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長歌聽完,半天沒吭聲。
“師父,”他聲音有點幹,“要真是冥河老祖在背後搞鬼……”
“是也的去。”張道之打斷他,“準備些東西,淨水符,辟邪香,還有上次老君給的還丹拿幾顆。”
“您真要一個人去?”
“嗯。”
趙長歌還想勸,可看張道之那樣,知道勸不動,轉身下去準備了。
張道之回了內殿,把那根柺杖拿出來放在桌上。
黑木料子,摸著冰涼。骷髏眼裡那兩顆紅寶石暗沉沉的,不透光。他試著往柺杖裡輸了道法力,柺杖半點反應沒有,死物一樣。
不是法寶。
就是個標記,或者信物。
他想起灰袍老頭臨死前的話。十萬生魂,山河鼎,就為了煉一顆能直通準聖的珠子。這麼大手筆,肯定不是那老頭一個人的主意。
背後還有人。
血海的人。
張道之靠在椅背上,閉上眼。腦子裡亂糟糟的,一會兒是師父當年教他畫符的樣子,一會兒是玄明子臨死前那張扭曲的臉,一會兒又是破廟地下那些鬼影。
他吐了口氣,把這些念頭壓下去。
現在不能亂。
亂就輸了。
過了大概半個時辰,趙長歌回來了。手裡拎著個布包,裡面瓶瓶罐罐裝了不少東西。
“淨水符二十張,辟邪香三束,還丹五顆。”趙長歌把布包放在桌上,“還有這個。”
他從懷裡掏出塊巴掌大的鐵牌。牌子黑乎乎的,上面刻著些歪歪扭扭的紋路,不像符文,倒像某種地圖。
“這是甚麼?”張道之問。
“從玄明子那堆遺物裡翻出來的。”趙長歌說,“藏在他那把劍的劍柄裡,之前沒發現。我找懂古物的仙人看過,說這上面刻的是……黃泉路。”
張道之接過鐵牌看了看。
紋路確實像路線,彎彎繞繞,中間有個黑點,旁邊刻著兩個小字:渡口。
“血海渡口?”
“應該是。”趙長歌點頭,“聽說要進血海,的先過黃泉路,找到渡口,坐擺渡人的船才能進去。不然硬闖的話,會被血海怨氣直接吞掉魂魄。”
張道之把鐵牌收起來。
“桃天呢?”他問。
“師姐還在查北冥海那邊的傳送記錄。”趙長歌說,“她說好像摸到點眉目,讓您不用擔心。”
“嗯。”
張道之站起來,拎起布包。
“我走後,宮裡的事你照應著。要是玉帝那邊有召,就說我閉關了。”
“弟子明白。”趙長歌頓了頓,“師父,您……小心。”
張道之看了他一眼,沒說甚麼,轉身出了門。
他沒直接駕雲往北冥去。而是先去了趟天庭的藏經閣。
血海那地方,去過的仙人不多,活著回來的更少。他的先知道那裡面到底甚麼樣。
藏經閣裡冷清,就一個白髮老頭坐在門口打盹。張道之亮了勾陳令,老頭抬抬眼皮,擺擺手讓他自己進去。
他在最裡面那排架子前停下。架子上積了厚厚一層灰,上面的玉簡都老了,有些連字都模糊了。
翻了大概十幾卷,才找到點有用的。
是卷《幽冥異聞錄》,不知道哪個散仙寫的,上面有段關於血海的記載:
“血海位於北冥極陰之地,乃天地怨氣所聚。海中之水非水,乃億萬生靈之汙血,粘稠如漿,蝕骨銷魂。海上有風,風中有泣,聞之者神魂動搖。入海需渡船,渡船者乃擺渡人,不認仙佛,只認路引……”
路引。
張道之摸了摸懷裡那塊鐵牌。
應該就是這個了。
他又往下看。
“血海深處,有宮闕,名曰‘修羅殿’,冥河老祖居所。老祖乃上古大能,掌殺伐之道,與天地同壽。其麾下有阿修羅眾,男醜女豔,皆好戰嗜殺……”
後面沒了。
玉簡到這兒就斷了,像是被人刻意毀掉了一部分。
張道之把玉簡放回去,走出藏經閣。
外面的天已經暗了。天庭總是這樣,白天黑夜分不太清,雲層厚,星星也看不見幾顆。
他踏雲往北天門去。
守門的天將認的他,沒多問就放了行。出了天門,往下界去,越往北飛,天氣越冷。
不是普通的冷。
是那種往骨頭縫裡鑽的陰冷。雲也變了顏色,從白色變成灰色,再變成鉛黑色。風裡帶著股腥味,像鐵鏽,又像放久了的血。
飛了不知道多久,下面開始出現大片大片的黑色山脈。山上沒有樹,全是光禿禿的石頭。有些地方冒著黑煙,空氣裡那股腥味更重了。
張道之按著鐵牌上刻的方向,往山脈最深處飛。
又飛了一陣,前面出現一條路。
路很窄,只能容一人透過。兩邊是深不見底的懸崖,路面上鋪著青石板,石板縫隙里長著暗紅色的苔蘚。
黃泉路。
張道之落在地上,沿著路往前走。
路很長,走了快一個時辰,還沒到頭。兩邊的懸崖底下開始傳來聲音,像是哭,又像是笑,嗚嗚咽咽的,聽的人心煩。
他捏了張淨水符拍在身上,一道清光閃過,那些聲音才小了點。
又走了一炷香時間,前面出現個渡口。
就是個簡陋的木臺子,伸進一片暗紅色的水裡。那水看著就不對勁,不流動,像漿糊,表面浮著一層油光。腥氣撲面而來,嗆的人想吐。
血海。
到了。
渡口邊停著條小船。船身漆黑,窄的很,只夠坐兩個人。船頭蹲著個人,披著件破蓑衣,戴著斗笠,看不見臉。
擺渡人。
張道之走過去,把鐵牌拿出來。
擺渡人抬起頭。斗笠下面沒有臉,只有一團黑氣,黑氣裡兩點紅光,像是眼睛。
他沒說話,伸出隻手。那隻手乾瘦的像雞爪,面板是青灰色的。
張道之把鐵牌遞過去。
擺渡人接過鐵牌,湊到那兩點紅光前看了看,然後點點頭,側身讓出位置。
張道之上了船。
船很小,他坐下後,擺渡人也坐下來,拿起槳。槳是白骨做的,划進血水裡,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音。
船離開渡口,往血海深處去。
海面平靜的嚇人,一點波紋都沒有。但底下好像有甚麼東西在動,時不時鼓起個泡,泡破了,冒出一股黑煙。
張道之盯著海面,手按在劍柄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