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
天氣炎熱,陳紹先是跟大虎他們耍了一會槍棒,出了一身的汗。
乾脆就沐浴一番,在後院的涼亭下,身穿輕衫,頭戴方巾,宛若一士子,坐在圈椅中翻閱軍報。
今日的軍報中,還夾雜著幾封書信。
“人心浮動啊!”
陳紹看著手裡的書信,一大半都是手下勸自己上進的。
自己一個藩鎮頭子,怎麼上進?
你們不妨把話說明白點!
如今定難軍上上下下,都參與到這場大戰中來了,自然也全都感覺到了壓力。
此時只有兩條路,要麼放棄所有,回到西北圈地自盟,當西夏二世。
要麼再進一步,擴張地盤,奪取物資來供給戰爭,跟他孃的女真韃子拼到底。
已經打到這個地步,誰也不願意就此作罷。大家跟著你搞前程來了,已經付出了很多性命,豈有退的道理。
而且你真撤了,搞不好就是千古罪人。
西北這地方,是不怕死人的,以前宋夏交戰,天天死人,比現在還要艱難。
那時候打仗只能是保命,如今打仗,搞不好可以封侯。
西北兵強馬壯,陳紹自己只是個節帥,很多將官已經封無可封。
人心躁動也就情有可原了。
對此陳紹沒有壓制,也不敢壓制,否則真不一定怎麼著呢。
至於這次戰爭。
陳紹的意思已經很清楚,那就是絕對不能讓完顏宗望舒舒服服帶著賠款回去。
實在不行,就逼著宋廷集合人手打一仗。
東京附近,如今聚集的兵馬越來越多了,有王稟的環慶軍、楊可世的勝捷軍、姚古的熙和軍、秦鳳軍,折家軍、種家軍、宗澤的河北義軍、汴梁的都門新軍
林林總總加起來十幾萬,要是算上各地北上的廂軍、府兵,可能都超二十萬了。
這麼多人,至少在人數上,已經碾壓宗望的人馬還有郭藥師的常勝軍。
打贏了之後,說不定還能趁勢把燕山府收回來。宋人在燕山府失去了民心不假,但是金兵比宋人也強不到哪去,算上從遼人手裡奪來那一次,他們也已經三次屠燕了。
惟一可慮的是宗望南下之後,幾乎是所向披靡,根本沒有敵手。
這讓陳紹懷疑宋軍還敢不敢打。
此時院子裡傳來一陣動靜,一群小丫鬟往來穿梭,大包小件的往裡倒騰,她們本來年紀就小,沒有多少力氣。
此時更是累的面紅耳赤的,幾個婆子力氣大,但是資歷也高,就在一旁指揮著她們幹。
“幹甚麼呢?”陳紹好奇地問道。
一個婆子擦了擦汗,走過來說道:“是梅夫人的家裡,送來一些夫人在家中用慣了的器物。”
“誰送來的?”
“說是李教授親自送來的。”
陳紹一聽,放下手裡的軍報,“李唐臣康復了,怎麼不來通報。”
婆子訕笑一聲,心道這裡忙前忙後,在您跟前倒騰,不就是為了提醒這一下麼。
陳紹招了招手,道:“把他請進來吧。”
不一會,李唐臣就笑著走了進來。
陳紹伸手道:“坐。”
李唐臣知道他素來規矩不大,和下屬很親厚,便不客氣地坐下。
“身子都好利索了?”
李唐臣今日來給女兒送東西,本就是為了提醒陳紹,自己都好的差不多了,趕緊安排職務吧。
再遲怕是沒啥好位置了。
他趕緊說道:“已經無礙了。”
陳紹點頭說道:“此番遇刺,也算是提了個醒,今後咱們都要小心些。”
李唐臣點了點頭,瞧見桌上一堆文書,便笑著說道:“節帥如此繁忙,我等愚鈍之人,不能為節帥分憂,實在是慚愧。”
陳紹笑道:“那你就幫我參謀參謀吧。”
李唐臣當即坐直了身子,聚精會神。
陳紹把如今的局勢說了一遍,並且表達了自己的意圖。
李唐臣馬上說道:“節帥,如今朝中有很多河東籍的官員,他們的家人都在河東,屬下倒是能聯絡一些。就由他們在朝中為節帥發聲如何?”
大宋養著很多閒官,他們平日裡是沒事做,但是在朝會時候表達意見,還是很好用的。
陳紹一聽,頓時來了興趣,點頭道:“這些河東籍的官員,能幫咱們說話麼?”
