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蠻子瘋了?”
完顏希尹倚著牆壁,大口喘氣。
看著下面的兵馬,依然在奮不顧身地攻城,各種炮打得人心惶惶。
就算是石炮,也是很危險的。
完顏希尹隱隱覺得有哪裡不對勁,但是又來不及仔細去查,因為下面的攻擊連綿不斷。
心中那種不安,越發地被放大,讓他整天都心神不寧。
有一說一,完顏希尹守五回嶺,確實守得不錯。
他每日奔波在每一個堡寨,選鋒出擊,打造守具,勒令遼人工匠,加緊趕製各種器械。
韓世忠試過各種辦法,地道都挖了好幾條,完顏希尹提前派人伏地傾聽,嚴防死守。
他在守城時候沒有犯錯,但是他有女真人普遍的毛病,不拿輔軍當人看。
他們最看不起的漠南雜胡,只有一個小隊投敵,只是發現了一條小路,就給了他致命一擊。
一群在女真營中,連飯都吃不上的雜胡,因為指路有功,每人獲賞一套盔甲兵刃,正式編入銀州兵序列,和大家同吃同住。
這些雜胡當時就懵了,用了好幾天才緩過神來,明白自己的處境。
定難新建之軍,就是有這個好處,沒有那麼多蟠根錯節的將門世家佔住位置。
但有本事再加上命大,就能出頭。
偶爾立功,也會獲得相應的賞賜,人人都想著進步。
所以軍中多的就是這些英氣勃勃的壯盛之年軍將,大家都鉚足了勁要建立一番功業。
朱令靈在紫荊嶺駐紮,他知道自己瞞不了多少天,只能是趁著這段時間,儘可能調動兵馬過來。
時間每過去一會兒,就等於是在完顏希尹身上插一刀,只是他本人還渾然不知,正在應對韓世忠發了瘋似地猛攻。
韓世忠也是個會打配合的,這幾日輪換撞寨,日夜不停。
他心中也很著急,但總的來說,還是能耐住性子。
加古海帶著數十名同部族戰士,在五回嶺的甲子堡寨下疾馳。
和其他人馬相同,這群定難軍女真營的漢子,也在城牆上弩機射擊範圍線上來回進出。
不時發出各種各樣的怪聲呼喊,震懾著城頭的守軍。
因為他們也是女真,所以言語相通,罵陣的效果拔群。
加古海,是女真加古部的人,乃是生女真核心部族之一,活動於海浪河(今牡丹江支流)流域,以冶鐵為業,與完顏部存在長期敵對關係。
他們和完顏部打了兩百多年,最後被完全擊敗,成為完顏部的奴隸。
在女真營中,他們的地位比遼人輔軍還低,被完顏拔離速充作漢人,賣給了陳紹。
後來在雲內,專門組建了一支女真營,人數不多,但是人人都和完顏部有血海深仇。
每次這些人一出現,堡寨的女真甲士就破口大罵,雙方嘰裡咕嚕一大通,其他人根本聽不懂。
五回嶺這道防線,要是論堡寨數量,輔城的修建,戰線的合理性,自然是無法和大名府比的。
但是這裡勝在地勢好,山川險固,易守難攻。
夯土城牆並未曾包磚,垛口也多有坍塌,只能豎立木柱旁牌以為守軍在城牆上的掩護,寨濠也並不寬闊,深度有的才到膝蓋而已,但是已經足夠了。
你想爬上去,就得彎著腰,甚至要手腳並用,手裡拿著武器更是千難萬難、
你丟了武器,爬得倒是能快一些,可上去了又有甚麼用。
在冷兵器時代,這樣的防線,無異於天塹。
這也就是遼宋都很不重視邊防,尤其是遼國,沒有在這附近整飭修建。
否則的話,將會更加難以攻克。
幽雲十六州,被稱作北方屏藩,不是沒有道理的。
後世大明都內部都亂成甚麼樣了,關外異族照樣進不來,最後是自己人投降之後,才把韃子放了進來。
韓世忠看著那些叫陣的女真加古兵馬,暗暗點頭,這些人佯攻的效果好,傷亡還小。
不過他也啐了一口,嘴中發苦,上火巴幹,不知道五回嶺那頭,甚麼時候能有動靜傳來。
其實他也知道,時間拖得越久,其實越有利。
但是勝利的曙光就在眼前,怎由得人不著急。
十七八座長梯歪倒在五回嶺甲字堡之下,焚燒得還剩下一點焦木,此刻猶自在縷縷冒著青煙。
此時,有幾騎飛奔而來,到了韓世忠的親衛前,翻身下馬,動作十分順暢絲滑。
“報!”
