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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新生

2025-08-05 作者:春風笑我

她的任務,是為這個新生的“飛躍電子有限公司”,搭建一個完整、合規、且能最大化享受政策紅利的財務與稅務體系。

她一頭扎進了飛-躍廠那間塵封多年的檔案室。裡面的賬本,亂得像一團打了死結的毛線。假賬、爛賬、糊塗賬,層層疊疊,清晰地記錄了一個國營大廠,是如何一步步從輝煌走向衰敗的。

她帶著兩個從平江稅務局借調來的年輕助手,沒日沒夜地核對、整理、甄別。她的專業和嚴謹,讓飛躍廠財務科那幾個原本抱著老資格,對她愛答不理的大姐,也變得心服口服。

“沈科長,這筆給紅星機械廠的‘協作費’,都十年了,一直掛在賬上,對方廠子都沒了,您看怎麼處理?”

“做壞賬核銷。把當年的合同、發票、還有紅星機械廠登出的工商檔案,全部找出來,形成完整的證據鏈。我們去稅務局申請核銷,一分錢的損失,都不能白擔。”沈知微頭也不抬地吩咐道。

她的幹練和專業,像一把鋒利的手術刀,精準地剖析著舊飛躍的沉痾爛肉。

這天晚上,集團財務總監趙海,找到了江徹的辦公室,神情凝重。

“江總,我們都快被那五萬多臺舊電視機給拖垮了。”趙海把一份報表拍在桌上,“為了收購它們,集團的現金流已經見底。現在每個月光是倉儲和維護費用,就是一筆不小的開支。我們甚麼時候,才能把這個大包袱甩掉?”

江徹看著報表,臉上沒甚麼表情。“誰說它們是包袱?”

“難道不是嗎?”趙海不解,“這種黑白電視,在滬上連收廢品的都不要!”

“滬上不要,不代表別的地方不要。”江徹從抽屜裡,拿出一張中國地圖,鋪在桌上。他用紅筆,在上面畫了一個巨大的圈,把那些遠離沿海大城市的,廣袤的內陸和農村地區,都圈了進去。

“這裡,有八億人。他們中的絕大多數,一輩子都沒見過電視機是甚麼樣。對他們來說,能看到影像,聽到聲音,就是開啟了一個新世界。黑白還是彩色,重要嗎?”

趙海愣住了。他是個科班出身的金融專家,習慣了用資料和模型看問題,卻第一次,從江徹這裡,聽到了一個如此……宏大,又如此質樸的視角。

“可是……他們買得起嗎?渠道呢?”

“這正是我要讓你和錢斌去辦的事。”江徹的指尖,在地圖上輕輕敲了敲,“去聯絡全國供銷總社。”

風暴,總是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悄然醞釀。

研發專案有條不紊地推進,舊電視機的處理方案也已定下,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的方向發展。然而,江徹卻敏銳地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

廠裡開始出現一些流言。

“聽說那個新來的沈科長,是江總的人,年紀輕輕就管著咱們的錢袋子,也不知道懂不懂行。”

“研發部那幫人,天天關在屋裡瞎搗鼓,能搞出甚麼名堂?還不如以前,喝喝茶看看報紙。”

“工資翻倍?我看是畫大餅,等他把廠子掏空了,拍拍屁股走人,倒黴的還是我們。”

這些話,像蚊子一樣,在工人們耳邊嗡嗡作響。雖然大部分工人都沉浸在重燃的希望裡,但總有那麼一些人,開始動搖。

江徹知道,這是有人在暗中攪動人心。

他把目光,鎖定在了採購科科長,郭德平的身上。

郭德平,四十多歲,是廠裡的老油條。在舊飛躍廠,採購科是個油水豐厚的部門。他平日裡總是一副笑呵呵的樣子,見誰都客氣,但江徹能看到他笑容背後,那份被打擾了安逸生活的不滿和警惕。

特別是當江徹宣佈,所有核心零部件,將由集團統一全球採購,繞開採購科時,郭德平臉上的笑容,明顯僵硬了一下。

這天,江徹不動聲色地把錢斌叫到一邊。

“你去查查,郭德平科長,最近都跟些甚麼人來往。尤其是,有沒有跟我們廠子以前的供應商,有過來往。”

