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明聞言，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有些意外地抬起眼簾看向嬴政。
嬴政目光沉靜，方才那絲屬於退休的鬆弛感猶在眼底，讓秦明心中泛起一絲溫熱的波瀾。
“大哥這個提議……”
他緩緩放下茶盞，一絲不易察覺的嚮往。
“著實不錯……”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接，沒有言語，卻都讀懂了對方眼底那份對將來共同的期許。
一抹會心的笑意同時漾開在兩人的嘴角，沖淡了歲月留下的所有風霜與重負。
像是又回到了許多年前的年少時光。
笑意稍斂，話題自然而然地轉回了當下的山河經緯。
茶香嫋嫋中，帝國的脈搏如一幅精細的輿圖，在兩人簡潔的交談間清晰鋪展。
嬴政的語氣平穩道。
“韓信用兵如神，西域與雪域當初劃定的疆界，十之八九已入版圖，駐軍屯田，秩序初定……
通往歐洲之地的商路，二弟經營得力，往來已穩了大半……”
“荊軻回了草原……”
緊接著秦明將話接了過來，指尖無意識地點著桌面，推演著北疆的態勢。
“他不時率精銳向北掃蕩，將那些可能滋長為患的種子提前扼於荒原。
北境如今，可謂安寧……”
“戰事既平，國力當傾於內治。”
嬴政的目光轉向了國內的建設與發展。
“章邯在東北做得很好，墾荒有成，糧倉漸盈……
更關鍵的是，今歲勘探，又在東北地區發現了幾座富鐵礦脈……”
嬴政頓了頓，隨手將面前的茶杯輕輕推向一旁，然後身體微微前傾，看向秦明，那眼神中閃爍著一種熟悉的光芒。
那是數十年前，他們一同構想那些超越時代的藍圖時，充滿探索與魄力的光芒。
“如今，大秦的鐵礦已不必盡數傾注於刀兵甲冑。”
嬴政的聲音不高，依舊字字清晰。
“四弟，你早年提過的……
那‘鐵路’之事，是否到了該鋪開的時候了？”
秦明沒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了趙高剛給續上的熱茶，目光卻彷彿穿透了飄渺的熱氣，落在了更遙遠的地方。
那是他記憶深處，來自另一個時空的鋼鐵洪流與汽笛轟鳴。
齒輪、連桿、噴薄的蒸汽、綿延無盡的鐵軌……
這些畫面曾是他講述給嬴政聽的奇想。
是擱置在帝國發展序列中，等待資源與技術雙重成熟時的未來選項。
如今，未來似乎正叩響門扉。
他緩緩將茶杯擱下，瓷器與檀木桌面接觸，發出極輕卻清晰的一聲“嗒”。
“大哥……”
秦明的聲音帶著一種審慎的冷靜，以及被這個提議真正觸動的深思。
“鐵路一事非同小可……
它不止是一條更快的路，它將徹底改變距離的意義！
重塑物資流通，兵力投送，乃至人口遷徙的格局。
它會讓原本需要數月跋涉的路程，縮短至旬日之間……”
嬴政靜靜地聽著，眼神專注。
他明白秦明為何如此鄭重，因為每一次秦明提出這類真正劃時代的構想時，都是這般神態。
“以我們目前的技術積累……”
秦明頓了頓繼續道。
“蒸汽機小型化與可靠性的問題，墨家和公輸家聯手，已基本解決。特種鋼材的冶煉，得益於東北新礦以及格物院的高爐改進，產能與質量亦可支撐初期的需求。
真正棘手的，在於三樣……”
接著，秦明豎起第一根手指。
“一是勘測與線路規劃……
鐵路對路基要求極高，逢山需開路，遇水需架橋，地質須穩固……
這需要一支精通測量、地質與大型工程營造的專業隊伍。
其規模與難度，遠超修建直道或靈渠……”
沒等嬴政說話，秦明的第二根手指豎起。
“二是施工與後勤……
鋪設鐵軌、枕木，建造車站、維修廠，更是前所未有的龐大工程。
需要動員的勞力、調配的物資、建立的管理體系，皆是空前的考驗……
它不像修直道或者運河那般分段緩慢的進行，鐵路必須保證線路的連貫與標準統一！”
最後，秦明豎起第三根手指。
“三是運營與維護……
火車執行、排程、安全、日常檢修，需要一套全新的、高度紀律化和專業化的制度與人。
這不是簡單的驛站傳馬可以類比的……”
嬴政聽罷，非但沒有露出為難之色，眼中那探索的光芒反而更盛。
“四弟所言，自然皆是實情……”
他身體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那是他在思考時的習慣。
“你當初提及此物時，亦曾言其利。
一旦建成，帝國血脈貫通，政令朝發夕至，邊地不穩朝起夕平，關中之糧可迅濟全國各地，江南之資能疾輸大秦各部……
更可促進工商，繁榮城鎮，使四方真正融為一體，如臂使指……”
嬴政頓了頓，緊接著目光灼灼的繼續道。
“如今，大秦外患幾平，內政修明，府庫漸豐，人才儲備亦非昔日可比。
既有此等神器之望，又有施行之基，若不試之，豈非坐失良機？
難點可逐一克服，格物院，墨家公輸家可主技術，少府與將作監可統籌工役，律令章程可先行擬定。
至於線路……”
他的目光掃向牆上那幅新舊交織的巨幅地圖。
“或可先擇一段試行。
比如，自咸陽至洛陽，亦或至關中糧倉與北方新鐵礦區之間。
選地勢相對平緩、意義重大之路段，以作摸索。”
秦明聽著嬴政條理清晰的分析，看著他眼中那份依舊蓬勃的開拓雄心。
心中那幅關於鋼鐵時代的藍圖，似乎正被他親手注入澎湃的動力，從紙面緩緩立起，變得真實可觸。
“大哥既有此決心……”
秦明終於頷首，臉上露出了肯定的神色。
“那便可行。
擇址、勘探、設計，宜早不宜遲。
可令少府、將作監會同墨家、公輸家，成立專司鐵路營造之署，先行籌劃。
初期不求長，但求穩，不求快，但求固。
積累經驗，培養匠人，待此試點成功，再圖推廣。”
“好！”
嬴政情不自禁地拍了一下桌子，眉宇間盡是決斷。
“便依四弟所言，此事，便作為未來數載內政之要務。
至於我等兄弟共遊之約……”
他看向秦明，眼中那抹溫和笑意再次浮現。
“待這第一條鐵龍賓士於秦地之日，或許便是我卸去重任，啟程遠遊之始？”
秦明也笑了，那笑容裡充滿了對未來的期待。
“固所願也，不敢請耳。”
一個屬於鐵軌與蒸汽的時代，在帝國最核心的兩人，於一盞清茶間的對話中，正式按下了啟動的樞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