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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又是白溝河

2025-08-03 作者:日日生

第122章 又是白溝河

汴梁,連續多日晴朗無風。

清晨的空氣中飄著陣陣薄霧,只要等太陽出來,這點薄霧就會煙消雲散,今日註定是清澈明媚的一天。

蔡京坐在院子裡,他年事已高,已經獲准不必每日去講義司處理政事,等著有緊要的事,再來跟蔡相請示,由他決斷即可。

前些日子,蔡京又到處擠吧出些錢鈔來,送到了內府中供官家花銷,趙佶龍顏大悅,對他是極盡恩寵。

不過他此時,臉色並不是很好。

官家安排李綱進了講義司,吳敏進了樞密院,這都是舊黨中人,被自己排擠出汴梁的人物。

而且童貫三番五次派人來要軍餉,朝廷拖欠西軍的軍餉,已經成為一種慣例。

以前時候,童貫雖然也會幫著要,但從未催的未如此急。蔡京也習慣了,先用西軍的餉銀來補窟窿,最後再擠出點來給他們。

不過此番西軍伐遼,是童貫獲得王爵的一戰,不由得老太監不急。

「西北有人來么?」

蔡京問完,蔡府都管趕緊彎腰道:「回老爺,來了。」

蔡京眼色一亮,問道:「怎么沒報?」

老都管神色有些古怪,猶豫了片刻,還是說道:「這他們只算來些西北自產的風物,老奴便自作主張,沒有報與老爺知道。」

蔡京一聽,眉心瞬時皺了起來。

陳紹抄沒了三個豪商的訊息傳開,所有人都知道他發了一筆財。

但是汴梁的權貴,左等右等,也沒有等到他來送禮。

即使是關係還不錯的蔡京,都有些埋怨。

蔡京只是比其他人睿智一些,不代表他不貪財,實際上他貪的最多。

在蔡京的意識中,陳紹是投奔自己了。而且目的應該是在童貫伐遼成功之後,讓自己庇護他。

本來他還覺得是路途遙遠,陳紹暫時沒送到。

此時才知道他是真沒打算給。

饒是蔡京氣度不凡,此時也有些惱了,我幾次幫你說話,你竟然無動於衷。

難怪童道夫總是說此人辜恩負德,過河拆橋,如今看來確實如此。

「陳紹.」

蔡京嘆了口氣,以拳擊掌,頗帶懊惱地說道:「終究還是年輕了些,小門小戶出身,不讀詩書,目光如此短淺。」

他還是蠻在意的,因為朱勔那時候,真的是以一己之力,供養了汴梁這些權貴。

如今朱勔倒了,西北的定難軍好生紅火,他竟然不來上供.

蔡京的心中,依然是文人上流,武官下作,將陳紹看低了一些。

他要是知道,陳紹動輒說什么『我亦一時之雄也』,估計會更加惱怒。

再聰明絕頂的人,終究還是要被時代限制。

——

河北,宋遼邊境。

夜色如漆,頭頂繁星點點,浩瀚銀河在這裡無比壯麗的展開。

星光之下,瞭望臺上的火把,照耀出長長的影子。

「不知何處吹蘆管,一夜徵人盡望鄉」

遠遠的不知道是哪種夜鳥在有一聲沒一聲的哀鳴,卻讓整個夜色顯得更加寂靜逼人。

童貫的帳中,坐著幾個北地使者。

伴隨著,女真已經攻陷遼國的中京府,兵鋒直指遼東和燕京。

曾經的龐大帝國遼國已經奄奄一息。

整個北地,遼國統治體系土崩瓦解,四處盜賊蜂起,守臣或降或叛……

今夜來的,是怨軍將領郭藥師的人。

他如今奉命,守在涿州,頗有待價而沽的意思。

遼人也不是不知道,此人有反心,無奈此時已經是山窮水盡,實在無法再出兵平叛,只能寄希望於他和宋人談不攏。

童貫笑著說道:「某是知兵的,七年前,大遼皇帝在護步答崗賠光了帝國的主力。從此便一蹶不振,女真人四下攻城略地,無人能擋。這個時候你們遼帝在做什么?還在到處打獵遊玩!