錢斌一愣,隨即領會,臉上露出一個“我懂的”的表情,拍著胸脯領命而去。

江徹站在辦公室的窗前,看著下面熱火朝天的廠區,眼神平靜,卻冷得像冰。

他知道,攘外必先安內。在跟日本人打擂臺之前,必須先把家裡的蛀蟲,給揪出來。

他給了周廠長和研發團隊最大的支援和信任,也給了沈知微全權處理財務的權力。但他自己的精力,卻悄悄轉向了那片看似平靜的,水面之下的暗流。

他要等,等那條魚,自己浮出水面。

滬上夏末的午後,天氣悶熱得像個蒸籠。飛躍廠的研發室裡,氣氛比外面的天氣還要焦灼。

“還是不行!清關檔案被海關卡住了!”一個負責對外聯絡的年輕人,滿頭大汗地跑進來,聲音都帶著哭腔,“我託了所有能託的關係,都說這批東芝晶片是‘限制進口物資’,需要機械工業部特批的批文。可檔案遞上去一個星期了,一點動靜都沒有!”

一句話,像一盆冷水,澆在所有人頭上。

沒有晶片,那個被命名為“海上明月”的漂亮外殼,就只是個模型。所有人的心血,都卡在了這最後,也是最關鍵的一環。

“我就說,洋玩意兒靠不住吧。”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從角落裡傳來。

眾人回頭,正是採購科長郭德平。他不知甚麼時候溜了進來,手裡端著個茶杯,慢悠悠地吹著熱氣。“這叫甚麼?起了個大早,趕了個晚集。咱們廠,還是老老實實,生產咱們的黑白電視機,那才是鐵飯碗。”

他這話一出口,研發室裡幾個本來就有些動搖的技術員,臉色更難看了。連日來的高強度工作和巨大的壓力,讓他們本就緊繃的神經,瀕臨斷裂。

“老郭!你少在這裡說風涼話!”周廠長氣得臉色發白,指著他,“你……”

“我怎麼了?”郭德平一攤手,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勢,“我說的不是實話嗎?江總年輕有為,但也不能不顧客觀規律嘛。咱們廠的底子,就只配乾點粗活,非要跟日本人比,那不是自不量力嗎?”

“你!”周廠長氣得說不出話來。

馬小軍更是血氣方剛,捏著拳頭就要衝上去。

“讓他說。”

一個平靜的聲音,從門口傳來。江徹走了進來,臉上看不出喜怒。他掃了一眼屋裡神情各異的眾人,最後,目光落在了郭德平身上。

“郭科長說的,也有幾分道理。我們確實遇到了困難。”江徹走到那臺漂亮的樣機旁,輕輕撫摸著它冰涼的外殼,“但是,遇到困難就後退,那不叫客觀規律,那叫懦夫。”

他的聲音不大,卻讓整個屋子都安靜了下來。

“晶片到不了,我們就不能幹活了嗎?”江徹環視眾人,“外殼的模型,定型了嗎?每一道弧度,都做到最完美了嗎?電路板的走線,最佳化到最優了嗎?有沒有可能,再減少一點功耗?音響的共鳴腔,測試過一百種以上的材料了嗎?”

一連串的問題,問得所有人都低下了頭。

“在我們把所有能做的事情,都做到極致之前,誰都沒有資格,說放棄。”江徹的語氣,斬釘截鐵,“我給大家三天時間。三天後,我要看到一臺完美的,只差晶片的‘海上明月’。至於晶片,那是我的事。”

說完,他轉身就走,留下一個不容置疑的背影。

郭德平撇了撇嘴,端著茶杯,也想溜走。

“郭科長。”江徹在門口停下腳步,卻沒有回頭,“廠裡最近伙食不錯,我看你,都胖了。”

郭德平的脊背,莫名一寒。

離開研發室,江徹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他知道,這背後,一定是錢立群在搞鬼。這位副部長,正在用他手裡最順手的武器——行政審批,來扼殺飛躍廠的希望。

硬闖,是行不通了。

他回到辦公室,趙海和錢斌已經等在那裡,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徹哥,現在怎麼辦?真要被一顆小小的晶片給憋死?”錢斌一腳踹在沙發上。

“死不了。”江徹走到那張巨大的中國地圖前,拿起那支紅色的鉛筆,在上面重重一點,“戰場,不在這裡。在這裡。”

他指的,是那片廣袤的,被他圈起來的農村市場。

“趙海,集團賬上,還能動用的現金,有多少?”

