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風漸歇時，東北平原的凍土已泛起微潤，嬴政的第四次巡遊終至尾聲。
東北的風已褪去最凜冽的鋒芒，卻仍帶著荒原特有的乾冷，刮過秦明駐足過的田壟。
算算時日，他已在此停留半月。
而蒙毅奔赴蒙家軍軍營的行程，按腳程推算，此刻該是已經抵達軍中了。
由於蒙恬身體的事情，算上返程還需要大半月的時間，所以這天嬴政終是下定決心。
“傳朕旨意，整備車隊，明日啟程回咸陽……”
趙高在一旁連忙應諾，眼中難掩一絲輕鬆。
這半月來，雖有秦明在側驅散寒氣，可這荒原的寂寥與粗糲，終究比不得咸陽宮的舒適……
“陛下放心，臣定守好這片疆土……
先生放心，開墾東北、充盈國庫之事，便是我這輩子最重要的使命！
縱使粉身碎骨，也必當承繼蒙將軍之志，將這荒原化作千里沃野……”
章邯面向兩人單膝跪地。
這一刻，他從嬴政的保鏢頭子轉變為了封疆大吏。
這一刻，他要為大哥秦明所安排的第二件事情拼盡全力……
嬴政看著他堅毅的側臉，緩緩頷首，眼中閃過讚許。
秦明亦含笑點頭，伸手扶起他。
掌心相觸的瞬間，章邯只覺一股力量湧遍全身，那是信任，更是期許。
儘管秦明從沒有明說過……
但他身為八大隊的一號，又是嬴政身邊的貼身護衛以及暗影隊長。
可以說關於大秦，嬴政知道的事情他都知道，秦明知道的事情他也都知道……
對於秦明擘畫天下的格局，他同樣瞭如指掌…
從改良農具到東北拓荒，每一步都藏著為大秦固本安邦的深意。
這麼多年，那些細碎的時間片段裡。
秦明待他，從不是將他視作單純的護衛。
而是屢屢點撥軍務、細述邊疆利弊……
“章邯，你看這黑土地，若能引水築渠、分片墾殖，再輔以新農具，可養多少將士？”
“若讓你帶萬人駐守邊疆，如何佈防才能兼顧墾荒與禦敵？”
……
彼時他只是據實應答。
那些看似閒談的話語裡，藏著的是對他能力的認可，更是對他未來的期許……
章邯自己也很清楚，他一身武藝與滿腹韜略。
若只困在咸陽宮，做個護駕的保鏢頭子，終究是埋沒了胸中丘壑……
直到那一道命他前往東北的密令送到他手中，他才確定，秦明早已為他指明瞭方向……
大秦的疆土不止咸陽的宮牆，更在那些需要有人披荊斬棘、鎮守開拓的地方……
章邯知道，從這一刻起，他的人生將與這片東北荒原緊緊相連。
唯有拼盡全力，方能不負重託，不負此生……
巡遊的車隊回程的時候並沒有原路返回。
秉承著兩點之間，直線最短的原則，巡遊的車隊直接往東南方的咸陽而去。
正好這一條線路上還能經過薊城，邯鄲……
為了巡視六國的舊國都這幾個大城，還稍微繞路了一下大梁，然後又西行經過了新鄭……
這條捷徑恰是精心選定的巡防要道……
車隊先抵燕國舊都薊城。
青灰色的城郭之上，箭簇鑿出的凹痕、火攻燎過的焦黑仍歷歷在目……
那是秦軍破城時留下的鐵血印記。
嬴政棄輦登城，手扶斑駁的雉堞遠眺。
燕山餘脈橫亙天際，腳下的城池曾是六國北方屏障。
如今卻成了大秦北疆的樞紐，萬里江山盡入眼底……
繼而車隊南下，數日疾馳便至趙國故都邯鄲。
這座承載著嬴政少年羈旅與屈辱記憶的城池，如今已換了人間。
昔日列國紛爭時的戒備肅殺褪去，街巷井然有序，販夫走卒往來不絕。
孩童嬉鬧於道旁，見了御駕儀仗便乖乖俯首避讓，眉宇間雖有敬畏，卻無往日戰亂的惶惶。
嬴政端坐輦中，掀簾望向窗外熟悉又陌生的街景。
當年質子生涯的冷遇與艱辛，化作今日治世的安定氣象，心中既有快意，更添對江山永續的深謀遠慮……
“四弟，快看，那兒是不是我們第一次遇見的地方？”
嬴政突然指著一處街角，秦明順著看去，臉上露出一抹回憶的神色。
片刻後，他才有些感慨道。
“是那，三十多年了，沒想到大哥你還能認出來……”
三十多年前，剛來到這個世界的秦明還是一個普通的孩童。
為了抱緊嬴政這條大腿，他差點被人給打死……
秦明很明顯並不是很想回憶這段往事，嬴政卻來了興致。
他命車隊停下，拉著秦明下了馬車，走到那處街角。
然後憑藉已經有些模糊的記憶，比劃著當時的場景。
秦明無奈苦笑著應付著。
倒是一旁的趙高對這段關於兩人往事很感興趣。
怪不得陛下對大人如此信任啊，原來是有捨身相救打底……
為盡覽六國舊都的治理實況，車隊特意稍作迂迴，繞道魏國故都大梁。
車隊行至大梁城外，只見當年河水灌城的澤國痕跡雖已被歲月撫平大半。
但城郊仍散落著些許斷壁殘垣，夯土城牆的裂痕中長出了野草，磚石瓦礫間依稀能辨出昔日宮闕的輪廓。
嬴政令車隊駐車，獨自佇立在廢城之前，默然凝視良久。
秦明則安靜地跟在他身邊。
這座曾以變法強兵聞名的都城，最後卻因固守舊制、窮兵黷武而覆滅……
斷壁殘垣間彷彿迴盪著對一個國家興亡警示……
隨後車隊西轉，途經韓國舊都新鄭。
相較於大梁的破敗感，這座並未經歷實際上戰火的新鄭，卻早已恢復了生機。
城內外商旅絡繹不絕，車載肩挑的貨物堆滿街巷。
秦法統一後的度量衡讓交易井然，市集上的叫賣聲、討價還價聲交織成一派繁華景象……
昔日作為六國紛爭導火索的彈丸之國，如今已融入大秦版圖，成為中原腹地的富庶之城。
列國爭霸的硝煙早已散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統天下後的治世盛景……
最後，馬蹄踏破塵土，揚起漫天黃霧，朝著咸陽的方向穩步前行。
身後留下的，不僅是車輪碾過的千里車轍。
更是萬里江山盡歸大秦的雄渾足跡，是一統之君對天下的巡視與守護。
亦是大秦帝國長治久安的堅實根基……
行至函谷關時，關內已是春和景明。
漫山遍野的野花開得正好，嬴政下車遠眺，函谷關巍峨依舊，關內炊煙裊裊，一派太平景象。
“朕的大秦，終將如這般春暖花開。”
他輕聲感慨，語氣中滿是憧憬。
秦明陪在身旁，看著嬴政鬢邊新增的幾縷華髮，眉頭微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