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我們可以給你們一個機會。”貝克慢悠悠地說道，“不過，你們應該也知道，中國的食品，在國際上，沒甚麼競爭力。想要進入美國市場，價格，必須要有足夠的優勢。”
他頓了頓，伸出了五根手指。
“五美分一瓶。這是我們能給出的，最高的價格。另外，所有的包裝，必須按照我們的要求重新設計，費用由你們承擔。還有，我們採用貨到付款的方式，貨物運抵洛杉磯港，檢驗合格後，我們再支付貨款。”
他提出的每一個條件，都苛刻到了極點。
五美分一瓶，這幾乎是成本價，刨去運費和包裝費用，鐵定是要虧本的。
而所謂“貨到付款”，更是霸王條款，意味著所有的風險，都由中方承擔。
翻譯把這些話轉述給錢斌後，錢斌的臉色，當場就白了。
“這……這怎麼可能！我們連本都收不回來啊！”他急得用中文說道。
貝克的臉上，露出一抹不出所料的笑容。
他太熟悉這些中國工廠的套路了。先報一個離譜的低價，把對方的心理防線徹底擊潰，然後再一點點地往上加，最終，以一個對自己最有利的價格，拿下訂單。
這種把戲，他屢試不爽。
然而，就在他以為勝券在握的時候，一個平靜的聲音，從錢斌的身後傳來。
“錢廠長，告訴這位貝克先生。”
不知何時，江徹已經來到了展臺後面。他今天只穿了一件簡單的白襯衫和一條深色長褲，但站在那裡，自有一股沉穩的氣場。
“告訴他，他的報價，我們拒絕。”
錢斌愣住了。
那個年輕的大學生翻譯李浩，也愣住了。
貝克挑了挑眉毛，有些意外。
“哦？嫌低了？”他透過翻譯問道，語氣裡帶著一絲嘲弄，“年輕人，做生意，可不能太貪心。你們應該慶幸，有我們‘環球豐收’願意給你們一個進入美國市場的機會。”
江徹沒有理會他的嘲諷，而是平靜地看著他，問了-個問題。
“貝克先生，我冒昧地問一句，在美國的超市裡，一瓶品質和我們相當的黃桃罐頭，零售價是多少？”
貝克愣了一下，沒想到對方會問這個。
他下意識地回答：“大概……七十到八十美分吧。”
“七十到八十美分。”江徹點了點頭，然後，從身後拿出一份資料，遞了過去。
“這是我們產品的成本核算表，以及根據國際海運價格和美國進口關稅，測算出的離岸價格和到岸價格。我們的報價是，三十五美分一瓶，FOB價。”
FOB價，即船上交貨價。意味著只要貨物裝上船，風險就轉移給了買方。
這和貝克提出的“貨到付款”，是天壤之別。
貝克接過那份資料，隨意地掃了一眼，臉上的表情，瞬間就變了。
他驚愕地發現，這份資料，居然是全英文的！而且，裡面的資料詳實，格式專業，各種國際貿易術語運用得無比精準，完全不像是一個偏遠縣城的小廠能做出來的東西。
更讓他震驚的，是對方的報價。
三十五美分！
這個價格，精準地卡在了他心理預期的上限。既保證了對方的合理利潤，又給他們這些貿易商，留下了足夠的賺錢空間。
這說明，對方根本不是甚麼都不懂的土包子！
他們對國際市場，對價格行情，瞭如指掌！
“這……這不可能！”貝克有些失態地說道，“你們怎麼會……”
“貝克先生，我們是抱著最大的誠意來做生意的。”江徹打斷了他的話，語氣依舊平靜，卻帶著一股強大的壓迫感。
“我們尊重市場規律，也尊重合作夥伴。但尊重，是相互的。”
“如果貴公司覺得，我們的產品，配不上這個價格，那沒關係，我們還可以談。”
“但是，”江徹話鋒一轉，目光變得銳利起來，“如果貴公司，只是想利用資訊不對等，來壓榨我們的利潤，把我們當成可以隨意欺負的傻瓜。”
“那麼，我想，我們沒有繼續談下去的必要了。”
說完，他直接對錢斌和李浩說道：“送客。”