前不久耶律淳再次戰敗,他連燕京都不敢回了,朝西京大同府逃去。」

「你家郭將軍本是漢人,不趁此機會棄暗投明,更待何時。」

郭藥師派來的,是他心腹中的心腹,一起被招募進怨軍的甄五臣,他見童貫只讓自己這些人來降,卻不開口提條件,就知道他們心不誠。

童貫說完之後,大帳內鴉雀無聲,幕僚們也都板著臉默不做一語,並沒有來給遞話上臺階。

甄五臣見狀,已經知道這次多半談不成什么,郭大哥來時說了,若是他們實在開不出什么好的條件來,這個降還真就不投了。

他們這支軍隊,是遼國新成立的軍隊,耶律淳拿他們純當炮灰用。在大遼根基太淺,能掙扎生存到現在,後來都是靠著郭藥師帶著他們拼了性命踢打出來的。

遭逢如此亂世,北面女真,南面大宋,北遼內部,也是亂成一團,出了城中,外面都是漢人豪強建立的塢壁,生存環境也險惡無比,身在其中,誰又不關心到底這個團體前路何處?

大家對局勢,都有了解,並非是完全不懂。

你大宋傲慢如此,難道不知如今選擇多的是,涿州在自己手裡,不行就投女真!

他站起身來,抱拳說道:「我家將主,如今是常勝軍都管、涿州留守,不知降宋之後」

童貫笑道:「一切好說,屆時再談。」

甄五臣點了點頭,抱拳叉手道:「既如此,我等告辭!」

說完,帶著手下掀開簾子,拂袖而去。

看著他們離開之後,童貫冷笑一聲,「怨軍反覆無常,此時來投,還敢伸手討要官位。等來日殺敗耶律大石和蕭幹,他只有祈活命的份!」

趙良嗣點頭道:「宣帥明見,郭藥師此人不可信,前年兩營叛,劫掠幹州,後從招安;今歲全軍復叛,而攻錦州。算是今夜,他已經是三叛大遼了。」

趙良嗣此人,有點書生意氣,對別人的道德要求極高。

陳紹雖然後來屢立大功,他也覺得陳紹不堪重用,每次童貫要提拔陳紹,他就跳出來說陳紹當年去汴梁路上,勒索鄉紳的事。

而郭藥師的人品,還不如陳紹呢,他是幾次三番背叛契丹,然後又投降契丹.是真正的反覆無常。

出了宋軍大營,甄五臣冷聲道:「童貫如此託大,咱們來投,必被其所辱,不如勸大哥三思。」

其餘騎士紛紛附和。

——

四月份,蔡鞗難得回去了趟汴梁。

再回來時候,由張道濟護送,他是蔡京堂侄的連襟,原本是在禁軍中做軍器監械作使的。

如今禁軍被裁撤,他便想著求一個官,蔡京想著自己小兒子在宥州,沒有完成自己安排的任務,便讓他跟著來。

在宥州打下底子,今後朝廷伐遼成功之後,真的來削藩西北的時候,可以讓自己的兒子和親戚張道濟趁勢掌握定難軍。

他們回來的時候,陳紹早就得到了訊息,閒著沒事的他到城門口迎接了一番。

就算是給蔡京了個面子。

陳紹本身不是大宋的人,他心中沒有那種根深蒂固的重文輕武的想法。

所以他更喜歡從實力出發,來看待與其他人的關係。

他一直覺得自己已經很強了,汴梁那些大人物,也該重視自己才對。

所以他才會一直給童貫寫信,才會不怎么送禮

他覺得自己這樣做合情合理,童貫、蔡京則覺得他是自大無知,忘恩負義。

今日出來迎接他兒子,更是給了天大的面子。

馬車趕來之後,蔡鞗下來見陳紹,依舊是那副無精打采的樣子,稍微見禮就要離開。

陳紹本來想說準備了接風宴,看他這樣,頓時有些生氣。

蔡京派你來,是給我面子;我帶著宥州的文武官員出城迎接你,是給足了你面子。

怎么還拽上了?

你出來說了三個字就要走,把大家當什么?

就算是蔡京來了,也不該如此!

