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玉跳進坑裡，身子往下墜。
耳邊是呼呼的風聲，還有岩漿翻湧的咕嘟聲。越往下，溫度越高。她身上的紅裙開始冒煙，面板開始發紅，起泡。
但她沒停。
眼睛盯著下面那片赤金色的海，雙手在身體兩側張開，調整下墜的方向。
岩漿海越來越近。
熱浪撲面而來，她閉上眼，撐起最後一點法力，在體表形成一層薄薄的火盾。
火盾只撐了三息就碎了。
她掉進岩漿裡。
撲通一聲，濺起一片浪花。
岩漿很粘稠，她沉下去，眼前一片赤紅，甚麼也看不見。只能感覺周圍滾燙的液體在擠壓她，像要把她碾碎。
她屏住呼吸——雖然在這裡呼吸也沒用。
雙手在岩漿裡摸索。
摸到的只有滾燙的液體，偶爾有幾塊沒完全融化的石頭，碰一下手就起泡。
她往下潛。
岩漿很深。
潛了十幾丈，還沒到底。
周圍溫度越來越高，她感覺自己的面板在融化，血肉在蒸發。
再這樣下去，不用等鯤鵬老祖動手，她自己就會死在這裡。
又潛了幾丈，手突然碰到一個東西。
硬邦邦的，有溫度。
她一把抓住。
是一隻手。
她心裡一喜，順著那隻手往上摸，摸到手臂，摸到肩膀，摸到頭。
是張道之。
他還活著。
雖然氣息微弱的像風中殘燭，但確實還活著。
身體表面覆蓋著一層淡淡的銀光，銀光外面又裹著一層赤金色的火。
兩層光芒互相交織，把他護在中間，隔絕了大部分岩漿的高溫。
但光芒很暗，隨時會滅。
紅玉抓住他的衣領，雙腳在岩漿裡一蹬，開始往上浮。
浮的很慢。
岩漿的阻力很大，她又傷的重，每動一下都鑽心的疼。
右臂斷了，用不上力，只能用左手拽著張道之，左腿也斷了，只能靠右腿蹬。
蹬一下，上去三尺。
再蹬一下，又上去三尺。
像在泥潭裡掙扎的魚。
頭頂的岩漿海面看起來那麼遠，遠的像在天邊。她咬著牙，繼續蹬。
一下，兩下，三下……
不知道蹬了多少下，手突然一輕。
頭露出了岩漿。
她大口喘氣——雖然吸進去的都是灼熱的空氣，燒的肺疼，但總比憋著強。
她環顧四周。
還在坑裡，離坑邊至少有百丈遠。岩漿海在翻湧，浪頭一個接一個打過來，每次都要把她重新壓下去。
她拽緊張道之，朝著坑邊遊。
說是遊，其實是在岩漿裡撲騰。姿勢很難看，速度也很慢，但確實在移動。
一丈，兩丈，三丈……
遊了大概三十丈，她突然停下來。
扭頭看向身後。
岩漿海中心，鯤鵬老祖還飄在那裡。
他閉著眼，雙手在胸前結印，週週環繞著一圈淡淡的黑氣。
黑氣在緩慢旋轉，每旋轉一圈，他的氣息就穩一分。
他在療傷。
而且速度不慢。
照這個速度，最多再過一炷香，他就能恢復三成實力。
到時候，她和張道之一個都跑不掉。
必須在他恢復之前離開這裡。
紅玉加快速度。
左腿斷了，就用膝蓋頂。膝蓋頂不動了，就用腰發力。
像條受傷的蛇，在岩漿裡扭動前進。
又遊了二十丈。
離坑邊還剩五十丈。
但她實在沒力氣了。
手在抖，腿在抽筋，眼前一陣陣發黑。她知道這是失血過多，法力耗盡的表現。
再這樣下去，不用等鯤鵬老祖動手，她自己就會沉下去。
她低頭看了看張道之。
張道之還昏迷著，臉色慘白，呼吸微弱，但胸口還在起伏。
還活著。
這就夠了。
她深吸一口氣，用盡最後一點力氣，把張道之往坑邊一推。
推的很勉強。
張道之只往前漂了不到一丈，就停住了。
紅玉想再推一次，但手抬不起來了。
她看著張道之，又看了看遠處的鯤鵬老祖。
鯤鵬老祖睜開了眼。
那雙金色的瞳孔，隔著百丈岩漿，冷冷的看著她。
然後，他動了。
不是飛過來，是一步一步，踏著岩漿走過來。
每一步都踩的很穩，岩漿在他腳下自動分開，像在迎接君王。
他走的不快，但每一步都讓紅玉的心往下沉一分。
三十丈。
二十丈。
十丈。
他停在紅玉面前三丈遠的地方。
低頭看著她。
“還跑嗎？”
紅玉沒說話。
她盯著他，突然咧嘴笑了。
笑的很狼狽，滿臉血汙，牙齒都被血染紅了，但確實在笑。
“你怕了。”她說。
鯤鵬老祖挑眉。
“怕甚麼？”
“怕我們沒死。”紅玉說，“怕我們還能翻盤。”
鯤鵬老祖沉默。
然後他也笑了。
“激將法？”
“是又怎樣？”紅玉說，“你敢等我恢復嗎？敢等張道之醒過來嗎？”
鯤鵬老祖沒回答。
他抬起手，掌心凝聚出一團混沌氣流。
氣流很小，只有拳頭大，但散發出的威壓讓周圍的岩漿都在後退。
“不用等。”他說，“現在就可以結束。”
他對著紅玉，拍出一掌。
混沌氣流凝成的手掌，緩緩壓向紅玉。
速度不快，但每推進一寸，周圍的岩漿就退開一尺，露出下面焦黑的岩石。
手掌所過之處，空間凝固，時間停滯，連火焰山的餘溫都被凍結。
紅玉想躲，但動不了。
身體被那股威壓死死釘在原地，連根手指都抬不起來。
她只能眼睜睜看著手掌越來越近，感受著死亡冰冷的觸感。
三丈。
兩丈。
一丈。
就在手掌即將拍在她身上的瞬間，異變陡生。
她身後，一直昏迷的張道之，突然睜開了眼睛。
不是正常的睜眼。
是兩隻眼睛同時睜開，瞳孔裡沒有眼白，只有純粹的銀色。
銀光從眼眶裡溢位來，像兩盞小小的銀燈，在赤紅的岩漿海上格外刺眼。
他抬起右手。
右手之前斷了，但現在完好如初。
面板表面浮現出密集的星辰紋路，紋路是銀色的，但紋路深處有赤金色的火在流動。
他一把抓住紅玉的肩膀，把她往後一拉，同時左手抬起，對著那隻混沌手掌，一拳轟出。
拳掌相撞。
沒有聲音，沒有氣浪。
只有一道銀色的光，從拳頭和手掌接觸的點爆發出來。
光很亮，亮到極致，瞬間吞噬了周圍的一切。
紅玉下意識閉上眼。
等再睜開時，那隻混沌手掌已經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