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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2章 先生會同意嗎?

2026-01-26 作者:落地扇

這個問題,劉季問過自己無數次。

最初,他只想出人頭地,有一塊安身立命之地。

後來,他想站穩腳跟,稱王稱霸。

現在,他看著手中漸漸成型的權柄,看著腳下這片廣袤的土地和數十萬聽從號令的軍民。

一個更宏大、也更危險的念頭,不可抑制地滋生出來。

為甚麼只能是藩屬?

為甚麼不能是另一箇中心?

華夏文明,為何不能有兩顆太陽?

一顆照耀東方,一顆輝映西方?

這個念頭讓他心跳加速,熱血上湧。

但也讓他脊背發涼,感到前所未有的巨大壓力。

他知道這意味著甚麼……

意味著可能與大秦,與那位深不可測的先生,走向對立。

意味著他將要面對的,可能不僅僅是歐陸尚未完全臣服的蠻族,還有來自故土的、更為強大的壓力。

“蕭何說,要韜光養晦,積蓄力量。”

劉季想起白天議事時蕭何的諫言。

“曹參說,要加固邊備,以防不測……

張良說要外示恭順,內修甲兵……”

他慢慢踱步,走下高臺,回到溫暖明亮的殿內。

巨大的青銅火盆燃著熊熊炭火,驅散了殿內的寒意。

案桌上,堆放著待批閱的文書。

關於新律法的細則,關於春耕的籌備,關於與東方商隊貿易的稅則……

他坐下來,拿起一份關於改良秦弩第三型試射報告的簡牘。

上面詳細記錄了射程、精度、破甲能力的提升,以及依然存在的工藝難題和成本問題。

技術……

劉季的手指劃過那些資料。

這才是真正的底牌啊……

秦明敢推動變革,倚仗的不僅僅是那些超越時代的理念,更是那些匪夷所思的利器……

漢國現在能仿製的,不過是秦弩、投石機這些相對落後的東西。

真正的核心,恐怕連影子都摸不到。

“差距啊……”

劉季放下簡牘,嘆了口氣。

這種技術上的代差,比兵力多寡更讓人無力。

你這邊還在努力改進弓弩,人家那邊可能已經拿出了完全不在一個層面的東西。

所以,現在還不是時候。

遠不是時候……

劉季重新堅定了想法。

他需要時間,需要更長的、不被幹擾的發展時間。

漢國就像一個剛剛學會走路的孩童,需要小心翼翼地成長,積蓄力量,學習一切能學到的知識和技術。

而爭取時間的最好辦法,就是繼續示弱,繼續恭順……

“傳蕭何、曹參、張良。”

劉季對殿外侍立的宦官吩咐道。

片刻後,三位心腹重臣匆匆而來。

“漢王。”

三人行禮。

“擬國書……”

劉季開門見山,聲音沉穩。

“致大秦始皇帝陛下……”

蕭何眼中精光一閃,已然明白劉季的意圖。

“國書要謙恭,要感恩。

言漢國得立,全託陛下洪福,漢國永為大秦西藩,世世代代,恪守臣禮,歲歲朝貢,絕不或缺。”

“同時,以本王私人名義,另修書信一封,致秦明先生。”

劉季頓了頓,語氣變得更為誠摯。

“言辭要懇切,回顧先生當年舉薦之恩、臨別贈言之德。

就說……劉季遠在歐洲,無一日敢忘先生教誨。

今僥倖有成,全賴先生所賜之恩。

漢國草創,百廢待興,尤缺賢才良技。

懇請先生念在舊情,允漢國遣學子赴咸陽太學就讀,聘匠師來新長安指點。

漢國願以重金酬謝,並以西域珍奇、歐陸特產為禮,歲歲不絕。”

這是明晃晃的“要錢要技術”了。

但姿態放得極低,將雙方關係定位在感恩的藩屬向宗主國懇求幫助的框架內。

“另外,國書中可提,為表恭順,漢國願為大秦永鎮歐洲之地。

凡西來之商旅、使團,漢國必妥善接待護送。

凡西竄之匪患、亂民,漢國必竭力清剿,絕不容其東擾大秦。”

這是主動承擔起西方屏障的責任,既表忠心,也為將來可能的勢力擴張,比如向更西、更南的區域埋下伏筆。

同時將潛在的衝突用“代為管理”的名義合理化。

蕭何飛快地記錄著要點,曹參則思索著軍事層面的配合。

“漢王,是否需調整邊軍部署?示弱歸示弱,防備不可鬆懈。尤其是東線……”

“東線防禦,以隱蔽、堅固為主,不必顯山露水。”