陳紹心中對這個蔡鞗,已經是厭惡至極,他冷笑一聲,剛要離開,護送蔡鞗前來的張道濟,笑呵呵上前,叉手道:「拜見節帥。」

陳紹早就知道了他的情報,也知道他是來做什么的,所以對他有些冷落。

此時張道濟主動來拜見,陳紹便點了點頭,笑道:「一路辛苦了。」

「不敢不敢,都是末將分內之事。」

陳紹見他不似作偽,反正酒宴都準備好了,蔡鞗那王八蛋不去,就帶這張道濟喝點吧。

「我備下酒席,如若不棄,一起吃酒去?」

張道濟露出一副驚喜神色,拍手道:「嗨呀,節帥如此抬愛,豈敢不從!」

等到了地方,張道濟發現,陳紹確實是誠意滿滿。

這酒樓位於城中大道上,已經被陳紹包下,今日暫不接待其他客人。

宥州城的文武官員,來了不少,大家也不是賣蔡鞗面子,而是看在他爹的份上。

卻不知這人生下來,就是宰相之子,性子有些傲慢。

他倒不是針對陳紹,只是被髮派到這種地方來,心中存著怨氣,一路上對張道濟也是懶得搭理。

張道濟看著宥州的文武官員都在,心中已經嘀咕起來,這些人對陳紹不是一般的敬重。

這種發自心底的服從和認可,是裝不出來的。

他馬上就想到,蔡京來時讓他在這裡好生經營,將來有可能就紮根在此。

如今看來,蔡太師一把年紀,而這位節帥卻如此年輕。

蔡京真能活到那天么?

定難軍地廣物博,若是節帥陳紹威信如此之高,朝廷真能輕易削藩?

自己雖然和蔡太師有點親戚,但是這么多年,他也就把自己安排進禁軍。

蔡京尚且如此,等他百年之後,蔡氏根本沒有一個能撐起來的。

自己辛辛苦苦,改良神臂弓榫卯結構,使連射故障率降了一大半,督造霹靂砲車三百乘,功勞滿滿的。

結果正等著升官呢,蔡太師把禁軍一鍋端了,根本沒考慮自己的事。

浪費大半輩子時間,在禁軍軍器監,接下來自己不能再一味地依靠這個不靠譜的親戚了。

在這棵樹上,估計真會弔死。

陳紹年輕有為,自己和他接觸不多,但是他卻十分客氣。

要是能再定難軍站穩腳跟,也不失為一個好出路。

有了這個想法,張道濟就不是單純的吃酒宴了,他在席上開始有意無意地說起自己的功績來。

果然,陳紹很感興趣,問的十分詳細。

有些事,看得出來,節帥確實不懂。但是他有個好處,就是不會不懂裝懂,而是很虛心地請教。

其實張道濟最厲害的,還是在弩機上的造詣,但是見陳紹對火藥和炮車很感興趣,他便著重說起自己造的霹靂炮車來。

陳紹聊著聊著,就確定了這確實是個有本事的,很多事你是編不出來的。

蔡鞗那廝傲慢無禮,帶來的一絲不快煙消雲散,陳紹早就把他拋到腦後。

這種人,不值得自己多費情緒。

想起童貫當年在汴梁對自己的賞賜,讓那時候的陳紹,都產生了一些感激之情。

於是他大手一揮,把前幾日抄沒的李訛移的宅子中的一套送給了他。

李訛移的手筆自然不俗,相信他在見到那宅子之後,會驚喜不已的.

緊接著,陳紹說道:「大遼原雲州節度副使張天望,是你本家,也是個精通火器的。改日你們可以一起探討琢磨.」

張道濟笑道:「來到這定難軍,節帥讓末將做什么,末將就做什么!」

話很樸素,但是確實好聽,陳紹笑呵呵地說道:「來,一起舉杯,為老張接風!」

張道濟有一種很奇妙的感覺,這些人很真誠,不像是汴梁的官員,見你突然受賞賜,表面祝賀心裡酸。

一個勢力草創初期,尤其是上升期時候,是有一種獨特的氣場的。

昂揚向上!