“不到三百萬。而且,這筆錢還要支付下個月全廠的工資,以及飛利浦映象管的尾款。江總,我們……已經沒有彈藥了。”趙海的聲音,充滿了憂慮。

“誰說沒有?”江徹笑了,那笑容,看得錢斌和趙海心裡直發毛,“我們有五萬三千七百臺電視機。它們,就是我們最好的彈藥。”

他轉過身,看著錢斌:“你,立刻去一趟京城,找全國供銷總社的領導。就說,我江徹,要跟他們做一筆大生意。”

錢斌一臉懵:“供銷社?那不是賣化肥和暖水瓶的地方嗎?他們能買電視機?”

“他們不買,但他們能賣。”江-徹的眼睛裡,閃著一種被稱為“商業模式”的光芒,“你告訴他們,這五萬多臺電視機,我可以一臺不要錢,全部鋪貨給他們下屬的縣級供銷社。賣出去了,再跟我們結賬。”

“甚麼?!”趙海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江總,這太冒險了!這叫鋪貨嗎?這叫白送!要是他們賣不出去,或者賴賬,我們連骨頭都剩不下!”

“他們會的。”江徹的語氣,充滿了自信,“因為,我不只是給他們送電視機。我是去幫他們解決,他們最大的難題。”

他看著錢斌,一字一句地說道:“你跟供銷總社的領導說,只要他們幫我賣電視。我旗下的江氏實業,就可以幫他們,收購和銷售,他們積壓在倉庫裡的,賣不出去的,各地的農副產品。山東的蒜,河南的棗,安徽的茶葉,我們全都要。我們不僅幫他們在國內賣,還能幫他們,賣到國外去!”

錢斌和趙海,徹底被江徹這個天馬行空的想法給震住了。

用電視機,去換農產品?

這在1985年的中國,簡直是聞所未聞的商業邏輯。

“這……這能行嗎?”錢斌結結巴巴地問。

“這叫,資源置換,互利共贏。”江徹給他下了定義,“對於那些供銷社來說,積壓的農產品是包袱。對於我們來說,這些是打通海外市場的硬通貨。對於那些農民兄弟來說,家裡多了一臺能看春晚的電視機,地裡的東西也賣出去了,你說,他們高不高興?”

錢斌的眼睛,漸漸亮了。他彷彿看到了一盤巨大的,聯動全國的棋局。

“我明白了,徹哥!我這就去!”

錢斌走了,帶著江徹這個瘋狂的計劃,和趙海硬湊出來的幾萬塊差旅費,奔赴京城。

趙海依然憂心忡忡,他覺得,自己的老闆,在進行一場豪賭。

而江徹,則把自己關在辦公室裡,開始瘋狂地打電話。他打給的,不是政府官員,而是他前世記憶裡,那些八十年代就已經在廣交會上嶄露頭角,靠著倒賣農產品賺到第一桶金的“倒爺”們。

這些人,有的在東北倒騰大豆,有的在廣西倒騰白糖。他們訊息靈通,渠道野路子,是那個年代,市場經濟最敏感的神經末梢。

江徹給他們的條件很簡單:我提供貨源,你們提供海外渠道,利潤分成。

一場圍繞著五萬三千七百臺舊電視機展開的,席捲全國的“農村包圍城市”的商業戰役,無聲無息地打響了。

半個月後。

飛躍廠的研發室裡,氣氛壓抑到了極點。三天之期早已過去,晶片,依然杳無音信。郭德平的冷嘲熱諷,幾乎成了每日的背景音。工人們的熱情,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退。

就在所有人都覺得,飛躍廠的復興,不過是一場曇花一現的夢時。

一個電話,從京城打到了周廠長的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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