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突然想起那個老頭說的話：李艮是金仙修為。
金仙。
他殺過金仙。
在北冥海，他殺過不止一個。
但殺了李艮，李靖會來。
殺了李靖，玉帝會來。
殺不完。
石烈在他旁邊坐下。
“想甚麼呢？”
張道之沒答。
石烈看著火。
“我年輕時候，也有過這個時候。”他說，“仇人殺了我全家，我追了他二十年，最後把他殺了。殺完他，我以為我會痛快。結果沒有。”
他頓了頓。
“我就坐在他屍體邊上，坐了一夜。第二天起來，我發現自己老了二十歲。”
張道之轉頭看他。
“你想說甚麼？”
“我想說，報仇是條不歸路。”石烈說，“走上去，就回不了頭了。”
張道之沒說話。
他看著火，看著火光裡跳動的影子。
他想起了師父。想起了師伯。想起了太白金星。想起了那些死在血月教手裡的人。
石烈站起來，拍了拍他肩膀。
“你自己想。我去看看他們。”
他走了。
張道之一個人坐在火邊。
夜很深了，山裡靜的可怕，只有柴火偶爾噼啪一聲。他盯著火，腦子裡亂七八糟的，甚麼都想，又甚麼都想不清楚。
雷切刀橫在腿上，刀身上的雷紋慢慢亮起來，又暗下去，像呼吸。
他突然想起煉化這把刀的時候，刀裡頭那股雷意。暴躁，不安分，困在刀裡衝不出去。
跟他一樣。
他把刀握緊。
天亮的時候，石烈把他叫醒。
“有動靜。”
張道之睜開眼，坐起來。阿依已經拉開弓，對著林子那邊。
林子裡有腳步聲，很多。
然後人出來了。
是寨子裡的人，十幾個，互相攙扶著，慢慢走過來。走在最前頭的是巴圖，胸口綁著布條，布條上透出血，但他還站著。
石烈迎上去。
巴圖看見他，嘴張了張，沒說出話。
石烈扶住他。
“其他人呢？”
巴圖搖頭。
石烈沒再問。他讓人把巴圖扶進去，然後走到張道之面前。
“李家的人撤了。”
“撤了？”
“抓夠了。”石烈說，“他們要的不是我們，是你。抓我們是逼你出來。你不出來，他們就殺人。殺夠了，就走了。”
張道之沉默。
“你打算怎麼辦？”石烈問。
張道之站起來，把雷切刀插進腰帶。
“他們去哪兒了？”
“北邊。”石烈說，“我讓人跟著了，留了記號。”
張道之往北走。
阿依跟上來。
“我也去。”
張道之沒回頭。
“隨你。”
張道之順著記號往北走。
記號是石頭縫裡塞的草棍，樹皮上劃的道，隔一段就有。石烈那老頭看著腿軟，做事倒細緻。
走了兩個時辰，記號突然沒了。
張道之停下來，蹲下看了看。地上有腳印，很多，往東邊去了。他站起來，往東走。
阿依跟在後面，弓拿在手裡，箭搭上。
東邊是一片亂石崗，石頭大的有房子大，小的跟拳頭似的。腳印在石頭縫裡穿來穿去，不好跟。
張道之爬上一塊大石頭，往遠處看。
亂石崗盡頭有煙。
不是狼煙，是做飯的煙，細細的，從一片林子裡升起來。
他跳下來，往那邊走。
走到林子邊上，煙更近了。他放慢腳步，貓著腰，藉著樹往前摸。
林子中央有片空地，空地上搭著幾個帳篷。帳篷邊生著火，火上吊著鍋，鍋裡煮著東西。二十幾個黑衣人坐在火邊，有的在吃，有的在睡。
空地邊上堆著幾個人。
寨子裡的人，五個，被繩子捆著，縮成一堆。兩個男的，三個女的，臉上有傷，衣服破了，露出裡頭的皮肉。
阿依身子往前衝，張道之伸手按住她。
“別急。”
他盯著那些黑衣人，數了數。二十三個。領頭的不在。
正想著，帳篷裡走出個人。
高個子，穿著黑甲，腰上掛著刀。他走到火邊，從鍋裡撈了塊肉，啃了一口，然後往那堆人走過去。
他蹲下，拿刀尖挑起一個人的臉。是寨子裡一個女人，年紀不大，嚇的渾身發抖。
“那個外鄉人，藏在哪兒？”
女人搖頭。
高個子把刀尖往下移，抵在她脖子上。
“不說，就殺一個。殺完五個，再抓五個。直到有人說為止。”
女人咬著牙，沒吭聲。
張道之從樹後面站起來。
阿依想拉他，沒拉住。
他走出來，往空地走。走的不快，一步一步的，腳步聲踩在石子上，沙沙響。
黑衣人全扭頭看過來。
高個子站起來，盯著他。
“你誰？”
張道之沒答，繼續走。走到空地邊上，離那些黑衣人不到十丈，他停下。
“人放了。”
高個子笑了。
“你就是那個外鄉人？膽子不小，敢一個人來。”
他一揮手，二十幾個黑衣人全站起來，刀出鞘，圍過來。
張道之沒動。
等他們圍到三丈內，他右手往下一按。
雷切刀出鞘。
一道雷光從刀身上炸開，劈在最前面三個黑衣人身上。三人慘叫一聲，倒在地上，身上冒煙。
剩下的愣了一下。
張道之往前踏一步，刀橫著一掃。雷光成弧，又劈倒兩個。
高個子臉色變了。
“金仙？！”
他往後退，手往懷裡摸。
張道之沒給他機會。腳下一蹬，人已經到他面前。刀往下一劈。
高個子舉刀擋。
鐺的一聲，高個子手裡的刀斷了。雷切刀劈在他肩膀上，砍進去半寸，血噴出來。
高個子慘叫，往後倒。
張道之收刀，刀尖抵在他喉嚨上。
“誰派你來的？”
高個子捂著肩膀，臉白的跟紙似的。
“李...李艮大人...”
“他在哪兒？”
“不...不知道...他讓我們先撤...他帶人去追另一個...”
另一個？
張道之心往下沉。
“追誰？”
“一個老頭...說是你們寨子的長老...”
石烈。
石烈往北走了，說是去找人，其實是想把人引開。
張道之轉身就往北跑。
身後傳來阿依的喊聲，他沒停。
跑出林子，跑過亂石崗，往北追。
追了二十里，看見前頭有人。
李艮騎著馬，帶著十幾個人，正往北走。
馬後頭拖著個人，是石烈。
石烈被繩子捆著，在地上拖，衣服磨爛了，身上全是血。
張道之腳下一蹬，人衝出去。
李艮聽見動靜，回頭。
還沒看清，雷光已經到了眼前。
他往馬下一滾，躲開。
馬被雷光劈中，慘叫一聲，倒在地上。
張道之落地，刀直刺李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