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了,四弟。”
嬴政像是忽然想起,語氣裡帶了點被“催債”般的無奈笑意。
“胡亥那小子,託東君捎話回來了,話裡話外就一個意思……
催我們趕緊給他增援人手,工匠、學者、農官,醫者……
總之要得很齊全……”
秦明聞言,也不禁搖頭失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掩去那抹了然於胸的無奈。
這件事,其實在蜃樓當初回來以後他就在著手籌備了。
人選、物資、典籍圖冊,甚至後續的管理對接章程,都有了初步眉目。
之所以遲遲未發,除了需要更周密的時間協調外。
安全,始終是橫亙在他心頭最大的顧慮。
浩瀚的太平洋,危機四伏……
蜃樓那一次往返成功,固然證明了航線的可能性,卻也只算是一次充滿冒險色彩的探索。
洋流、風暴、未知的礁石與海況,以及漫長的航行對人員身心的考驗。
都意味著這條橫跨地球近半周長的航線,遠未達到可以常規、安全執行的程度。
他最初的設想,是等東君這位擁有遠航經驗,且實力足以應對大部分海上變數的“專業人士”充分休整後。
親自護送第二批次的人員物資出發,沿途進一步完善航線圖、建立應急錨點、積累航行資料……
他未曾料到,東君、天明、月兒這一去,竟是數載光陰……
不過,這番意料之外的漫長遊歷,也帶來了意想不到的收穫。
“大哥,人才物資的清單,其實早已備下。”
秦明放下茶杯繼續說道。
“延誤至今,首要顧慮便是航路安全。
太平洋航線僅走過一次,變數太多。
我原想等東君休整後,親自護送第二趟,也好沿途摸清海況,建立幾個中轉標記……”
他話鋒一轉,眼中閃過一絲亮光。
“不過,他們這次北上極地,倒是意外開闢了另一條路徑……
一條沿高緯度北上的航線,有月兒沿途記錄的天象水文為憑,安全性或許更有保障。
只是……”
說到這裡,秦明微微蹙眉。
“此路受季節所限,唯有夏季冰情稍緩時方可通行。
即便如此,也需提前建造專門適於冰海航行的船隻,船首要堅,龍骨要強,需有破冰之能……
畢竟,極北海域,即便盛夏也難保不遇浮冰封路。”
他頓了頓,想起天明在信中提及的趣事。
偶遇海面薄冰阻路,這位大宗師往往隨手幾道劍氣或掌風,便能開出一條水道。
秦明不由得揉了揉額角,露出幾分哭笑不得的神色。
總不能指望每次都有大宗師隨船,用劈山斬海的修為去破冰開路吧?
思路回到正題,秦明繼續分析。
“胡亥在東海岸落腳,確是最佳選擇,與我當初預想一致。
但若要與新大陸保持長期、穩定的聯絡,僅靠受季節制約的北方航線是遠遠不夠的。
最終,還是得依賴更為直接的太平洋航線,這就避不開尋找更近的航線……”
他腦海中浮現出那片狹長的地峽輪廓。
“巴拿馬……”
他低語一聲,隨即搖了搖頭,現在考慮這個還為時過早,那將是另一個浩大工程。
“歸根結底……”
秦明總結道。
“航路安全,一靠更好的船隻與導航技術,二靠經驗豐富的領航者。
東君總不能永遠充當這跨洋渡船的護航者。
看來,得讓東皇太一那邊多費些心思了。”
秦明看向嬴政。
“他如今已經退休了,日常無非推演星象,正好可以系統地培養一批既通星象定位,又精於堪輿卜算,能預判天時海況的弟子。
遠洋航行,天時至關重要,有時,準確的預判比堅固的船殼更能救命……”
“總之……”
秦明最後笑了笑,那笑容裡有對技術不足的清醒認知。
“技術不夠,人才來湊。
這條跨越重洋的紐帶,非得有一批專門的渡海人不可……”
嬴政靜靜聽完,手指在扶手上緩緩敲擊,眼中思慮之色濃重。
他明白,這已不僅僅是支援胡亥的問題。
而是關乎帝國未來能否真正將影響力穩固投射到那片新大陸的戰略根基……
