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他,從不會管這些閒事的……”
清越的嗓音伴著海風飄來,東君自甲板二層的船樓緩步走出。
她身著一襲素雅的月白色長裙,外罩淡紫色的雲紋斗篷。
海風吹拂,衣袂飄飄。
她的面容依舊絕美,歲月似乎並未留下太多痕跡。
那雙深邃如星海的眼眸,沉澱著閱盡世情的通透與淡然。
月兒安靜地隨在她身側,輕輕挽著母親的衣袖,眉眼間帶著幾分溫婉。
東君的聲音語氣平淡。
她們緩步走向二人,東君的目光在項羽身上停留了一瞬。
那眼神平靜無波,既無憐憫,亦無審視,彷彿只是看一件與己無關的物事。
“東君大人。”
天明第一時間規規矩矩地行禮問好。
語氣裡帶著幾分恭敬,又藏著些許面對長輩的拘謹。
畢竟他與月兒尚未行成婚之禮,在岳母親前,禮數上不敢有絲毫懈怠。
項羽也隨即抬手,對著東君抱拳行禮,動作利落,神色鄭重。
一來東君是月兒的母親,於情於理都該有晚輩對長輩的敬重。
二來,當初若非東君出手相助,天明也難脫困局,這份恩情,他也記在心裡。
“少羽,孃親說得沒錯。
先生他行事自有其章法與界限。
若非關乎天下大勢、或是陛下安危這等層級的要事。
他很少會主動干涉他人的具體抉擇與命運軌跡的……”
月兒的話音落下,項羽的臉色卻莫名變得有些怪異。
眉峰微蹙,嘴角抿了抿,似是想起了甚麼不甚愉快的過往……
他可不會忘了,當初秦明可是以一種近乎不容置疑的強勢方式,將整個項氏一族趕到歐洲的……
天明瞧著他這副模樣,瞬間便猜到了他心中所想,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低聲解釋道。
“少羽,你別多想……
當初先生去江東,究其根本,是因項氏一族彼時局勢不穩,處處藏著變數,他不得不做那樣的安排。
送你們西行,在當時看來,或許是代價最小、也能給你們一條生路的選擇……”
說到這裡,天明頓了頓,語氣緩了幾分道。
“可現在不同了……
你如今孤身一人,無族中牽絆,也無勢力糾葛,先生再沒有任何理由,去強迫你做甚麼了。”
天明的這番話,說得直白而透徹。
如同一把鈍刀,緩慢而堅決地剖開了項羽心中那層由怨恨、不甘與受害者情緒交織成的硬殼。
是啊,當年的項氏少主,後來的西楚霸王,手握重兵,佔據一方,自然會被視為需要處理的物件。
可現在的他,還有甚麼?
除了一條撿回來的命,一身傷病,滿腔的失敗與迷茫。
還有甚麼值得那位高居咸陽、執掌帝國變革方向的先生再多看一眼,甚至費心強迫……
這個認知,既殘酷,又奇異地給項羽帶來了一絲鬆綁般的釋然。
他不再是一個需要被安排,被處理的麻煩。
而僅僅是一個需要為自己未來負責的普通人……
項羽沉默著,那眼中的悲傷與落寞依舊。
但似乎又有甚麼東西,正在那深沉的底色下,悄然鬆動、重組……
東君靜靜地看著這一幕,並未再多言。
她救項羽,或許有憐憫其勇武隕落的不忍,有顧念女兒及天明舊情的因素。
也可能有某些更深層的、關於氣運因果的玄妙感應。
但無論如何,她只負責將人從必死之局中撈出。
至於撈上來之後,這人是沉淪還是新生,是尋死還是覓活,那是他自己的造化與選擇。
正如她所言,秦明不會管,她,同樣不會多管……
海風掠過甲板,帶著水汽的涼意。
幾人的身影立在船頭,一時之間,只剩水波拍打著船身的輕響。
海風持續地吹拂,帶著大洋特有的鹹溼與微腥,捲動幾人的衣服與髮絲。
船首劈開的白色浪花向兩側翻湧,又在船尾拖出一條長長的、逐漸消散的尾跡。
蒸汽機的轟鳴在這空曠的海天之間,反而襯得周遭愈發寂靜。
項羽的沉默持續了很久。
他保持著憑欄遠眺的姿勢,脊背挺直如松,卻透著一種疲憊的僵硬。
天明與月兒的安慰與開解,像幾道不同方向的光,照射在他內心那片被失敗與迷茫籠罩的荒原上。
雖未能驅散所有陰霾,卻至少勾勒出了一些未來模糊的輪廓。
他確實不再是西楚霸王了。
那個名號,連同它所承載的野心、榮耀、責任與八千子弟的性命,都已沉入歐陸的泥土與血泊之中。
現在站在這裡的,只是一個名叫項羽。
一個僥倖未死的敗軍之將,一個失去了所有,連未來都看不見的漂泊者……
這個認知,如同冰冷的潮水,一遍遍沖刷著他的自尊與驕傲。
痛苦,卻也真實……
不知過了多久,項羽垂在身側的手緩緩攥緊,又慢慢鬆開,指節間的青白漸漸褪去。
他緩緩轉過身。
他的目光不再空洞,而是帶著一種沉澱後的,沉重的清醒。
他看向天明,聲音沙啞卻平靜,沒了往日的桀驁,也少了方才的落寞。
“天明,你說得對,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
天明望著他,輕輕頷首,拍了拍他的胳膊,沒再多說。
有些話點到即止便夠,項羽這般心性,不是需要旁人反覆勸慰的人。
當然,他能想通這一層,已是不易……
北美洲……
一個完全陌生的名字,一片完全未知的土地。
沒有大秦的森嚴法度,沒有歐洲的舊怨新仇,沒有項氏沉重的過往。
也沒有“西楚霸王”這個名號帶來的榮耀與負累。
那裡,會是一個埋葬過去所有失敗的墳場?