李唐臣點了點頭,“都是自己人”
陳紹頓時明白了,這位說都是自己人,那就大差不差。
河東最高學府肯定是太原府學,而李唐臣一直是管理執掌太原府學的。
他們的家人宗族在河東,實際上已經和自己的利益一致了。
這確實填補了自己在朝中沒有喉舌的空白。
陳紹心情大好,當即許諾李唐臣為河東的議政,就如同魏禮在定難軍的位置一樣。
河東大小事務,由他們提出解決方案,供陳紹挑選,陳紹定下決策,再由他們去實施。
李唐臣心中激動,但是面色依然笑吟吟的十分淡定,起身拜謝。
“事不宜遲,你回去之後,馬上派人聯絡河東官員,只要是能和咱們一條心的,讓他們在朝中,一定要反對議和!”
“誰敢議和,就往死裡彈劾,將他搞倒、搞臭!”
議和這種事,本身就容易捱罵,再有這麼一群誠心找事的,估計會勸退很多躍躍欲試的議和派。
文勸的事安排好了,武勸也不能落下。
陳紹又派人去汴梁,知會郭浩,只要見到女真使者,可以先斬後奏。
廣源堂的人,也可以挑動百姓,沿途攻擊大宋派出的議和使團。
他宗澤能用這一招,自己為何不能用。
李唐臣起身告辭。
來時是帶著小心思來的,走的時候,卻是陳紹親自送出去的。
還執手相談甚歡。
見到這一幕的,都知道他要高升了。
回到宅中,陳紹依然十分樂呵,他在汴梁確實沒有多少人可用。
因為汴梁沒有西北籍的官員
先不說西北籍計程車子學業如何,就是真學的不錯,那也是在興慶府給西夏做官。
河東可不一樣!
陳紹做事,從來都很注重師出有名,所以有一群能為他說話的,就顯得格外重要。
很多時候,誰聲音大,誰就有理。
想到李唐臣立下如此大功,陳紹順路就來到李玉梅院子。
院子裡擺著一些傢俱,都是剛剛換出來的。
李玉梅正在收拾新搬來的東西,她也沒想到自己地位這麼高,父親竟然親自來給她送。
又聽說陳紹親自將父親送了出去,李玉梅心情格外的好,殷勤地服侍陳紹更衣。
房中新增了一方桃木圓桌,配著四個桃木圓凳,牆邊一張烏木雕花大床,垂掛著紫羅錦帳,帳內茵席齊整,枕衾成雙。
床前正對著圓鏡梳妝檯,檯面上鉛朱膏粉、唇丹花露,十來個大小瓶盒,香氣馥郁。
陳紹好奇地擺弄著這些珠粉瓶罐,在她臉上捏了捏,調笑道:“小蹄子這一身雪白皮肉保養起來可是不易,瞧這瓶瓶罐罐的,難為你能分得清記得住。”
“保養得宜才配得上伺候老爺,不然怎麼敢進咱府上!”李玉梅笑嘻嘻地說道。
這小妮子性子明媚大膽,陳紹還蠻喜歡的,把她拽到懷裡說道:“我那夫人不在,你和采薇在河東,要多多替我接待一些官員夫人。”
“只要老爺不嫌棄我們就好。”
這李玉梅是學府教授的千金,生的又美麗,在太原素來有豔名,多少清貴官宦人家,巴不得能娶到這樣的女子。
只是陳紹如今地位特殊,他們家才願意送女兒來做妾。
——
陳紹在府上做出兩個決定之後,很快就有了波瀾。
首先就是汴梁朝中,原本官員們都閒散在家,只要餓不著就行,也顧不上享受東京風華了。
但是突然一夜之間,就有很多人冒出來,言辭激烈地抨擊議和。
說主和派的妥協政策會導致金兵得寸進尺,比如割地、賠款只會讓敵人更囂張;
而且議和違背儒家的“夷夏之辨”,喪失民族氣節;
割地會讓百姓流離失所,賠款讓百姓賦稅加重,屬於是傷自己的子民,來討好異族。
他們說的全是大道理,無從辯駁。
很快有心人就發現,這些言辭激烈突然冒出來的官員,基本都有一個共同點——河東籍。
人家這些河東籍官員也不藏著掖著,大大方方,老子們就是有後臺了。
幾十萬定難軍呢,誰敢多言一句?
