,兩名食客相對無言,只是默默飲酒,直到外間譏嘲詬侮之詞不絕於耳,有愈演愈烈之勢,其中一人忽地拍案而起。

“豈有此理,我宰了他們!”

“坐下!”在他對面,年長之人沉聲喝止,道:“不要多事。”

這位年長之人,就是折家的家主,屢敗西夏的邊帥折可求。

年輕人是他的侄子折彥野,跟隨定難軍,在雲中立下赫赫戰功,如今年紀輕輕,就進了三衙,任侍衛親軍馬軍都指揮使。

折彥野是宣和年間奔赴前線,一直打到大景開國,才跟隨金大帥從北方退回來。

他雖然是折家的子弟,骨子裡也把自己當成了定難軍的一員,聽到這些人詆譭君王,鄙夷定難系武人,他怒火中燒。

折可求從府谷趕來,先和本族中年輕一輩裡軍功最盛,官職最大的後輩見了一面。

結果發現,這個族中宗親已經完全成了大景最忠誠的擁躉,他不禁慶幸自己的選擇。

要是真等到削藩,這侄子都能率兵去把府谷拆了。

折可求看著氣咻咻的侄子,說道:“當今陛下昔年在暖泉峰屯兵,我常與他密談,營地內外百里之內,所有事他都一清二楚。”

“那時候他就有這等耳目,如今口含天憲,身居九五,如何沒有密探。”

“這種事他恐怕早就知道,沒有動手,必然有緣由,你又何必多事。”

折彥野一聽,這才冷靜下來。

其實他對家主也有不滿,當年他們在五回嶺和完顏希尹激戰,折可求帶著折家軍入中原。

那時候朝廷認定的主帥是小劉相公劉光世,折可求是策應他的預備人馬。

可是劉光世戰敗,敗軍逃入太行,他竟然把劉光世給捉了,還趁機大肆收攬鄜延軍。

割據自雄的心思已經昭然若揭。

那時候天下已然大亂,定難軍和女真殺成一團,完顏宗望趁機南下,兵犯京闕,好像真要重演五代時候的亂局。

好在後來他們鑿破五回嶺,殺入河北,這才穩定了局勢,也斷絕了家主的野心。

如今折氏主動進京自削,折彥野認為是明智的決定,國中怎麼能有國。

折家是百年忠烈之家,素來為中原西北長城,絕對不能晚節不保,帶著家族走向深淵。

折可求端著酒杯,耳聽著酒樓裡的狂言亂語,眼中閃過一絲凝重。

大宋江山禪讓給了大景,這是一個很和平的過渡,也因此使得有一大批宋官沒有被打壓。

即使是被罷官了的,也沒甚麼敬畏之心,張嘴閉嘴還在大宋。

看來這朝堂也沒有自己想象中安穩,必須儘快見到陛下,把折氏安頓下來,而且最好是由折昭儀發力,讓我們能落在都門金陵。

等陛下清洗朝中官員,就會空出大量官位來,折家子弟各個都是俊彥,正好可以補上。

折氏雖然失去了府谷,但未必不能成為好事,在大景養出更加強盛之家族來。

這還真不是他自視甚高,折家一向出美人和人才,立足西北兩百多年,每一代都是人才濟濟。

外面這些人如此狂悖,實乃取禍之道,已經初見清洗之苗頭。

當今陛下可不是個心慈手軟的人,有的是手段,折可求冷笑一聲,巴不得他們更加過分,更加狂妄。

一朝天子一朝臣,大宋的歷代官家,已經把讀書人慣得不成樣子了。(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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