剛從汴梁那個老朽腐臭的官僚系統中出來的張道濟,感覺會格外明顯。

——

涿州城。

聽完甄五臣的話,郭藥師看了一眼氣憤的兄弟,嘴角有一絲冷淡的笑意,低聲道:「童貫若是如此,那還真對不起他偌大的名頭。我就說,一個卵子都沒的人,能有多大的本事。」

郭藥師本來就是從屍山血海裡頭殺出來的大軍頭,麾下將領也差不多。

耶律淳剛開始組建的八營怨軍,確實不強,甚至可以說就是一群烏合之眾。

但是經過這么多殘酷至極的戰鬥下來,相當於大浪淘沙,百鏈成金。

郭藥師手裡的常勝軍已經算是比較強的武裝,他們也不是遼國的部族軍,在遼國風雨飄搖的時候,他們的想法就是找個更硬的靠山,這個世道,誰能打誰就是道理。

在幽燕之地,尤其如此。

雖然怨軍出身的常勝軍全是漢兒,但在宋和女真之間,常勝軍這些將領也沒什么民族成見。

漢兒之類的說法,更是笑話。

都在遼國治下一百多年了,哪有那么多家國的念頭?

在歷史上,宋軍白溝戰敗之前,正氣勢如虹準備北伐的時候,郭藥師是找過門路想和宋方聯絡上。

可是當時主持北地接納來人的趙良嗣從來就看這些常勝軍不順眼。認為是忽降忽叛,野性難馴,不可依靠。

而自童貫以下,正是信心滿滿,自信爆棚時候,根本沒想著要聯絡他姓郭的。

如今童貫更加自信了,因為西北沒有了掣肘,軍糧餉銀也難得充足起來。

這次伐遼,比歷史上那次,準備要充分的多,優勢也更大了。

——

四月末,童貫大軍抵達白溝河附近。

大遼南京留守耶律大石、都統蕭幹收攏奚、契丹、漢軍三萬餘人,據守白溝河。

「白溝一線,系天下輕重者五百年。」

此地是河北屏障,失白溝則河北門戶洞開。

宋軍沿河建「水長城」——植柳設柵、挖壕溝、築堰28處,形成人工沼澤。

遼軍在北岸設「鷹軍」哨塔,監視宋軍動向。

宋軍營寨的大帳前頭,警戒森嚴,百餘士卒披甲持矛,將大帳圍得嚴嚴實實。

种師道坐在主帥位置上,臉色難看至極。

自己手下這些西軍,被童貫拆分的七七八八,指揮權混亂。

最可氣的是,軍中的中低層武將,幾乎全部被調往劉延慶那一路。

充任新招募的河北兵的將官。

雖然看似是平調,實際上就是為了削弱西軍,誰都看得出來。

如今這營中的武將,都是從汴梁來的,要么是文官,要么是來鍍金混戰功的權貴子弟。

伐遼之戰還沒打,朝廷削弱西軍的手段就已經如此明目張膽。

帳中氣憤十分凝重,幾員西軍宿將,全都臉色鐵青。

大戰在即,即使是他們沒把遼人殘兵放在眼裡,也不該如此行事。

難道真不能等打完之後么!

就這么幾天,也沒耐心不成?

營寨外頭,突然傳來了士卒行禮的聲音:「楊相公,王相公!」

寨牆上帶隊的小軍官面面相覷,卻是現在軍中地位最高的兩員武將趕了過來。

華州觀察使,涇源路兵馬鈐轄楊可世和婺州觀察使,勝捷軍統制王稟!