“快講!”韓世忠眼色一亮,大聲喝道。
“金將主傳來軍報,請韓帥於六月三日亥時,一起發動總攻!”
“好!好啊!”韓世忠哈哈一笑,周圍的人不明所以,但是見韓世忠如此開心,都知道肯定是有大事要發生。
韓世忠抬眼望去,五回嶺依然傲立在他的數萬大軍之前,冰冷森嚴,凜不可攀。
好像永遠不會有凡人,能從這裡越過去。
韓世忠的眼睛,如同能看穿這座雄關,而看向背後的幽燕。
幽燕!
這潑天的功業,俺韓五來了!
——
完顏希尹在五回嶺上,選鋒而戰,去策應甲字堡。
這次他下令,讓常勝軍的人去,點名甄五臣為鋒。
甄五臣並不想去,這一次再衝擊,無非還是丟下百十條性命!
甲字堡也未見被攻破的跡象。
而且你自己的女真本部甲士,怎麼不派去衝鋒?
這段時日打下來,五回嶺上,除了女真甲士之外,其他部族的兵馬,全都損失慘重。
哪一次選鋒出擊,都會丟下許多人命,女真人眼皮都不眨一下。
甚至還有女真韃子,看著雜胡、契丹、漢兒在外血戰,他們在寨牆上鬨笑取樂,指指點點。
完顏希尹看著不肯下去的甄五臣,冷眼望向旁邊的郭藥師,後者站的筆直。
他的身軀頎長,讓磨盤身材的完顏希尹抬頭才能瞧見他神情,每次抬頭希尹都有些莫名的怨氣。
恨不得把這長子的腿砍去一截。
而且這該死的漢長子,腰桿永遠都挺的筆直。
“大哥!”
郭藥師輕輕點了點頭,甄五臣一跺腳,嘆了口氣擰身拿起兵刃,點齊本部人馬,準備出戰。
“你這手下,好像有些不服氣。”希尹冷笑道。
“且觀此戰。”郭藥師淡淡地說道。
這幅模樣,又把希尹氣的不輕。
但是此時,他也知道,自己須得倚仗這個郭藥師的常勝軍,否則兵力根本不夠。
那些雜胡死不足惜,他們只想著屠戮搶掠,飽足之後,揚長北返故鄉。
所以希尹就把他們當耗材來用。
但是他也知道,常勝軍不能如此對待,這些漢人最是記仇。
你要是把他們壓榨的厲害了,他們轉頭就反了,誰不知道郭藥師已經是四次背刺其主了。
甄五臣只是跟錯了主子,名聲不好,其實他的勇武在當世也數得著。
常勝軍之所以這麼能打,郭藥師在幽燕這種地方,非但沒有變弱,反而越來越強大。靠的就是他們的戰鬥力,否則郭藥師這種來回橫跳的人,誰樂意收留他,當初蕭幹就要弄死他,是耶律淳考慮到他們戰鬥力很強,這才咬著牙保住了他。
甄五臣出戰之後,那些雜胡退了回來。
在完顏希尹的大矗之下,敗陣而退三百名雜胡,全都跪倒在地。
兩個女真謀克甲士刀出鞘弓上弦,在這跪倒的三百名敗兵中,隨便揀選出三十個,全都塞到麻袋裡,然後再命雜胡們上馬,數千騎奔騰,將這隨意被挑選出來的雜胡,生生踏作肉泥!
敗軍之中,誰生誰死,在冷酷無情的女真軍將面前,完全就是看運氣而已。
當韃靼人顫抖著上馬,踏向同族的時候,一個個都覺得在噩夢中未曾醒來。
跟隨這些女真人南下而戰,雖然可以在契丹人的土地上為所欲為,搶掠到一輩子未曾見過的財貨生口,但是女真人之酷烈,也不知道他們這些漠南數十大小部族湊出的六七千精壯,還能經得起多久的消耗!
