爬出洞口，那個球還蹲著，那些眼睛全盯著他。
“娘說甚麼？”
張道之說，“讓你跟我走。”
球愣住。
然後那些眼睛裡開始流黑水。
“娘不要我了？”
張道之說，“不是不要。是讓你出去看看。”
球說，“看甚麼？”
張道之說，“看那些等她的人。”
球想了想。
“那我看完回來告訴她。”
張道之點頭。
球滾過來，跟在他後頭。
出了妖師宮，鯤鵬站在門口。看見那個球跟著張道之出來，他愣了一下。
“它怎麼？”
張道之說，“你娘讓我帶走。”
鯤鵬看著那個球，看了很久。
然後他蹲下，伸手摸了摸它。
“去吧。”
球蹭了蹭他的手。
張道之帶著球，往南飛。
飛回南天門，進了天樞院，紅他們正蹲在院子裡。
看見那個球，全愣住了。
紅指著它，“這甚麼東西？”
球那些眼睛全盯著她。
“你才是東西。”
那個球蹲在院子裡，那些眼睛全睜著，到處看。
紅繞著它轉了一圈，又轉了一圈。
“它真是鯤鵬他弟弟？”
張道之坐下，“嗯。”
小白湊過去，伸手想摸。球那些眼睛全盯著他的手，他縮回去。
“它那些眼睛，看著有點瘮人。”
球說，“你才瘮人。”
小白愣了，“你會說話？”
球說，“廢話，不會說話怎麼跟你說話。”
桃夭從廚房出來，看見院子裡多了個東西，愣了一下。
“這又是甚麼？”
張道之說，“鯤鵬他娘讓帶回來的。”
桃夭走近看了看，球那些眼睛也盯著她。
“長得……挺別緻。”
球說，“你長得也還行。”
桃夭笑了，“還會夸人。”
赤走過來，站在球跟前，盯著它看。
球也盯著赤。
兩人對視了半天。
赤開口，“能吃嗎？”
球那些眼睛全瞪大，“吃我？”
張道之開口，“不能吃。”
赤哦了一聲，蹲一邊繼續啃石頭。
紅在旁邊問，“你叫甚麼？”
球說，“沒名。娘沒給起。”
紅說，“那叫你甚麼？”
球想了想，“娘叫我球。”
小白說，“那就叫球。”
球說，“行。”
紅說，“球，你娘讓你跟我們走，幹甚麼？”
球說，“讓我出來看看，看那些等她的人。”
紅說，“哪有人等？”
球說，“娘說地府有。”
張道之愣了一下。
他看著球，“你娘說地府有人等她？”
球點頭，“娘說，那些被她吃的人，有的魂還在等。”
張道之沒說話。
球說，“她讓我去看看，看完回去告訴她。”
張道之站起來。
“現在去。”
球眨巴眨巴眼，“現在？”
張道之往外走。
紅跟上來，“我也去。”
張道之沒攔。
小白和赤也跟上。球滾在後頭，滾得挺快。
出南天門，往地府飛。
飛到鬼門關，守關的鬼將看見張道之身後那個球，愣了一下。
“這甚麼東西？”
球說，“你管我甚麼東西。”
鬼將看看張道之，張道之沒說話，他讓開路。
進去之後，黃泉路上那些鬼魂看見那個球，全往兩邊躲。球那些眼睛到處看，一邊看一邊問。
“這些就是等我孃的人？”
張道之說，“不是。這些都是剛死的。”
球說，“那些等的呢？”
張道之說，“深處。”
往前走，過了奈何橋，到了輪迴池。
后土娘娘站在那，背對著他們。
張道之走過去。
后土娘娘回頭，看見那個球，愣了一下。
“這是？”
張道之說，“鯤鵬他孃的兒子。”
后土娘娘盯著球看了很久。
“她讓你帶來的？”
球說，“娘讓我來看那些等她的人。”
后土娘娘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轉身，往前走。
“跟我來。”
幾個人跟在後頭。
繞過輪迴池，走到一片荒地。地是灰的，甚麼都沒有，就一個個土包，密密麻麻，望不到邊。
后土娘娘停下。
“就是這。”
球那些眼睛全睜大，看著那些土包。
“這是墳？”
后土娘娘說，“不是墳。是那些魂，不願意投胎，也不願意散，就在這等著。”
球說，“等我娘？”
后土娘娘點頭。
“等了三萬年。”
球滾到最近的一個土包前，那些眼睛盯著土包看。
土包裡冒出一點光，很淡，一閃一閃。
球說，“你認識我娘？”
那點光閃了閃。
球回頭看著張道之，“它說甚麼？”
張道之搖頭。
后土娘娘說，“它在問，你娘還好嗎？”
球說，“娘還好。”
那點光又閃了閃。
后土娘娘說，“它說，那就好。”
球蹲在那，那些眼睛全盯著那點光，看了很久。
然後它站起來，滾到下一個土包前。
又一個光點閃起來。
球一個一個看過去。
每到一個土包前，就有一個光點閃起來。
球一個一個問，“等我孃的？”
光點一個一個閃。
球看了很久。
久到天都快黑了。
它滾回張道之跟前，那些眼睛裡全是黑水。
“這麼多？”
張道之沒說話。
后土娘娘說，“三萬年前那三年，她每天吃一萬個。這裡有三千萬個魂，一直在等。”
球低著頭，那些黑水往下滴，滴在地上，滲進土裡。
“娘知道嗎？”
后土娘娘說，“知道。她問過我。”
球說，“她說甚麼？”
后土娘娘說，“她說，等我好了，一個一個跟他們道歉。”
球抬起頭。
“娘會好嗎？”
后土娘娘沒說話。
球看著張道之。
張道之蹲下，看著它。
“你回去告訴她，這些人還在等。”
球點頭。
“我回去告訴她。”
它轉身要滾。
張道之叫住它。
“等等。”
球回頭。
張道之說，“明天再走。”
球說，“為甚麼？”
張道之說，“天黑了。”
球看看天，確實黑了。
它滾回來，蹲在張道之腳邊。
“那我明天走。”
后土娘娘轉身，往回走。
“今晚住這。”
張道之跟上去。
紅小聲問，“住地府？”
后土娘娘說，“怎麼，嫌棄？”
紅趕緊搖頭，“不是不是。”
后土娘娘帶他們走到一座宮殿前。宮殿不大，灰撲撲的，但看著結實。
“進去睡。”
幾個人進去。裡頭有幾間屋子，有床有被，挺乾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