中軍寨門,吱呀呀的開啟。

兩員披著大紅披風,戴著烏紗璞頭的漢子策馬而進,身邊層層迭迭,拱衛的都是頂盔貫甲的騎士。

個子高大的是楊可世,而王稟矮壯結實,神情嚴剛,撇著嘴角彷彿對什么事情都看不順眼一般。

單從官職上來論,他們兩個的權力,甚至已經超過老種了。

畢竟老種這次是奉旨協同作戰,屬於是掩護軍。

營寨中將佐官弁,頓時紛紛單膝跪下,抱拳行禮:「兩位相公!」

楊可世也不答話,直趕到大帳之前跳下馬來,掃視一眼:「諸位將主都來了么?」

「都來了。」

兩人對望一眼,看著眼前掩著的營門,竟不約而同的深深吸口氣,邁步就走了進去。

他們也都是西軍出身,如今西軍被拆分的七七八八,他們怎么可能不知道帳中此時正醞釀著無盡的怒火。

楊可世雖然是出身西軍,但早就從西軍當中分化出來了,乃是童貫親信中親信,嫡系裡的嫡系,他還算是淡定。

畢竟他早就被老種相公,小種相公為首的西軍核心集團視作眼中釘。

但是王稟其實也不想在戰前做的如此過分,他其實想的很簡單,考慮問題先是從勝負去看。

大戰之前,來這么一手,打亂各營的編制,讓將不知兵,兵不知將,很影響戰鬥力。

無奈他也是童貫一手提拔的,只能是聽宣帥的。

楊可世王稟二人,掀開帳門而入。

十幾道目光,齊刷刷注視過來。

姚古冷笑道:「兩位上將,來此有何吩咐?」

王稟和楊可世,只是對望了一眼。一個個都鐵青著臉沒有說話。也實在不知道說什么才好。

但是他們畢竟是廝殺出身的直漢子,過了片刻,眼見老種都沒有開口,王稟實在受不了,說道:「此事,非我們可以左右,我二人也是聽命行事。」

此時,營帳簾子一下被掀開,卻是個小將探頭進來:「諸位相公,遼狗動了!」

大家聞言皆是一怔,遼軍這個時候,怎么突然動了?

