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儲物袋裡掏出乾糧,啃了兩口,噎住了。他拿出水囊,水囊空了。
他站起來,在廟裡找水。
後頭有個井,井口被石頭蓋著。他搬開石頭,往下看。井底有水,黑漆漆的,看不見底。他把水囊放下去,灌滿了,提上來。
水涼,有股鐵鏽味,但能喝。
他喝了幾口,又坐回原處。
太陽昇起來了,從破牆縫裡照進來,照在他身上,暖烘烘的。
他靠著牆,閉上眼。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被腳步聲驚醒。
睜開眼,廟裡多了個人。
是個和尚,穿著破袈裟,光著頭,臉上全是灰。他蹲在泥像邊上,正在摳泥像腳底下的東西。
聽見動靜,他回頭。
“施主醒了?”
張道之握著刀柄。
和尚站起來,拍拍手上的灰。
“貧僧路過,見這兒有座廟,進來看看。沒想到有人。”
他走過來,在張道之旁邊坐下。
“施主從哪兒來?”
張道之沒答。
和尚也不在意,從懷裡掏出個餅,掰了一半遞過來。
“吃嗎?”
張道之看著那個餅。餅硬,發黑,上頭還有牙印。
“不吃。”
和尚把餅收回去,自己啃起來。啃的咯吱咯吱響,餅渣掉了一地。
啃完餅,他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渣。
“施主往東走?”
張道之看他。
和尚指了指東邊。
“往東三十里,有座城。城裡人多,好躲。貧僧剛從那兒來。”
“躲甚麼?”
和尚笑了。
“施主這樣的人,當然是在躲人。”
他轉身往外走,走到廟門口,又回頭。
“對了,那城叫陳塘關。城裡有座廟,供的是李靖。施主要小心。”
說完,他走了。
張道之坐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破牆後頭。
陳塘關。
李靖。
張道之從廟裡出來,往東走。
三十里,走了一個時辰。太陽昇到頭頂的時候,他看見了那座城。
城不大,城牆也不高,土黃色的,風吹雨打的坑坑窪窪。城門口立著兩個兵,穿著皮甲,手裡拿著長槍,靠在牆上打瞌睡。
張道之走過去。
那兩個兵聽見腳步聲,睜開眼,打量了他一下。
“幹甚麼的?”
“過路。”
“路引呢?”
張道之掏出塊木牌遞過去。兵接過,翻來覆去看了看,還給他。
“進去吧。別惹事。”
張道之進了城。
城裡比外頭看著熱鬧。街兩邊都是鋪子,賣布的,賣糧的,賣肉的,吆喝聲此起彼伏。人走來走去,挑擔子的,趕車的,抱孩子的,擠的滿滿當當。
他順著街往裡走。
走了幾十步,突然停下。
街角蹲著個人,穿著破衣裳,頭髮亂糟糟的,正盯著他看。是個小孩,七八歲,臉上髒的看不出模樣,但眼睛亮,黑溜溜的。
張道之沒理他,繼續走。
小孩跟上來。
跟了半條街,張道之回頭。
“跟著我幹甚麼?”
小孩不說話,就看著他。
張道之轉身,進了旁邊一條巷子。小孩也跟進來。
巷子窄,兩邊是高牆,沒人。張道之停下,轉過身。
小孩站在巷子口,不進來了。
“你是誰?”
小孩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城北方向。
“李靖的人?”
小孩搖頭。
張道之走過去,蹲下,看著那小孩。
小孩往後退了一步,又停住。他從懷裡掏出個東西,遞過來。
是個玉佩。
玉是青的,上頭刻著個字——“龍”。
張道之接過玉佩,翻過來看。背面也刻著字,小,密密麻麻的,是封信。
“東海龍宮,速來。”
他把玉佩還給小孩。
“誰讓你來的?”
小孩指了指城北,然後轉身就跑,幾下鑽進人群裡,不見了。
張道之站起來,把玉佩收進懷裡。
城北。
他往城北走。
走了兩炷香,看見一座廟。
廟不大,但新,門匾上寫著三個字——“李公祠”。門口蹲著兩個石獅子,獅子眼睛是紅的,像染了血。
廟門開著,裡頭有香火味飄出來。
張道之走進去。
廟裡供著尊像,披甲持刀,威風凜凜。像前頭擺著供桌,桌上放著瓜果點心,香爐裡插著三根香,煙嫋嫋往上飄。
李靖。
他站在像前,看了幾眼,轉身要走。
剛走到門口,廟門砰的一聲關上了。
張道之握著刀柄,回頭看。
廟裡多了個人。
是個老頭,穿著灰布袍,頭髮花白,手裡拿著把拂塵。他站在像邊上,正看著張道之。
“施主從哪兒來?”
張道之沒答。
老頭走過來,走的很慢,每一步都踩在地上,但沒聲。
“這廟供的是李靖。施主認識?”
“不認識。”
“不認識就好。”老頭說,“認識就麻煩了。”
他走到供桌前,拿起一個蘋果,咬了一口。嘎嘣脆,汁水順著嘴角流下來。
“貧道在這兒等了三天,總算等到人了。”
“等我?”
老頭點頭,把蘋果核往地上一扔。
“東海那邊傳來訊息,說有個拿雷切刀的人要來。讓貧道在這兒接一下。”
他打量了張道之一眼。
“刀呢?”
張道之沒動。
老頭笑了。
“放心,不搶。搶不動。雷神的刀認主,別人拿著就是塊廢鐵。貧道就是想看看。”
張道之把刀抽出來,遞過去。
老頭接過,翻來覆去看了幾遍,又還給他。
“沒錯,是雷切。”他說,“走吧,別耽誤了。”
他往廟後頭走。
張道之跟上去。
廟後頭有口井。井口大,能容兩個人並排跳下去。老頭站在井邊,指著井裡。
“下去。”
“下哪兒?”
“東海。”老頭說,“這口井通東海,當年李靖挖的,為了調兵。現在歸龍宮用了。”
張道之看著那口井。
井裡黑漆漆的,甚麼都看不見,但能聞到一股腥味,鹹的,像海風。
“那小孩是誰?”
老頭愣了一下。
“甚麼小孩?”
“給我送玉佩那個。”
老頭搖頭。
“不知道。貧道沒派人送信。”
張道之沉默了幾息。
老頭等了一會兒,不耐煩了。
“下不下?不下貧道走了。”
張道之把刀收起來,走到井邊,往下看了一眼。
黑,深,看不見底。
他跳下去。
耳邊風聲呼呼響,身子往下墜,墜了不知道多久,砰的一聲砸進水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