反抗女真人的勇氣,在這個時候自然是沒有的。
欺壓了他們幾百年的遼人帝國,在女真大軍面前都崩潰了。
而一直被傳是南邊最富庶、強大的宋朝,除了一支定難軍之外,也在女真人面前毫無招架之力。
女真人的軍鋒威勢,此時正在最為巔峰的時候。韃靼人是慕強的,他們沒有辦法,只能是繼續跟隨這些女真人而戰。
但是仇恨的種子,早就埋下了。
正在一點點地發芽,早晚有一天,會把女真人徹底碾碎。 定難軍的出現,讓這種趨勢提前了很長時間。
在旁邊觀看了行刑的常勝軍,則是人人齒冷,他們在剛投降金國的時候,也是如此被金人凌虐。
後來郭藥師在第一次伐宋中,表現十分突出,這才打出了自己的價值。
常勝軍的待遇也提高了一些。
但是面對女真人時候,那種痛苦的絕望,依然刻在每一個人的心底。
誰也不願意跟在惡鬼身邊。
完顏希尹根本顧不上看這些韃靼人受罰,他來到高牆上,俯瞰下面的戰場。
這種爛仗,自然是打得難看無比,純屬是填命。
可是此時,完顏希尹卻赫然發現一件事,對面的人馬,雖然呼喊的厲害,但是攻城越來越不用心了。
騎著馬奔走呼號,叫罵聲響徹山嶺,但是卻輕易不肯踏足射程之內。
火藥、火炮、石炮、投石車,這些東西不要命似地砸。
這與前幾天完全一樣。
完顏希尹是個征戰十年的宿將,此時心中的那股不安,已經到了頂點。
肯定是哪裡有問題!
他開始苦思冥想,也想不到哪裡會出錯,下面的西蠻子到底是在做甚麼!
甄五臣的上千騎環繞著寨牆反覆奔走,隨時準備攻擊撲城的定難軍。
可那城牆下除了死屍之外,一個人影都不見,更無一矢發出。
人家都在陣中,甄五臣自然不可能主動去打,兩邊就這樣各自虛張聲勢。
此時,雙方主帥的心,都彷彿提到了嗓子眼上。
韓世忠也是在焦急等待,他召集諸將,將今日突襲的事說了一遍。
所有人這才知道,原來已經有大軍繞到了五回嶺側翼。
狂喜的情緒,瀰漫在整個軍中,人人壓抑著激動的心情,就等著兩面夾攻。
這五回嶺,終於要被俺們鑿開了!
兩面夾擊,還打不破?五回嶺可不是山海關,沒有那麼險峻。
佯攻的加固海,帶著幾百騎兵,捲起了圓形的煙塵,繞著城牆久久不散。
從清晨列陣而出,賓士誘敵到現在已然快一個時辰了,本來就掉膘得厲害的坐騎已然有些賓士不動,人也喊得嗓子冒煙,拉弓放箭得兩膀痠軟。
加古海不住回頭而望,在定難軍陣中,攻城號令卻始終沒有響起。
他在心裡面嘆息一聲,卻不敢有半點抱怨,呼喝著繼續策馬圍著城牆打轉,煙塵始終在被捲動而起,久久不散!
加古海不懂,甄五臣也不動,他就在馬上,冷冷地看著。
此時雙方陣前,各派先鋒,好笑的是韓世忠驅使女真將加古海為先鋒;金國卻使漢人甄五臣為鋒
終於,在萬眾期待中,天色漸漸昏暗下來。
紫荊嶺的一邊,呼延通背後倚著一面旁牌,嘴裡還是叼著一根草棍,悠閒的在哼著小曲。
在他身邊,林立的馬盾之後,是一個個正抓緊時間休息的銀州軍士。
他們在此修整了足夠的時間,早早就把弩機上弦。
羽箭駑矢,都只帶一輪齊射的,其他的全都丟在這裡,等打完仗再來取。
對於定難軍來說,補給從來不是問題,尤其是陳紹佔據河東之後。
大宋軍隊大部分絕對是廢弛得不成樣子了,可是大宋軍械製造體系百餘年來卻一直穩定的運轉,不管質量好壞,不管造出來用不用得上。
在河東這要緊的所在,武庫中都是堆積如山。
毫不誇張地說,要是把大宋武庫的兵刃,全都交給韃靼人,那場蒙古人帶來的災難,會提前出現百十年。
終於,時辰到了,呼延通吐出嘴裡的草梗,點燃引線。
訊號煙花騰空而起。
響徹紫荊嶺。
呼延通拔出插在地上的長槍,伸手呼哨一聲,無數人翻身上馬。
所有人紛紛燃起火把,朝著五回嶺殺去。
完顏希尹看到側後方的煙花,臉色難看,雙眼圓瞪。
對面人的異樣,此時他完全明白了。
原來是在佯攻,掩護奇襲的同夥!