我們還沒動,他們怎么敢的。

眾人一起站起身來,除了腿疾復發的老種,其他人都衝了出去。

站在瞭望臺上,只見對岸有一員武將,肋下夾著一個宋軍,回到自己營前。

他把這名宋軍俘虜朝地下一扔,喝罵道:「今日捉你,不為別的,回去轉告童貫,我乃耶律大石,敢犯我境,定叫汝等匹馬不返!」

今日大宋派出七人小隊,繞路來到河對岸窺營。

耶律大石正好瞧見,單騎而出,將大宋派過來的遊騎哨探刺死六人,最後從馬上活捉一人。

此時他聲若洪鐘,遼軍的大寨內,頓時響起一陣歡呼喝彩聲。

宋軍這邊則稍微有些時期低落。

西軍被拆散,新招募進來的河北兵,完全沒有打仗的經驗,戰力低下。

王稟的眼裡,已經有了憂色,形勢其實並不像大家估計的那么好。

他拽了一下楊可世,說道:「宣帥那裡軍報說的清楚,遼人糧草不足,近來運送糧草一定要小心。」

楊可世笑了笑,說道:「他們敢渡河過來,則正中我下懷,老子就怕他們不來。」

王稟皺眉道「不要輕敵。」

楊可世沒有說話,拍了拍他的肩膀,趁機逃離中軍那氣氛壓抑的大帳,藉口運糧,逃避開了。

以他的身份,何須去運糧,不過是不想繼續被西軍那些將主為難而已。

楊可世離開中軍之後,馬上就回到了自己的營帳內,倒頭呼呼大睡起來。

白溝河的夜霧繚繞,溼漉漉地打在臉上。

楊三七搓了把眼角的水汽,靴底陷進爛泥裡發出「咕嘰」一聲悶響,像沼澤在偷偷吞嚥活物。

「這爛地!」

其實這種沼澤路,也是大宋故意為之的,引水澆灌此地,使得戰馬無法賓士。

以此來削弱遼人戰馬的攻擊力。

「把糧車往外圍挪!輪子都要陷進去了!」他扯著嗓子吼,火把的光暈裡能看見幾個士兵正撅著屁股推一輛歪斜的輜重車。

這鬼地方根本不該紮營,但童宣帥的命令就是天。

河北的民夫早就將其十八代祖宗罵了無數遍,據說那位宣撫使正在五十里外的大帳裡烤著火,聽小曲兒,幻想著明天一早遼人就會捧著降表跪在白溝河對岸。

童貫是出了名的不愛惜民力,這次伐夏打了五年,被他徵調的民夫,累死、打死、餓死的,不下十萬人,累累白骨棄於橫山一線。

陳紹剛剛從軍時候,帶著輜重隊,他已經算是最仁慈的武將了,手下的五百民夫依然死了十幾個。

副將王淵踩著泥漿跑過來,聲音壓得比夜梟還低:「斥候報北邊林子裡有怪響,不像野獸。」

他的甲冑下沿糊滿黑泥,活像剛從墳坑裡爬出來。

楊三七盯著河對岸濃墨般的黑暗。

遼人?他們這一個月縮頭烏龜當得可好,今天白天的對峙也只是隔著河放了幾支軟綿綿的箭。

「都統說了,蕭幹那孫子沒膽過河。」他啐了一口濃痰,落在爛泥裡無聲無息。「讓兒郎們警醒點就是。」

警醒?王淵看著火光下那些麻木疲憊的臉。連日冒雨行軍,身上的皮甲都漚出了黴味,腳丫子在水裡泡得發白潰爛。

所謂的營盤,不過是深一腳淺一腳的爛泥地上胡亂散落著幾個溼透的帳篷,更多的人裹著半溼的毯子靠在輜重車輪下打盹。

兵器七零八落插在泥地裡,弓弦都軟塌塌的。

他還沒來得及再勸,一陣冷風捲著火苗猛地一躥,四周的火把「噗」得滅了一半。濃稠的黑暗帶著刺骨的寒意瞬間湧上。

「起風了!快!把火點上……」一個隊正剛喊出半句,聲音戛然而止。

不是風聲。

楊可世全身的汗毛瞬間炸開。那聲音像滾雷貼著地皮碾過來,越來越響,越來越近——是馬蹄!無數馬蹄狂暴地踐踏著冰冷的泥水!

「敵襲——!」嘶吼聲帶著臨死的絕望從營盤最北邊撕裂黑夜。

晚了。

第一輪箭雨像黑壓壓的蝗群,尖叫著從頭頂撲下,帶著遼人特有的、尾羽切割空氣的尖利哨音。噗噗的悶響連成一片,那是鐵簇鑽進肉體、釘進車板、扎透麻袋的聲音。一個剛從睡夢中驚醒、剛抓住長矛的年輕宋兵,箭頭從他微張的嘴裡射入,在後腦勺爆開一團紅白之物,晃了晃,栽倒在泥地裡。

混亂像潑入滾油的冷水,瞬間炸開。士兵們像沒頭蒼蠅,黑暗中只聽見此起彼伏的、意義不明的嘶喊。

「我的眼睛!」

「結陣!快結陣啊!」

「馬!哪來的馬?!」

回答他們的,是第二輪、第三輪更加密集的箭矢,還有從濃稠黑暗中撞出來的死亡浪潮!

遼人的鐵騎出現了。他們如同撕裂夜幕的鬼影,人馬俱裹著溼泥,只有冰冷的金屬和野獸般的眼睛在偶爾穿透烏雲的慘澹月光下反射著寒光。

這些騎兵,對溼冷的泥沼彷彿毫無感覺,他們像剃刀一樣精準地插進了宋軍被淤泥分隔開的、稀稀拉拉的人群裡。

「跟我頂住西邊!長槍手!長槍手在哪?」王淵的聲音帶著血沫子味,他揮刀磕飛一支流箭,胡亂組織起幾十個還算清醒計程車兵。

長矛像荊棘般朝湧來的黑色浪潮支稜出去。衝在最前的一個遼人騎手直接被幾根矛尖捅穿了馬腹,連人帶馬在泥漿中翻滾、嘶鳴,巨大的衝勢甚至把兩個宋兵撞得骨斷筋折。

但下一個遼騎已到,沉重的鐵骨朵帶著淒厲的風聲砸下。

一杆長矛「咔嚓」折斷,矛兵的頭盔和裡面的東西瞬間變形塌陷。遼馬衝勢不止,碗口大的蹄子無情地踩碎了一個摔倒在地的後勤輔兵的胸膛。骨頭碎裂的聲音被淹沒在嘶喊和金鐵交鳴之中。

整個宋軍先頭部隊被白溝河這該死的爛泥完美分割成了無數小塊的「孤島」。

專門為騎兵準備的『沼澤』也失效了,遼人似乎早算準了這點,他們的衝擊並不深陷,而是沿著河岸邊相對硬實的地帶,對被困在泥濘中心、行動遲緩的宋軍進行無情的切割、包抄、旋轉絞殺!