而且在他們開始發言之後,河東那邊,各個州府也是提拔了一大批官員。
全都是這些人的親眷,頂替了原本大宋安排的外地官員。
多事之秋,他們也不敢據理力爭,畢竟在河東陳紹的話,已經比聖旨管用了。
趙桓嘴上打著哈哈,朝會不發一言,但是私下依然在暗中與金人和談。
他剛從趙佶那裡,學會了講價,這讓他壓力頓減。趙佶也沒想到,自己快五十了,還能教子成材呢。
以前這傻X是真打算按照完顏宗望開價給的。 朝會時候,都會忍不住在那出神算賬,也算是古來罕有的珍稀物種、極品皇帝了。
因為完顏宗望也沒有想到他是個傻子,屬於是漫天要價,心中根本沒想過大宋會給這麼多。
朝中突然多了這麼多主戰派,還都是以前閒散的官員,李綱他們想不發現都難。
如今吳敏升任了門下侍郎,和李綱一起主持朝政。
再加上一個智囊宇文虛中,三人聚在講政堂內,商議如今的局面。
本來李綱是在外主持戰局的,但是組織打了幾場之後,李綱也發現自己確實不是那塊料。
就保奏王稟為前敵指揮,回到汴梁,專心處理朝堂上的事務。
王稟能受到這番重用,心中對李綱很是感激涕零。
因為他是童貫一手提拔起來的,按理說童貫落得如此下場,又是李綱他們一力促成的,王稟的官就該做到頭了才對。
按照大宋的慣例,此時他應該被解除兵權,踢到某個偏遠州府做防禦使一類的官,然後再等著繼續被貶。
不過李綱確實還算是有識人之明,看得出王稟是個人才,有帶兵的能力,而且本性其實很忠良。
所以他大力舉薦,保住了王稟,如今正是李綱權柄最重的時候,而且事關外圍戰事,沒有人敢插嘴。
此時插嘴,是要負責任的,更多的官員,其實更傾向於和趙佶一樣,一點都不想操心這國家大事,混過這段時間再說。
趙桓除了自己私下偷偷堅持議和之外,其他的大抵都聽他們三個的。
耿南仲走了之後,和東華宮關係最緊密的,就是他們三人外加一個內侍省的邵成章了。
三人一般會在議政堂,商議大事,偶爾也叫其他人來。
出主意的是宇文虛中,做決斷的是李綱,吳敏近來稍微有些不滿,但一直隱忍不發。
這些被蔡京壓制十幾年的舊黨士大夫,對於權力有種變態的渴望。
“此番陳紹鼓動,這些官員便紛紛為其發聲,雖然主戰是好事,但也看得出來,他們已經被陳紹控制,不得不防。”
吳敏的聲音有些疲憊,這些日子他真的很忙,排程東京外圍諸路兵馬的輜重,並非是一件易事。
最重要的是,還要運送糧草去河北,支援宗澤。
如今要透過大名府那邊,從東邊輸送糧草,經常被金兵截獲。
幸虧他們人不多,還能勉強供給河北義軍。
大名府一帶的軍頭,尤其是楊可世,經常截留。
“陳紹是一直反對議和的”李綱試圖說服自己,信任這陳紹是個忠臣。
他要是真忠臣,局勢就好多了。
可惜,就算是想騙自己,都很難騙到。
如今的陳紹,羽翼已成,真的會忠心大宋麼?
當年曹操,確實有忠心大漢的想法,至少是曾經有過。
但是當他羽翼已成,他真敢放棄一切權力,做大漢的忠臣,那麼他死後家族就必然覆滅了。
李綱嘆了口氣,乾脆不再想這些事,如今最大的敵人依然是女真韃子。
陳紹或許是包藏禍心,但是女真韃子,則已經真刀真槍地在殺戮大宋百姓。
有時候,他真的很想這兩邊拼個你死我活,兩敗俱傷.
但是事實是,他們全都十分克制,一直沒有放開手腳決戰。
顯然這兩邊的決策者,都不是傻子.
“要不要對這些河東籍的官員.”
一直沒有說話的宇文虛中,趕緊制止了吳敏繼續說下去,擺手道:“他們本也沒有甚麼危害,還能讓我們聽得到陳紹的訴求,若是將這些人的嘴堵上,陳紹心中想的甚麼,咱們更無從得知了,只能靠猜。”
“有了這些官員,我們也多了一條和陳紹聯絡的渠道。”
李綱點頭道:“不錯,這些官員並無實權,無須動手。”
宇文虛中看向吳敏,張口問道:“近來城外駐紮的郭浩所部,有何動作?”
“還算安穩。”
宇文虛中嘆了口氣,說道:“我和陳紹打過交道,此人做事向來周全,他既然如此反對議和,就不可能只鼓動河東官員在朝中發聲。”
“你的意思是?”