遠在北美東岸的胡亥或許不知道,他的一句催促,在咸陽的茶盞之間。
已引發了關於遠洋艦船設計與專業航海人才培養的一系列深遠決策……
“此事……終究還需四弟你多費些心神。”
嬴政的聲音低沉了幾分,流露出了一種深藏的屬於父親的牽念。
“胡亥那小子在那邊……
終究是篳路藍縷,從無到有,諸多不易……”
這位統御四海、威加宇內的帝王,此刻的眼神卻越過宮牆。
彷彿能穿透萬里波濤,看到那片陌生大陸上,那個曾經驕縱,如今卻不得不獨當一面的兒子。
他的兒子不少。
扶蘇是他傾注最多心血、寄予厚望的繼承人。
秉性仁厚,學識淵博,是承續江山、安定內政的不二人選。
而胡亥……
這個曾經讓他頭疼、覺得被寵壞了的幼子,卻走上了一條誰也沒想到的路。
嬴政記得胡亥年少時的頑劣,也記得他眼神深處偶爾閃過的,未被磨滅的機敏與不甘。
正是這份“不甘”,讓他在命運的岔路口,抓住了秦明給予的那一線微光。
他選擇了最艱難、卻也最廣闊的遠方。
如今看來,這孩子竟真在那片蠻荒之地,一步步踏出了自己的腳印。
從求生存,到建營地,再到接納項羽、規劃長遠……
他所做的事,所展現出的韌性與日漸成熟的格局,早已超出嬴政最初的預期。
“這孩子……”
嬴政的目光落回秦明臉上,語氣複雜,有感慨,有驕傲……
或許源於當初未能給予更多關注,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歉疚,最終在此時全都化為了更深沉的託付。
“在這些兒子裡,他能走出這樣一條路,我真的為他感到驕傲……
扶蘇守成,可定鼎中原。
而胡亥開拓,其未來所能影響大秦之深之遠,或許並不亞於他的兄長。”
這話的分量極重。
它不僅僅是對胡亥個人能力的肯定,更是以一種帝王兼父親的視角,將胡亥在新大陸的基業,提升到了關乎帝國未來長期戰略佈局的高度。
那不再僅僅是一個兒子的離家闖蕩,而是一支重要的、帶有實驗與開拓性質的文明先遣隊。
“所以……”
嬴政的聲音恢復了平穩,但那份託付的意味更加清晰。
“人才、物資、航路保障……諸般事宜,便勞四弟周全。
既要放手讓他歷練,也需確保他能站穩腳跟,不至因後方支援不力而功虧一簣。
他走得越穩,將來能為大秦帶回來的,也就越多。”
這便是帝王心術與父子親情最微妙的融合。
有對遠方遊子切實的關懷,更有對帝國未來利益深遠的考量。
他將這份兼具私情與公義的沉重牽掛,交付給了最信任的兄弟。
秦明鄭重頷首,他聽懂了這平淡話語下的千鈞之重。
“大哥放心,胡亥那邊,我會當作重中之重來安排。
他選的路雖難,卻正是大秦未來所需。
我們在這邊為他夯實根基,便是為帝國的明日,多鋪一條路……”
秦明頓了頓繼續道。
“我稍後便去尋東皇太一商議此事……
至於北線今夏之行,人選、物資需立刻開始最後核定與裝船準備,時間頗為緊迫了。”
兩人又就一些具體細節交換了意見,例如首批北行人員的構成。
物資中除工具、種子、藥材外,還應攜帶一些可用於與當地土著加深交流的貨物。
比如更精美的絲綢、瓷器、茶葉,以及一些實用的鐵製小物件。
夕陽完全沉入西山,殿內宮燈次第亮起,將兩人的身影投在光潔如鏡的地磚上。
當秦明告退,走出章臺宮時,咸陽城已是萬家燈火。
他抬頭望向東南方天際,那裡星辰漸顯。
其中幾顆,或許正照耀著遠在另一片大陸上辛勤開拓的胡亥。
一條跨越浩瀚太平洋的、更為堅實有序的文明通道。
就在這尋常的暮色中,於帝國最高決策者的茶敘間,從模糊的構想邁入了實質性推動的階段。
技術的不足,正被人力的精心準備與制度的周密安排所彌補。
風起於青萍之末。
帝國的視野與觸角,正在以這種既宏大又具體的方式,悄然向全球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