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的目光追隨著秦明的手指,在那張精心繪製的地圖上緩緩移動。
燭火映照下,絲綢般細膩的紙面上,山川河流、城邦國界隱約可見。
而秦明指尖劃過的軌跡,彷彿一條正在甦醒的巨龍,盤踞於歐亞大陸的腹地。
“商路……”
嬴政沉吟道。
“韓信如今已經鑿空西域,拓土千里,將大秦的國旗插在了天山南北……
但再往西去,便是戈壁連綿、瀚海無垠的蠻荒之地,路途迢迢,遠隔萬里……
單是糧草輜重的轉運,便要跨越沙磧險灘,損耗之巨難以估量……
更別提軍隊的補給、傷兵的安置,樁樁件件皆是棘手難題……
按照四弟你所說,以大秦眼下的運力與國力,實在不宜將更往西的那片土地倉促劃入大秦疆域。
那麼我們該如何才能牢牢扼住這條商路的咽喉?”
秦明收回手指,坐直了身子。
當話題轉入具體方略,他眼中那點疲憊已被專注取代。
“大哥,單純的商路保護,無論派兵駐守還是沿途威懾,成本高昂,且易激起當地部落的反彈。
我們要做的,不是一錘子買賣。
而是……成為他們離不開的樞紐,讓這條路上的大部分勢力,自己站出來維護它的通暢。”
嬴政眉梢微挑。
“說下去。”
“經濟捆綁。”
秦明吐出四個字,隨即解釋道。
“我們可以選擇幾處關鍵節點……
不是簡單的設立驛站或駐軍,而是投入資源,幫助當地建起集倉儲、加工、貿易於一體的‘商埠’。
我們提供技術、管理,甚至部分初始資金,與當地首領或城主共營。
商埠內,大秦的絲綢、瓷器、茶葉、鐵器,草原的駿馬、牛羊……
皆可在此匯聚、交易、中轉……
我們收取合理的稅賦和管理費,而當地勢力則能從中獲得遠超過往的穩定收益和就業機會。”
“利益均沾?”
嬴政迅速領會了核心。
“讓他們明白,這條路越繁榮,他們所得越多……
若有誰想破壞商路,便是與所有依託此路生存的部族、城邦為敵。”
“正是。”
秦明點頭。
“不僅如此,我們還可以推行‘貿易特許’和‘標準貨幣’。
對合作良好、積極維護商路安全的勢力,給予更優惠的貿易條件……
甚至允許其代理某些緊俏商品……
同時,在主要商埠推行以秦半兩為基礎的貿易銀錢或信用憑證,簡化交易,穩定幣值……
經濟上的深度繫結,往往比武力威懾更牢固,也更持久。”
嬴政眼中閃過深思的光芒。
“此舉需投入巨大,且非一朝一夕之功……
工坊的產出、乃至國庫的盈餘,皆需為此傾斜。
四弟,你方才還說鐵路急不得,這商埠連環之策,規模與耗時,恐怕亦不下於鐵路吧?”
“但見效更快,且能反哺國內。”
秦明回應道。
“商路暢通,稅收增加,新技術新作物流入,刺激國內工商。
而我們在沿線建立的據點,既是經濟樞紐,也可成為情報前站、文化輻射點。
大哥,我們鋪向歐洲的,不止是商路,更是資訊之路、影響力之路……”
殿內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燭火偶爾噼啪作響。
嬴政的目光在地圖上游移,從咸陽出發,沿著河西走廊,伸向那片標註著沙漠、草原和雪山的廣袤地域……
“步步為營,以利為鏈,化遠地為腹裡……”
嬴政緩緩說道,語氣中帶著一種棋手看到關鍵落點時的沉著與期待。
“此策,可行。
然細節至關重要……
人選、地點、投入比例、與當地勢力的契約章程、應急之策……千頭萬緒……”
“所以……”
秦明介面,臉上露出一絲幸災樂禍的笑容。
“二哥他又有得忙了……”
嬴政聞言哼了一聲。
“哼,巡遊的時候我就看他不爽了……”
頓了頓,嬴政繼續吐槽道。
“二弟那副功成身退、一心歸隱養老的姿態,真是看得我心頭莫名煩躁……
你看我們兄弟四人,哪個不是為了大秦的萬世基業殫精竭慮、日夜操勞?
蒙毅更是遠在西域那黃沙漫天、條件惡劣的不毛之地為大秦開疆拓土……
他倒好,年尚未滿五十,正是男兒建功立業、大展拳腳的黃金年歲!
卻偏偏起了這等養老的心思……”
說完,兩人相視一笑……
秦明離開後,嬴政獨自立於殿內。
良久,他緩步走到那張巨大的地圖前。
他的手指,從咸陽出發,慢慢向西,再向西……
越過他曾夢想車同軌、書同文的疆域,指向那些地圖上尚且模糊、標註著異域名稱的遠方。
他低聲自語,眼中星河依舊璀璨,卻更添了一份歲月沉澱後的深沉與堅定。
“千年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