還是一個真正可以從頭開始的起點……
他不知道。
但至少,天明給了他一個思考的方向。
一個或許可以不再完全以對抗或逃避來定義未來的視角。
蒸汽機依舊轟鳴,快船破浪前行,堅定不移地駛向那片嶄新的、等待著被書寫的歷史空白。
而對於項羽來說,一段舊的傳奇已然落幕。
而一段新的、連他自己都看不清輪廓的旅程,正在這浩渺的大西洋上,悄然拉開序幕。
這一次,不再是為了征服誰,也不再是為了證明甚麼。
或許,僅僅是為了尋找一個答案。
一個關於項羽這個人,在剝落了所有外界賦予的身份與期望之後,究竟還能成為甚麼樣的人的答案……
海風獵獵,吹動著船上每個人的髮絲,也吹動著命運那不可預測的絲線。
數日航行,海平面的輪廓終於從模糊的蔚藍,逐漸顯現出清晰的海岸線。
那是與歐陸崎嶇海岸截然不同的,更加遼闊平緩的陸地邊緣……
那裡覆蓋著濃密到近乎墨綠的原始森林,偶爾有白色的沙灘點綴其間。
如同一幅未經雕琢的蠻荒畫卷,在晨霧與海汽中緩緩展開。
快船調整航向,沿著海岸線尋找合適的停泊點。
船上的人們,無論是墨家子弟、陰陽家弟子。
還是項羽、天明、月兒和東君,都聚集到了甲板上,望向這片陌生的新大陸。
空氣中瀰漫的氣息已然不同。少了歐陸那種混合了古老石砌、硝煙與人群聚居的複雜味道。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原始、充沛的生機感……
溼潤的泥土、腐爛的落葉、不知名野花與樹脂的混合氣息,濃郁得幾乎撲面而來。
偶爾有高亢嘹亮、完全陌生的鳥鳴聲從海岸森林深處傳來,更添神秘與蠻荒之感。
項羽望著眼前無邊無際的綠色,低聲問道。
“那就是……北美洲?”
他經歷過大秦的繁華,征服過羅馬的石砌雄城。
卻從未見過如此純粹、如此浩瀚、彷彿亙古以來便如此沉睡的原始土地。
這種原始……是一種令人心生敬畏的、毫不掩飾的洪荒之力……
東君的目光長久地駐留在那越來越近的海岸線上,墨綠的森林與白色沙灘的輪廓在她深邃的眸中逐漸清晰。
海風拂動她淡紫色的斗篷下襬,也撩動著她鬢邊幾縷未曾束起的髮絲。
她的眼神裡,掠過一抹極其複雜的微光。
那並非單純的故地重遊的感慨,更像是一種交織著宿命感、追憶與淡淡訝異的複雜情緒。
這情緒很淡,淡得幾乎難以捕捉,卻真實地存在。
為她那總是超然物外的面容,增添了幾分屬於人的溫度。
“沒錯,就是這裡……”
她清越的聲音響起,依舊平靜,卻不僅僅是在回應項羽的疑問。
那聲音隨著海風,拂過甲板上每一個翹首以盼的人。
也拂過身側安靜陪伴的月兒,以及一旁帶著興奮與好奇張望的天明。
這句話,像是一個確認的句號。
為這段跨越重洋的旅程落下了註腳。
同時,也像是一聲幾不可聞的低嘆,在回應著她自己內心某個隱秘的角落……
上一次踏上這片名為北美洲的蠻荒大陸,還是多年前隨蜃樓遠航之時。
彼時,她與胡亥一同立於船首……
帶著使命在這片全然陌生的土地上尋找可作為根基的糧食種子。
觀測地脈星象,留下最初的探索印記。
她本以為,那次離別之後,此生或許再難有機會重返這片位於世界彼端的廣袤土地。
那時的她,未曾想過,自己與這片土地的緣分,竟會如此之快便再次續寫……
有太多的人和事,將她錨定在東方那片古老而熟悉的土地上……
遠航的驚險、探索的艱辛、以及那種置身於文明之外的浩渺孤寂感。
也讓她覺得,一次或許便已足夠……
然而,命運……
或者說,是女兒那份渴望陪伴母親、一同看遍天下風景的孝心。