也就是說,遼人的情報,無比精準。

楊三七的眼睛紅了,他知道完了。什么先鋒任務,什么收復幽雲,全成了夢幻泡影。

他手下的弟兄,正像麥子一樣被成片刈倒。

「放火!燒掉輜重!不能留給他們!」他聲嘶力竭地命令。

幾個親兵試圖把火把扔向最近的糧車,卻被從側面撲來的遼騎劈翻。

一股溫熱的、帶著鐵鏽味的液體濺到楊三七臉上。那是他自己的副將王淵。一支騎矛從王淵的肩甲縫隙捅入,將他整個人挑起,又重重甩飛出去,砸在裝滿羽箭的木箱上,再無聲息。

一個遼將看到了楊三七的鎧甲,策馬嘶鳴著直衝過來,手中的彎刀映著遠處燃燒車架的火光。

楊三七格開劈面一刀,沉重的力道震得他虎口裂開,佩刀差點脫手。腳下是滑膩的泥漿,四周是部下瀕死的慘叫和遼人的怪嘯,他避無可避。

就在那彎刀再次劈下時,楊三七猛地從旁邊的泥水裡竄起,狠狠撞向馬腿!他用盡全身力氣,刀背狠狠砸在馬前腿關節處。

馬匹慘烈地嘶鳴著,帶著巨大的衝勢向旁邊歪倒,背上的遼人百夫長猝不及防被掀飛,重重摔在爛泥裡。小兵也被撞倒,斧頭脫手,泥漿糊住了口鼻。

就這瞬息功夫!楊可世求生的本能壓過了恐懼,他反手一刀,狠狠剁進泥地裡那遼人咽喉,腥臭的血噴了他一身。

「弟兄們!往河邊衝!能活一個是一個!」楊三七嘶吼著,用刀背猛拍打著幾個無頭蒼蠅般亂撞計程車兵。

他扯下自己的頭盔扔掉,在親兵的最後拼死掩護下,一頭扎進白溝河冰冷刺骨的河水裡。

河水渾濁,帶著濃烈的血腥味和上游飄下來的死屍。

岸上火光映著人間地獄的畫面在眼前晃動閃爍:

那些沉重的、代表著大宋精銳的床子弩被遺棄在泥潭裡,遼人的馬匹圍著它們興奮踐踏;

裝滿新鑄盔甲的輜重車被點燃,鐵片在火焰中扭曲變形;

無數穿著熟悉宋軍甲冑計程車兵,像屠宰場裡的牛羊般被分割、被踐踏、被斬殺……最後一點反抗的火苗在泥濘中徹底熄滅。

此時,白溝河。

號角聲一聲連著一聲,在遼軍大營深處,不斷響起。

這個時候,天色已經完全大亮了,清晨霧氣,早就散去。可以清楚的看見幾裡外的遼人營寨望樓之上,各色旗號不斷翻飛下令。

數百一直輪換在戰場上巡視哨探的騎兵,已經在宋遼兩軍陣前,張開了稀疏的隊形。更多的哨探騎兵還在不斷的從各處湧來,保持著對宋軍的警戒。

遼人騎兵,呼哨往來,最近的甚至壓到了宋軍弓弩羽箭射程的邊緣,在馬上耍著各式各樣的花色馬術,用意只有一個,保持著對宋軍營寨的壓力。在自己大軍出營之前,不要遭到宋軍的騷擾突擊!

連成一片的宋軍營寨,同樣是鳴鑼擊鼓,旗號飛舞,發瘋一般的傳遞著各色命令。

宋軍一個個又頂盔披甲的在軍官帶領下從營帳中衝出來,飛也似的上了寨牆。

各處營門都暫時開啟,大隊大隊的雜役兵湧出來,將長濠之內,寨牆之外的鹿砦加固加厚,原來空出來方便通行的道路也馬上堵死。

營寨之間的空地上,就看見一隊隊的宋軍士卒湧出來,佈設在其間。

前面是鹿砦,然後就是長矛札刀,再後面就是層層迭迭的弓弩手。

寨牆之上人頭攢動,宋軍弓弩手,可佔士卒六成,除了依託兩寨之間準備野戰的,在寨牆之上,同樣佈滿了強弓硬弩!

營寨裡頭,忙亂成一團,架起大鍋燒熱滾水滾油,更多的箭矢石塊送上去。準備堵住缺口的草袋木料又再度準備好。

宋軍不多的騎兵也從寨門後面出來集結,肅靜成列,隨時準備反突擊一場。

頂在白溝河正面前線的都是西軍精銳,雖然遼人動得突然,可戰備工作仍然井井有條,不見慌亂!