“我怕這郭浩,也是他的手段之一啊。”
李綱深吸一口氣,“絕對不能讓他們進駐汴梁。”
儘管這些人馬進了汴梁城,並不會對皇城造成多大的威脅,因為汴梁有都門新軍,足以壓制他們。
但就怕他們鋌而走險,做出甚麼出格的事來,你管還是不管。
真管了之後,定難軍會不會以此為理由,兵發汴梁。
這千頭萬緒的事,實在是叫人心力交瘁,他們效命的大宋被折騰的太厲害。
到此時已經是羸弱不堪,想要彌補真就得靠天時地利人和。
李綱自忖還算是心硬如鐵,意志堅定的,仍舊時常會感到絕望,甚至有放棄的想法。
他想其他人就更不必說了。
“難!”
李綱說完之後,其他兩人也對視苦笑一聲。
誰說不是呢。
前面那上皇和一眾近臣,把國家折騰成這個樣子,將大宋百十年來的積累,全部揮霍享受一空。
丟下這麼爛攤子給自己。
吳敏發狠說道:“可恨蔡京、梁師成之輩,依舊逍遙,怎叫人不生恨!”
“前者官家斬了童貫,所獲千萬,要是能把這幾個鉅貪蠹蟲給宰了,說不定就能挽救局勢。”
李綱對這個十分贊同,先前弄死了童貫,也給了他們信心。
“為今之計,最緊要的就是此事!”李綱說道:“我聽說那蔡攸已經逃了,可惜!可恨!”
宇文虛中本來不想說,但是見他們說到這裡,嘆了口氣,嘖了一聲,“先前陳紹曾數次上書,要朝廷斬了蔡攸,比殺童貫的言辭還激烈。”
“此番蔡京卻以看望蔡鞗的名義,將他送往西北蔡京愛子之心,如今已經人盡皆知,說他是送蔡攸去送死,顯然不可能。”
李綱瞪了瞪眼,說道:“你是說蔡京和陳紹私下聯手了?”
“應該是看看陳紹殺不殺蔡攸就知道了。”宇文虛中說道:“若是陳紹不殺蔡攸,多半是蔡京許了他甚麼條件。”
“蔡京這老賊,果然該死!”
——
蔡攸出京時候,車隊足足有七八里路那麼長,奴僕如雲。
護送他的家將騎在馬上,也是威風凜凜。
雖然是在相對安全的開封府西邊,蔡攸依然擔心女真兵來了,催促手下人快速前進。
好在汴梁附近,官道平整寬闊,十分好走。
他們一路向西,到了孟州已經是七天之後,車馬這才轉道向北。
結果一進河東地界,就被一群大兵圍住。
為首的人騎在馬上,甲冑鮮明,軍袍一看就是銀州兵。
“哪個是蔡攸?”
“你們是何人?”蔡府家將喝問道。
他們在汴梁都橫著走,此時還沒轉換過身份來,依然覺得高人一等。
銀州的這名武官,當頭就是一鞭子,“哪個是蔡攸!”
蔡攸的馬車,在隊伍的最中間,窮極壯麗,十分豪奢。
前後十來輛,都是他的妻妾,還有一輛是五弟蔡鞗的家眷,去西平府看望蔡鞗的。
車輪用海南黃花梨,車身用紫檀木,車身上的銀飾鏤空雕花,有纏枝蓮、雲紋等,車簾用蘇繡青縵,簾邊綴珍珠流蘇。
聽到前面的動靜,蔡攸不滿地掀開簾子,正好出來透透氣。
“是誰在攔路!”
“回稟相公,是一群大頭兵。”
蔡攸頓時有些心虛,來時他爹警告過他,說一定要低調,尤其是到了西北。
可自己不是還沒到麼。
這時候,被打的鼻青臉腫,臉上掛著一道血痕的家將,帶著一隊騎兵趕了過來。
為首武官也不用問,人群中一眼就確定了誰是蔡攸,勒住韁繩道:“這就是蔡攸?”
那家將慌忙點頭生怕再捱打。
“拿下!”
蔡攸一聽,趕緊罵道:“大膽賊配軍,你要造反麼!”
看清這些人的旗號之後,蔡攸馬上道:“我是你們節帥請到西北做客的!”
“節帥有令,你們先不用去西平府了,帶到太原見他。”
蔡攸呵呵一笑,“知道我是你們節帥座上客,還敢無禮,沒見他都要請我去太原麼!”
“對不住了,我們節帥還說了,見到你之後先打一頓,而且路上每隔三天都要再打一頓。”
蔡攸剛想罵人,只聽炸雷一般的響聲,在他頭頂響起。
緊接著,就是一鞭子下來,疼痛感瞬間瀰漫全身,然他痛苦不堪,哇的一聲慘叫起來。
他這一輩子,就是來享福的,根本沒受過哪怕一點罪。
此時怎能忍受這樣一鞭子,嚎叫一聲之後,登時暈死過去。
那武官叫了一聲不好,“這人怎地如此不經打,不會打死了吧?”(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