是她想彌補對未能陪伴月兒成長的愧疚……
也或許是東君內心深處,連她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覺的、對這片原始天地所蘊含的道與生機的某種探尋之念……
以及對胡亥,那個被她當成自己兒子的師弟的一種想念……
他們共同編織了一張無形的網,竟在短短數年之後,便將她重新帶回了這裡。
沒想到……
這個念頭在她心中悄然滑過,帶著一絲近乎宿命般的瞭然與微嘲。
上一次來,是為了大秦,為了未來,帶著明確的目的與沉重的責任。
這一次來,卻是一場隨心的雲遊,一場陪伴女兒的親情之旅。
一場或許是為了見證某些新的可能而悄然萌芽的靜觀之念……
海船緩緩駛入熟悉又略顯陌生的海灣,碼頭上簡陋卻充滿生機的景象映入眼簾。
上一次離開這片廣袤大陸時,腳下是堅固厚重的蜃樓巨輪。
目送的是西海岸嶙峋陡峭的崖壁與漸漸沉下的落日餘暉。
那是一條向故土歸去的航線,承載著採集的種子,繪製的海圖與對這片新大陸最初的認知,駛入茫茫太平洋。
而此番歸來,乘坐的是墨家精工,輕捷迅疾的快船。
迎接他們的,是全然不同的景象。
東海岸平緩舒展的沙灘、向內地勢逐漸抬升的廣袤森林。
以及眼前這處被精心選作立足點的天然良港……
在上一次的時候,東君便知道了東海岸這邊的地貌。
對於海上定位,這天下或許沒人比她更精準了。
所以他們這次才能在漫長的海岸線上,準確的到達這處天然良港。
海風帶來的氣息,也與西海岸的凜冽乾燥有所不同,更多了幾分大西洋暖流帶來的溼潤與溫和。
一西一東,兩次抵臨,踏足的是同一片大陸。
上次是探索的終點與歸途的起點,這次則是全新旅程的開端與未知篇章的序曲。
時空交錯,航線更迭,不變的唯有腳下這片沉睡萬古,正被悄然喚醒的蒼茫大地。
以及那高懸於頂、默默注視著一切變遷的亙古星空……
東君的目光掃過那些粗獷的木屋、開墾的土地、以及聚集而來的人群。
天明指著前方那處被兩道岬角環抱,形成天然良港的海灣。
“看那裡,有炊煙!
還有……簡易的碼頭!
肯定是胡亥那小子弄出來的!”
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果然能看到幾縷淡淡的炊煙從森林邊緣升起。
而在海灣內側,隱約可見以粗大原木搭建的簡易棧橋和泊位。
雖顯粗糙,卻規劃有序。
棧橋旁甚至停靠著幾艘比他們這艘快船稍大,形制類似蜃樓但簡化許多的船隻……
快船緩緩駛入海灣,蒸汽機的轟鳴聲驚起了岸邊樹林中的大片飛鳥。
棧橋上,已經聚集了一些人影,正朝著船隻揮手。
東君的目光落在了那個站在最前方、身姿挺拔的青年身上……
世事變遷,當真奇妙……
她微微垂下眼簾,將那抹複雜的情緒徹底收斂於星海般深邃的眼底。
當她再次抬眼時,眸中已恢復了一貫的淡然與通透。
彷彿剛才剎那的波動,只是海面上一閃而逝的浮光。
船,穩穩靠岸。
新大陸潮溼而充滿生機的空氣,混合著炊煙與泥土的氣息,撲面而來。
一段新的篇章,即將在這片廣袤而原始的土地上。
隨著這些來自東方的訪客與定居者的到來,悄然掀開一角。
而東君自己,也將作為這段嶄新歷史的見證者與參與者,再次融入這片星空的注視之下。
船靠岸,搭上跳板。
第一個迫不及待衝下去的自然是天明,他一邊揮手一邊大喊。
“胡亥!胡亥!你明哥來看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