劉季繼續道。

“重點放在訓練、城防、以及……

對內部可能存在的‘親秦’或‘舊楚’勢力的監控上。

尤其是那些羅馬遺老,還有新歸附的部族首領。

要恩威並施,確保他們明白,誰才是這片土地現在的主人。”

議定方略,蕭何三人領命而去,連夜起草文書。

劉季獨自留在殿中,炭火噼啪,映照著他沉思的臉。

“先生,這封國書和信,便是我的回答。”

他低聲自語。

“我選擇繼續做你棋盤上聽話的棋子,至少現在是……

但棋子,也想看看棋盤的全貌……

也想有朝一日,能跳出棋盤……”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東方,那裡是大秦,是咸陽的方向。

東西方的兩位執棋者,在這一刻,似乎隔著萬里時空,完成了一次無聲的對話與默契。

一個選擇繼續隱藏鋒芒,積蓄力量。

一個選擇順勢而為,加強羈縻。

但他們都清楚,這種暫時的平衡與主從關係,終究是脆弱的……

當漢國的羽翼真正豐滿,當大秦的變革觸及更深層的利益與規則,當那些隱藏的變數再次顯現時。

棋局必將迎來新的、更加激烈的碰撞。

而現在,雙方都需要時間。

劉季需要時間消化勝利,穩固政權,提升國力。

秦明需要時間推進變革,解鎖技術,夯實根基。

風雪依舊,覆蓋著咸陽的小院,也覆蓋著新長安的宮闕。

漫長的冬夜過後,無論是東方還是西方。

都將在晨曦中,迎來一個新的、充滿了更多可能也更充滿挑戰的未來。

歷史的洪流,就在這微妙的平衡與暗中的角力中,繼續奔湧向前……

——

大西洋的海面風濤浩蕩。

碧色的浪濤一層疊著一層,拍打著船身濺起細碎的白沫。

一艘墨家精工打造的快船劈波斬浪而行,船身比破浪號還要小巧一圈。

甲板下轟鳴的墨家牌蒸汽機是它的核心動力。

這船速度極快,破開浪濤時只留下一道細長的水痕,在廣闊的大西洋裡宛若一葉輕舟。

項羽倚在船舷邊,身形依舊挺拔如松,一身玄色勁裝襯得他肩寬腰窄。

只是往日裡凜凜的鋒芒盡數斂去,只剩沉默。

他望著無垠的海面,目光放空,雙目中凝著的悲傷與落寞,一直以來始終未曾完全散去。

數月之前,他還是那個叱吒風雲的西楚霸王。

麾下鐵騎踏遍歐陸,在羅馬的廢墟上立起西楚的旗號。

那時的他振臂一呼,便有千軍萬馬相隨,何等威風,何等意氣。

可如今,他卻是真正的孤家寡人。

想起被天明擄走的那日,他尚且陷在兵敗的絕望裡。

他渾身是傷,卻仍拼著最後一絲力氣掙扎,恨不能以死謝幕,了卻這兵敗如山倒的結局。

可天明根本不給他輕生的機會,一掌斬在他後頸,乾脆利落地將他打暈。

醒來之後,便是天明日復一日的勸導。

沒有豪言壯語,也沒有刻意的安慰。

只是坐在他身邊,說著這些年的世事變遷,說著故人的近況,說著這天地間尚且還有的山河與煙火……

那些話語平淡,卻像春雨滴石,一點點磨去了他心頭尋死的執念。

讓他終於肯抬手,接住那一線生機。

項羽垂眸,指尖觸到微涼的船舷,腦海裡閃過多年前的光景。

那時的三小隻,還是年少的模樣。

他們並肩走在墨家的機關城裡,眼裡盛著星光,心裡裝著純粹的期許。

誰能想到,多年後再度相聚,彼此的經歷與身份,早已天翻地覆,不復當年……

他從項氏一族的少主,一步步扛起家族的重擔,成了項氏明面上的掌權人,是族人眼中的主心骨。

後來被秦明逼至歐洲,便在那片陌生的土地上殺出一條血路,踏平羅馬,創立西楚。

彼時的他,以為自己能在歐陸再現項氏的輝煌。

可終究還是敗在了劉季手裡……

西楚基業分崩離析,麾下將士或死或散,項氏的榮光,在他手中折戟沉沙。

想要再翻身,已是難於上青天。

即便被天明從絕境裡救了出來,那股深入骨髓的絕望,也曾讓他失去了活下去的念頭。

兵敗的屈辱,族人的期盼,基業的覆滅……

像三座大山壓在心頭,讓他覺得,活著反而是一種煎熬……

海風捲著鹹腥的氣息吹來,撩動他額前的碎髮。

項羽緩緩抬手,按在胸口的位置,那裡跳動的心臟,還帶著一絲溫熱。

只是那溫熱裡,卻空落落的,像是失去了最重要的東西,再也填不滿了……