敵人已經摸到了身後,五回嶺確實是堅不可摧,但是背後沒有設防啊!
為了方便運送物資上來,完顏希尹甚至還驅使幽燕百姓,專門修整了道路。
定難軍這邊,韓世忠一聲令下,早就準備好的各營人馬,全都列隊而行,從漫長的五回嶺防線上,全軍而上。
李孝忠也動了,夏州兵開始攻打蔚州境內,還屯有兵馬的女真堡寨和城鎮,阻擊所有企圖靠近五回嶺的金國援兵。
四面八方,無數兵馬,同時撲寨。
完顏希尹罵了一聲,雖然也知道事態緊急,但那種惶恐不安的心情終於消失了。
不論是如何難得局面,只要明白了對方的意圖就好。
他正要組織人馬死戰,突然瞧見一隊隊人馬,正在有序撤出。
完顏希尹擦了擦眼睛,再次望去,一個讓他如遭雷擊的事實,明明白白呈現在他面前。
常勝軍正在撤走。
而且不像是臨時決定的。
完顏希尹重重一擊掌,只覺得血在腔子裡頭翻騰。
“郭藥師!”
他甚至不敢下令去攔截,因為本來就沒有多少人馬。
一旦失去了常勝軍,雙方的兵馬懸殊,已經到了一個令人咋舌的地步。
定難軍應該有十萬人!
十萬!
完顏希尹的女真部曲也就四千,原本的五萬雜胡,此時有兩三萬,戰意全無。
至於契丹輔軍,他們不投降,就算是好的了。
此時在軍中的郭藥師,帶著全軍整師而退,腳步出奇的輕快。
甄五臣在一旁,也是暢快不已,指揮著手下行軍。
騎在戰馬上,郭藥師的心中無比激盪。
自己期盼已久的局面,終於要實現了!
打吧!
就讓定難軍和女真人打吧!
自己要帶著怨軍八營的老兵,回到遼東去了。
佔領幽州、平盧和遼東,廣袤的疆域,肥沃的土地,還有無窮的礦產。
有雄關險要,有雄關大城。
自己坐視他們廝殺爭鬥,等待天下有變,則領兵出關!
女真要是兩路大軍都敗亡了,自己還可以北上,佔據原本富庶的渤海國。
將被女真壓制的北方諸族,全都收入麾下!
這一切的目標,清晰明瞭,切實可行,都是郭藥師幾年來的夙願。
他這樣的人,為何會反覆橫跳,還不是不甘心臣服於任何人!
只是當初女真勢大,他根本無法反抗。這一次,他放開五回嶺,將定難軍放入燕地。
以他這些日子的觀察,定難軍戰力不俗,女真人這次不死也得脫幾層皮。
這讓他無須再忌憚,女真畢竟是小族,他們以前一直贏,所以才能靠著這種威勢,統治廣袤的疆域。
一旦他們開始失敗,無敵的神話被打破,不用其他人動手,偌大的金國就要四分五裂。
被欺壓凌虐的各族,都會站出來反抗。
如今他透過幾次跳反,已經積蓄了足夠的力量,平盧一帶的百姓,心向張覺,對女真人恨之入骨。
更有被征服的奚族,時刻都想著為蕭幹報仇,這些都是反女真的力量。
他們就等著一個挑頭的出現。
自己的身份,屬實是恰到好處,自己就是遼東漢人!是大遼國的棄將,是張覺的好友!
郭藥師很有信心,自己絕對可以佔據遼東、平盧。
以此為根基,最不濟,也可以為東北一西夏。
郭藥師下令,沿途洗劫所有女真的府庫,能搶走的一律拿走。
常勝軍人人歡喜鼓舞,縱馬狂奔。(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