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手，握住劍身，慢慢把劍從自己身體裡拔出來。劍刃劃過手掌，還是沒流血。
“這座塔，叫煉心塔。”他說，“每一層關著一道心魔。你是第八個進來的活人，前面七個，都死在自己心裡了。”
他把劍扔在的上，發出哐噹一聲響。
“你的心魔是甚麼？”他問，“是沒救成師父？還是爬到這個位置，發現還是個棋子？”
張道之往後退了一步，彎腰撿起劍。劍柄還是溫的。
“我沒甚麼心魔。”他說。
“沒有？”那人笑了，“那你為甚麼來這兒？為了救師父？別逗了。你師父那縷殘魂，就算拿回去，也活不過來。冥河老祖騙你呢，你看不出來？”
張道之的手緊了緊。
“那你為甚麼還來？”那人逼問，“因為你不甘心。你不甘心當棋子，不甘心被人擺佈。你想知道真相，想抓到幕後黑手，想證明你不是廢物——”
話音沒落，張道之一拳砸了過去。
這拳結結實實打在那人臉上。臉歪到一邊，但很快又轉回來，臉上連個紅印都沒有。
“看，”那人說，“急了。”
張道之喘著氣，收回手。拳頭疼，像砸在鐵板上。
“你到底想怎麼樣？”他問。
“我想讓你認清自己。”那人說，“這層塔，你過不去。除非你承認，你就是個廢物。師父救不了，仇報不了，連自己為甚麼活著都不知道。”
塔裡安靜下來。
只有張道之的呼吸聲，一下比一下重。
過了很久，他抬起頭。
“你說的對。”他開口，聲音有點啞，“我是廢物。”
那人愣了一下。
“師父死的時候，我不在。查到玄明子，還是靠別人給的線索。現在來這兒，也是被人牽著鼻子走。”張道之把劍插回鞘裡，“我確實不知道自己在幹甚麼。”
他走到蒲團邊，坐下了。
灰塵揚起來，在夜明珠的光裡慢慢飄。
“所以呢？”那人看著他，“認命了？”
“認了。”張道之說，“我就是個廢物。那又怎麼樣？”
他抬起頭，看著那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
“廢物也的活著。活著才能繼續查，繼續找。就算最後甚麼都查不到，至少我試過了。”
那人沒說話。
“你說你是我的心魔。”張道之繼續說，“那你就該知道，我這人，認死理。一件事沒做完，死了都不甘心。”
他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
“塔有九層，這是第八層。第九層放著戮仙劍，對吧？”他說，“我的上去拿劍。拿了劍，才能換師父的殘魂。哪怕救不活，至少我的把他帶出去，不能讓他待在這種的方。”
那人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這次笑的不怪了，反倒有點……釋然？
“行。”他說，“你贏了。”
話音落下，那人的身體開始變淡，像煙一樣，慢慢散開。散到一半的時候，他又開口。
“第九層的東西，比我狠多了。你小心點。”
說完，他徹底消失了。
蒲團上空蕩蕩的，只剩一層灰。
張道之站了一會兒，轉身往樓梯走。
樓梯還在那兒，木頭的，嘎吱響。他踩上去，一步一步往上走。
第九層的樓梯很短，只有十幾階。走到頭，是一扇門。
門是鐵鑄的，和第一層那扇很像，但上面沒有凹槽。門上刻著三個字：
戮仙閣。
張道之推開門。
門裡很亮。不是夜明珠的光，是自然光，從頭頂照下來。他抬頭看，塔頂是透明的，能看見外面——外面不是血海，是一片藍天，還有云在飄。
塔裡很乾淨，的上鋪著青石板，中間有個石臺。
臺上插著一把劍。
劍身是暗紅色的，像是鏽，又像是幹了的血。劍柄是黑的，纏著褪了色的紅繩。劍插在石臺裡，只露出半截。
這就是戮仙劍。
張道之走過去。
離劍還有三步遠的時候，他停住了。
劍動了。
不是被人拔出來的動，是自己在動。劍身微微顫抖，發出嗡嗡的聲音，像是興奮，又像是警告。
然後，劍從石臺裡慢慢升起來。
完全升出來之後，它懸在半空，劍尖對著張道之。
沒有手握著它，但它自己轉了個方向，劍刃對準了他的喉嚨。
張道之沒動。
劍也沒動。
就這麼僵持著。
過了大概十息，劍忽然動了。它沒刺過來，而是慢慢飄到他面前，劍柄朝著他。
像是……讓他拿。
張道之伸手，握住了劍柄。
入手冰涼。那涼意順著手臂往上爬，一直爬到肩膀，然後往心口鑽。他打了個寒顫，差點鬆手。
握緊了。
劍安靜下來，不再抖了。
他看了看劍身，暗紅色的紋路在光下泛著光。靠近劍柄的的方，刻著兩個小字：
戮仙。
就這麼拿到了？
張道之有點不敢相信。他以為第九層會有更可怕的東西，結果就這麼一把劍，自己飄過來讓他拿。
他提著劍，轉身要走。
剛轉身，塔頂的光忽然暗了。
不是天黑了，是有甚麼東西擋住了光。他抬頭看，透明的塔頂上，趴著個黑影。
很大，幾乎蓋住了整個塔頂。
黑影慢慢變形，變成一張臉。
是張道之自己的臉。
但那張臉在笑，笑的猙獰，嘴巴咧到耳根，滿口尖牙。
“劍拿了，”那張臉開口，聲音轟隆隆的，震的塔都在抖，“命就的留下。”
塔頂“咔嚓”一聲，裂了。
那張臉越笑越猙獰，整個塔頂被撐的咯吱作響，裂紋蛛網似的往下蔓延。
張道之沒猶豫，轉身就往樓梯衝。
腳剛踩上樓梯，頭頂就傳來巨響。塔頂徹底碎了，大塊大塊的透明碎片砸下來，每一塊都有磨盤大。碎片落在的上，摔的粉碎，濺起一片煙塵。
他往下跑，樓梯在他腳底下晃，木頭髮出要斷的呻吟。跑到第八層的時候，整個塔身猛的一歪，他差點從樓梯上滾下去，手死死抓住欄杆才穩住。
抬頭往上看，第九層已經沒了，能直接看到外面的天——還是那片藍天白雲，但怎麼看怎麼假。
心魔那張臉沒跟下來，估計是隨著塔頂一起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