天明不知何時已悄然走到項羽身側,海風掀動他的衣襬,與項羽的玄色勁裝相映。

一輕一重,一如兩人此刻的心境。

他看著項羽凝望著海面的神影,肩頭微微垮了垮,無奈地嘆了口氣。

那聲嘆息混在海風裡,輕得幾乎聽不見,卻又充滿了無力。

這段時日,能勸的話他都說盡了。

從年少時的並肩相伴,到各自走過的風雨路。

哪怕是他這般素來喋喋不休的性子,面對如今像塊沉木般沉默的項羽,也只剩語塞。

甲板上只剩蒸汽機的低鳴與海浪拍船的聲響。

沉默了片刻後,身為話癆的天明終究是忍受了這壓抑的氣氛。

他是側過身,對著項羽輕聲開口道。

“再過幾天,咱們就到那片北美洲大陸了。

聽月兒的孃親說,那片地方怪有意思的,有好多大秦和歐洲都見不到的風景……”

天明見項羽依舊紋絲不動,連目光都未曾偏移半分,彷彿只是一尊立在船舷邊的石像。

天明眼珠子轉了轉,又接著往下說。

“既然你打定主意不回大秦了,不如以後就留在那裡吧?”

他早料到項羽不會接話,話音剛落,便自顧自繼續道。

“月兒她孃親還說,北美洲大得很,比整個大秦的疆域還要遼闊。

那裡也住著些本地人,只是生活的法子還很古老,連像樣的衣服都沒有。

他們守著廣袤的土地,卻過著靠山吃山的日子……

對了,胡亥那小子想在那片大陸上闖一番天地。

他雖是始皇帝的兒子,卻也和你一樣,半點不想回大秦了。

而且,他還是先生的弟子……”

天明頓了頓,往項羽身邊挪了半步,聲音裡添了幾分認真,也添了幾分期許,輕輕喚了聲。

“少羽……”

這聲呼喚,穿過海風,落在項羽耳畔,帶著幾分久違的熟稔。

“我總覺得,你或許可以換個思路。

大秦的土地容不下你的雄心,歐洲的山河最終負了你的壯志……

既然這兩處都克你,何不抬頭看看眼前的路?

這北美洲大陸是全新的,沒有舊朝的恩怨,沒有過往的牽絆……

你若想,也許可以在那裡,從頭開始建立一個新的項氏一族……”

說完,天明便安靜下來,不再多言,只是陪著項羽一同望著遠方的海面。

任由海風將兩人的話語,吹散在大西洋的波濤裡。

甲板上又歸了寂靜,只有蒸汽機的轟鳴,一下下撞著船板,也似撞在項羽的心頭。

項羽依舊抵著微涼的船舷,那聲“少羽”像一把鑰匙,輕輕挑開了塵封的年少記憶,卻又很快被兵敗的寒涼覆上。

他沒有回頭,也沒有應聲,只是望著海平面盡頭那片模糊的蔚藍,喉結無聲地滾了一下。

天明也不催,就那樣並肩站著,雙手撐在船舷上,晃著腳,目光卻悄悄落在項羽的側臉。

他知道,項羽不是聽不進去,只是心裡的坎,不是幾句話就能邁過去的。

項氏一族的榮光,西楚霸王的驕傲,都碎在了歐洲的土地上。

那些重量,不是一句“從頭再來”就能輕描淡寫揭過的。

不知過了多久,項羽終於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被海風磨過,帶著濃重的疲憊。

“從頭再來……談何容易……”

這是數月來,他第一次主動提起這件事。

天明的眼睛忽地亮了些,卻依舊沒插話,只是側耳聽著。

“叔父死了,龍且他們也死了……

項氏的子弟,死的死,散的散……”

項羽的目光垂落,落在海面上。

“我在歐洲立西楚,靠的是項氏的根基,是江東子弟的血性。

如今根基沒了,血性散了,空有一身力氣,又能做甚麼?”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我就算在那裡立了營寨,又能算甚麼?

不過是個佔了一塊土地的莽夫,算不得項氏,更算不得西楚……”

就在天明剛想要開口說甚麼的時候,項羽又忽然開口道?

“況且……先生他……

會同意嗎?”

他知道,秦明的目光,似乎能看透世間一切,自己若是在北美洲立項氏。

那位深不可測的先生,會作何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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