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季的聲音驟然壓低,眼底掠過一絲難掩的凝重。
“大人,您的暗探遍佈天下,既然您剛才說項氏一族也會去歐洲。
想來也該知曉……
項氏一族在江東之地蟄伏多年,如今更是冒出了個驚世駭俗的人物……”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著,一字一頓道。
“便是那項氏一族新任族長之位的項羽……”
話音落時,他刻意往四下掃了眼,才又湊近了些,聲音裡摻著幾分莫名的忌憚與讚歎。
“江湖上傳得沸沸揚揚,說此人天生神力,年少時便能舉千斤銅鼎!
尤其是他及冠以後,其實力更是突飛猛進。
如今的項羽縱是身陷千軍萬馬之中,亦能橫戟立馬……
當真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蓋世之勇啊……”
劉季說著,忍不住打了個寒噤。
彷彿已經看到了項氏一族在歐洲橫掃千軍的模樣,語氣裡滿是頹然。
“屬下不過是個市井出身的亭長,靠著大人提攜才坐上農家家主之位……
論行軍打仗,論領兵佈陣,如何能與項氏一族相比?
他們先行開道,固然能掃清異族……
可待我等到了那歐洲之地,面對的豈不是已經站穩腳跟、手握疆土的項氏大軍?
到時候,我怕是剛踏進歐洲之地,就被那項羽給生吞活剝了……
哪裡還能談甚麼封侯建國,怕是連小命都保不住啊……”
秦明看著劉季滿臉頹喪、近乎哀求的模樣,沒有半分不耐。
他的手指還在輕輕叩著桌面,發出沉悶的聲響,恰如敲在劉季緊繃的心上。
秦明目光落在劉季躲閃的眼神上。
他緩緩開口,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洞徹人心的敏銳。
“劉季,你混跡市井半生,能從泗水亭長一路走到農家家主,靠的或許是我的推舉……
但能夠將農家錯綜複雜的關係為你所用。
靠的卻是你審時度勢的精明,是能屈能伸的韌性……
這點,你自己比誰都清楚。”
劉季喉結動了動,張了張嘴卻沒說出話來。
秦明的話,恰恰戳中了他心底最清楚的事實。
他的確不善衝鋒陷陣。
可論及籠絡人心、權衡利弊、在夾縫中求生……
放眼天下,能及他的人寥寥無幾。
“項氏一族先行西進,於你而言,是阻礙,更是機遇……”
秦明身體微微前傾,聲音裡添了幾分沉緩的誘導。
“項羽勇冠三軍,能橫掃異族主力。
可你以為,僅憑一身勇武,便能鎮住一片陌生的大陸?
能讓那些異族心甘情願臣服?能將華夏禮樂紮根在異域土壤?”
他抬手點了點地圖上“歐洲”二字,指尖劃過那片廣袤的疆域。
“項氏是利劍,能開山闢路,卻未必能深耕細作。
他們世代將門,骨子裡是楚人的桀驁……
他們擅長的是沙場征戰,而非治理邦國、安撫民心。
待他們掃清強敵,那片土地上必然是戰火後的瘡痍。
是民心惶惶的異族百姓,是各方勢力的暗流湧動……
這些,恰恰是你最擅長的……”
劉季的眼皮不自覺地抬了抬,眼底的頹然漸漸褪去些許,多了幾分凝神細聽的專注。
“你掌農家多年,麾下弟子遍佈市井鄉野,懂農桑,知民生,更懂如何收攏人心……”
秦明的語氣愈發鄭重,目光灼灼如炬。
“項氏打下疆土,卻未必能守住。
他們能震懾異族,卻未必能教化萬民。
而你,只需在他們身後穩固根基,安撫百姓,推廣禮樂,收攏那些不願臣服於項氏鐵腕之下的勢力。
屆時,這片土地上,是項羽的赫赫戰功,更是你劉季的萬世基業……”
秦明頓了頓,緊接著話鋒一轉。
“再者,項氏一族與大秦有滅國之恨。
此番西行,看似是立功,實則也是流放。”
秦明的聲音冷了幾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深意。
“陛下雖許他們戴罪立功,卻絕不會容他們在異域坐大。
你是大秦冊封的異姓王,是代表大秦鎮守歐洲。
你的背後,是整個大秦的國力支撐,是始皇帝的信任。
項氏縱有項羽這等猛將,難道還敢誅殺朝廷冊封的藩王,公然與大秦為敵?”
聽秦明這麼說,劉季瞬間茅塞頓開,眼底的忌憚也終於被清明取代。
是啊,項氏一族如今不過是戴罪之身,縱然在歐洲立下戰功。
一旦對自己動手,便是挑戰大秦!
別說立足歐洲,怕是頃刻間便會被大秦的雷霆之怒碾碎。
秦明看著他神色的變化,知道火候又差不多了。
於是語氣放緩了些,帶著幾分期許開口道。
“劉季,成大事者,豈能因一人之勇便畏縮不前?
項羽是虎,可虎亦有失勢之時。
項氏是狼,可狼也需借勢而存。
你只需借大秦之勢,借項氏之勇。
再憑你自己的心智手腕,在那片土地上站穩腳跟。
他日未必不能與項氏分庭抗禮,甚至……取而代之。”
“取而代之”四個字,如同火種,瞬間點燃了劉季心底壓抑的野心。
他攥緊了拳頭,先前的惶恐與退縮早已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熊熊燃燒的鬥志。
是啊,若是能借此時機,在歐洲闖出一片天地,甚至壓過項氏一頭。
那便是真正的青史留名!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站起身,再次挺直了脊背。
先前的市井圓滑褪去大半,多了幾分決斷與堅毅。
他朝著秦明深深一揖,聲音沉穩有力,不再有半分顫意。
“大人所言極是……
此番西行,縱然前路千難萬險,縱然有項羽這等強敵在前,劉季亦願領命!
劉季定不負大人所託,不負大秦厚望……
將華夏文明播播異域,讓大秦的旗幟,穩穩插在那歐洲的土地之上!”
秦明看著他眼中重新燃起的光芒,嘴角勾起一抹淡笑,頷首道。
“好!不愧是我看中的人!
明日起,你便可著手籌備……”
劉季重重應下,眼底的光芒愈發熾熱。
彷彿已經看到了自己在遙遠的歐洲大陸上,執掌一方、號令群雄的模樣……
夜半三更,月隱星沉。
神農堂附近的那座山頭上。
秦明一襲青衫,他目光遠眺。
下方神農堂的輪廓在暗夜中若隱若現,燈火早已熄滅。
唯有幾處值守的篝火還剩點點星火,在風中明滅不定。
“劉季走後,便讓田言回來接手農家。
這幾年也夠她在羅網體驗過癮了吧?”
話音落下,山風似乎都停頓了片刻。
秦明微微側頭,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似有惋惜,又有幾分無奈。
“好好一個聰慧通透的姑娘,偏偏要去做那刀尖上舔血的殺手,真是……”
後半句終究沒說出口,只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嘆,消散在夜色裡。
當初,田言說要去走一遍母親的路。
結果這兩年就一直要麼待在羅網,要麼到處執行任務……
連她的烈山堂都不管了,已經退隱成為長老的田猛不得不重操舊業……
秦明不止一次收到田猛讓他勸勸田言的密信了……
他身後的吳廣也只是無奈的點頭答應。
這次有先生親自開口,那妮子應該會答應回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