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去走走吧。”
嬴政說著,骨節分明的手指撐著龍案,緩緩站起身。
龍袍下襬掃過案角,帶起一陣極輕的風,卷著燭火微微搖曳。
趙高眼疾手快,忙上前一步。
將那件柔然厚實的羊毛大衣小心翼翼地披在嬴政肩上,又細緻地攏好領口,低聲道。
“陛下仔細些,夜裡風雪寒。”
嬴政頷首,隨後邁步踏出章臺宮的殿門。
一股凜冽的寒氣撲面而來,裹挾著細碎的雪沫子,撲在臉上涼絲絲的。
抬眼望去,映入眼簾的是一片白雪茫茫……
宮牆覆著雪,青瓷瓦蓋著雪,連階下的青松翠柏,都成了玉枝瓊幹。
白茫茫一片,望不到盡頭。
唯有頭頂的夜空,是沉沉的墨色,像被潑翻了的硯臺,濃得化不開。
與腳下這片無垠的白,形成了鮮明的對照。
雪粒子簌簌落著,偶爾有幾點星光,在墨色的天幕裡忽明忽暗……
嬴政立在雪地裡,任由那細碎的雪沫落在髮間眉梢。
冰涼的觸感漫上額頭,讓他還有些混沌的腦子清明瞭幾分。
他抬眼望著那片沉沉的墨色夜空,雪光映著他生出幾分悵然的眼底。
年輕時,他也曾這般立於風雪之中。
那時心裡裝的是六國,是天下,是金戈鐵馬踏破萬里河山的壯志。
那時的雪落在身上,只覺凜冽,只覺熱血翻湧,何曾有過半分疲憊……
可如今。
六國已平,天下一統,萬里疆域盡歸大秦。
他坐擁著前無古人的功業,卻偏偏留不住流逝的歲月。
指尖觸到的龍袍料子溫潤厚實,羊毛大衣暖著脊背。
可這暖意,卻焐不熱他心底那點空落落的寒涼。
他忽然想起秦明的話,說甚麼生老病死乃是天道,強求不得。
那時他表面上默不作聲,面色平靜,實際心裡還是有些“嗤之以鼻”的……
如今站在這漫天風雪裡,一時間,他竟隱隱品出了幾分蕭瑟末路的滋味……
嬴政龍袍下的雙手微微發緊。
天道又如何?
他是嬴政,是掃六合、定乾坤的始皇帝!
這世間,但凡他想要的,便沒有甚麼是不能爭上一爭的……
似乎是感應到嬴政那股欲與天道爭鋒的執念。
又似乎是對這份桀驁的回應。
沉沉墨色的夜空裡,陡然劈下一道刺目白光!
那光如銀龍破壁,一瞬之間照亮了整座咸陽城!
將皚皚白雪映得亮如白晝。
方才還如鹽粒般簌簌飄落的雪沫,不知何時竟化作了鵝毛大雪。
漫天漫地席捲而下,裹挾著凜冽的寒氣。
白光倏然消散,天地重歸昏沉。
還未等嬴政與趙高從這劇變中回過神來。
一陣隆隆雷鳴便自天際滾滾而來,沉悶的聲響震得宮牆都似在微微震顫。
趙高臉色煞白,瞳仁驟縮,臉上滿是驚駭欲絕的神色。
他死死盯著依舊沉沉的夜空,嘴唇哆嗦著,聲音都在發顫。
“這……這冬天……
竟、竟然打雷了?!”
嬴政沒有回應,只是眉頭緊鎖,目光銳利如鷹隼,死死凝望著那片重歸墨色的天幕。
他的眼中翻湧著驚疑與不甘。
下一刻,一股劇烈的眩暈猛地襲來。
嬴政只感覺腦袋像是被重錘狠狠砸中,嗡鳴作響。
緊接著眼前一黑,身體便不受控制地朝著地面栽倒。
“陛下!”
趙高駭得魂飛魄散,幾乎是憑著本能,疾步上前,堪堪扶住了嬴政搖搖欲墜的身軀。
他牙關打顫,拼盡全身力氣嘶吼出聲。
“快!快傳侍醫!傳太醫令!陛下暈倒了……”
與此同時。
宮外僻靜的小院裡,那道驚雷裹挾著暴雪轟然劈落的瞬間。
秦明便心頭一緊,生出一股強烈的不安。
他下意識地凝神去感應嬴政的氣息。
那股熟悉的、如同巍峨山嶽般沉穩的氣息,竟在短短數息間劇烈起伏。
而後便開始忽明忽滅,像是風中殘燭,隨時會徹底熄滅。
秦明低低地嘆了口氣,眉宇間漫開一層無奈的疲憊。
唉,我就知道……
早晚得出么蛾子!
他的身影開始緩緩變得透明,淡得幾乎要與周圍的夜色融為一體。
眼看就要化作一縷青煙,朝著宮殿的方向疾馳而去。
就在這時,一道黑影裹挾著凜冽的夜風,如離弦之箭般破空掠過,帶起的氣流卷得院角的竹枝簌簌作響。
“咚”的一聲輕響,那黑影穩穩落在他面前的石桌上。
爪尖堪堪點在冰涼的石面,驚得積在桌沿的碎雪簌簌滾落。
它慵懶地甩了甩蓬鬆的尾尖,尾梢漫不經心地掃過桌面上薄薄一層積雪,然後便掃出了一小塊乾乾淨淨、不見半分雪色的地方。
是小黑。
“喵!”
一聲短促的低吼落下。
秦明那幾乎要消散的身影猛地一頓,然後重新變得凝實。
秦明看向石桌上那隻通體漆黑的貓,眉頭不自覺地擰起。
“你要攔我?果然是你的原因嗎?”
秦明的語氣裡沒有絲毫意外。
小黑琥珀色的瞳孔縮成一道細縫,喉嚨裡發出急促的低吼,像是在急切地辯駁……
“喵~!(別管是誰的原因!)”
“喵喵喵!(你真的要干預這個世界發展程序嗎?你知道你這麼做會造成甚麼後果嗎?你今晚如果把他救回來,就一切都無法要回了!”
秦明的眉頭倏地一挑,眼底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聲音裡帶著幾分玩味的嘲諷開口道。
“我做了那麼多事,你都沒有攔得住……”
說著,秦明微微俯身,目光與小黑對視。
“聽你這話的意思,難道我此前掀起的那些改變,都能憑空消失不成?”
小黑的貓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唯有那雙琥珀色的眸子亮得驚人,裡面翻湧著近乎不屑的冷光。
它甩了甩尾巴,慢條斯理地叫著,每一聲裡都帶著不容置疑的肯定。
“喵~喵!(雖然我不知道你這個傢伙是從哪冒出來的,但我想你應該明白。
就憑你現在做的這些,不過是蚍蜉撼樹罷了。
只需要一場百年的時光洗滌,便會消失得一乾二淨!
那些你以為能留下的痕跡,那些能被記錄下來的東西……
終究都會湮沒在塵埃裡,無處可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