兵是百戰強兵,將是沙場宿將。

只是中間黏合的低層武將,被抽調走了,換成了一群草包。

諸位將主甚至有些興奮,遼人竟然真的敢主動進攻,這可是求都求不來的好機會。

突然,從西面傳來了一陣喊殺聲。

大宋兵馬側頭望去,原本應該是自己人的西路,突然出現了無數契丹騎兵。

而眼前遼人大軍,氣勢比宋軍更有過之。

宋軍營寨前的長濠將自己機動性限制死了。

遼人騎兵,只是成疏散隊形分佈得到處都是,呼哨聲一聲連著一聲。

騎兵身後第一排都是戴鐵盔,披重甲的步卒,如鋼鐵城牆一般向前湧動。在他們後面,就是披皮甲,戴軟帽的輕步兵,更有隻著直綴,挎弓矢撒袋的射手,一層層不知道排了多遠出去。

這些行動中的遼軍,先成小陣,接著再匯聚成大陣。邁步向前,就看見一排排望不到頭的人浪在向前翻卷!

肅殺之氣,撲面而來!

在步卒方陣的兩側,卻是大隊大隊的騎兵在匯聚。

遼軍騎兵數量,遠過大宋。看著他們漸漸匯聚成一個讓人覺得振怖的巨大騎陣。

戰馬嘶鳴之聲,似乎都蓋過了號角聲音,籠罩整個戰場!

無數匹戰馬揚首奮蹄,嘶鳴著,跳動著,讓人一眼看去,就只能感覺到這巨大的騎陣當中,不知道蘊藏著多大的爆發力度!

望樓之上,人人都是臉色蒼白。

西邊到底怎么了,為什么會有這么多遼兵出現!

西軍的那些將主,還是冷靜的,他們馬上判斷是左路的楊可世出了問題,並且做出了決斷,有序撤退,結陣反擊!

本該及時出現,安撫手下情緒,按照軍令作戰迎敵的中低層武將,因為全都換成了汴梁來混軍功的草包,讓宋軍錯失了最佳反攻或者突圍的時機。

西邊不是防守的重點,大家都盯著白溝河的對岸,誰也沒想到左軍前鋒楊可世如此不堪!

再加上命令亂傳,混亂的營寨很快就被遼人撕開一道口子。

簇擁著蕭乾的人馬,滾滾而來,悉王蕭幹踞坐馬上,讓每個遼兵都看得見他的旗號。

耶律大石從白溝河對岸,開始進攻。

——

大遼南京都統、悉王蕭幹派輕騎夜襲宋軍先鋒楊可世部,利用白溝河沼澤地形分割圍殲,然後從西側進攻白溝河水寨。

宋軍慘敗,死者三萬,器械輜重盡棄。

殘餘大軍撤退回到雄州,精銳西軍死了小一半。

看著眼前的軍報,陳紹徹底呆住了。

他揉了揉眼睛,再次低頭,這才確認自己沒有看錯。

坐在椅子上,陳紹腦子裡嗡嗡的,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就像是有一團漿糊.

他撓了撓頭,走到窗戶邊,讓手下去召魏禮、楊成和王寅前來。

三人陸續到達,看著陳紹送下來的軍報,除了早就得知訊息的王寅,其他兩個也都愣住了。

書房內,沉默了很久。

大家都有很多話,堵在喉嚨裡,但也都不知道說什么。

陳紹咳了一聲,打斷了這種令人窒息的沉默。

「無定河渠,挖的如何了?」

河北戰報,陳紹懶得提了,說都不想再說,也沒什么好說的。

反正在這裡罵,他童貫也聽不見。

楊成說道:「十分順利,很快就可以鑿通。」

因為有了大批遼地難民,這些人來到定難軍之後,就被以工代賑,參與到定難軍的各處建築、運輸中去了。

他們在興靈平原修堡寨;在無定河中挖溝渠;在鹽池採鹽曬鹽;在宥州挖鐵鍊鐵.

能有吃的,他們很開心;能有人力用,陳紹也很開心。

陳紹感覺,這大宋真是跟後世國足一樣,你根本就不能信任他一點。

無論什么時候,無論什么局勢,他總能給你來一坨大的。

還是要把所有精力,都放在發展自己的實力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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