乾淨利落，沒有一絲拖泥帶水。
貝克徹底懵了。
他入行這麼多年，還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中國商人。
不卑不亢，自信從容，專業得讓他這個“老江湖”，都感到了一絲寒意。
他看著江徹那張年輕卻沉穩的臉，心裡第一次產生了一種感覺——他今天，可能踢到鐵板了。
“等等！”
眼看江徹真的要轉身離開，貝克急了，連忙喊住他。
“江先生，我想，我們之間可能有點誤會。價格……價格當然是可以商量的。”
他臉上的傲慢，已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夾雜著尷尬和凝重的複雜神情。
江徹停下腳步，轉過身，臉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貝克先生，我想，光在展會上談，您可能對我們的實力，還不夠了解。”
他發出一個邀請。
“如果您有時間的話，我誠摯地邀請您，到我們平江縣的工廠，實地考察一下。”
“我相信，當您看到我們的生產線後，您會明白，三十五美分這個價格，物有所值。”
……
兩天後，一輛掛著外事牌照的黑色轎車，緩緩駛入了平江縣。
大衛·貝克坐在後排，看著窗外灰撲撲的縣城景象，眉頭緊鎖。
這個地方，比他想象的，還要落後。
他開始懷疑，自己專程跑這一趟，是不是一個錯誤的決定。
那個叫江徹的年輕人，在廣交會上表現得確實很專業，但那會不會只是虛張聲勢？一個在這種小縣城裡的工廠，能有甚麼像樣的生產線？
他甚至已經做好了準備，到了工廠，就把價格再往下壓一壓。
然而，當轎車駛入江氏罐頭食品廠的大門時，貝克臉上的表情，從懷疑，逐漸變成了驚訝，最後，演變成了徹徹底底的震驚。
他看到的，不是想象中那種昏暗、髒亂、瀰漫著異味的廠房。
而是一座窗明几淨，規劃整齊的現代化工廠。
地面，是光潔的水磨石地面，一塵不染。
工人，都穿著統一的白色工作服，戴著帽子和口罩，精神飽滿。
當他跟隨著江徹，走進核心的生產車間時，他整個人，都呆住了。
一條長達上百米的，閃爍著金屬光澤的全自動化生產線，正在高速運轉。
從水果的清洗、去皮、切割，到罐體的消毒、灌裝、封口，再到最後的巴氏殺菌和貼標，整個流程，幾乎看不到人手操作的痕跡。
所有的裝置，都嶄新得如同剛剛出廠，上面甚至還有一些他都叫不上名字的德語和日語標識。
“這……這是德國的克朗斯灌裝機？還有日本的東洋制罐封口機？”
貝克的聲音，都在發抖。
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這些裝置，都是國際上最頂尖的食品加工裝置，價格昂貴。別說是在中國，就算是在美國，也只有那些一線的大品牌，才會如此不計成本地投入。
而現在，它們竟然出現在了中國一個偏遠小縣城的工廠裡！
“江先生，這些裝置……你們是怎麼弄到的？”貝克艱難地嚥了口唾沫，問道。
“商業秘密。”江徹只是笑了笑，沒有解釋。
他當然不會告訴對方，這些都是他利用前世的記憶，提前佈局，透過各種複雜的渠道，從國外採購回來的二手，甚至是三手裝置，再由機械廠的老師傅們，精心改造翻新而成。
其成本，不到原價的十分之一。
但其呈現出的效果，卻足以震撼任何一個行家。
“我們對品質的要求，是零容忍。”江徹指著生產線末端的一個獨立房間，“那裡是我們的品控實驗室，配備了從西德進口的檢測儀器，對每一批次的產品，都會進行嚴格的微生物和農藥殘留檢測。”
“我們的標準，完全參照美國FDA的標準建立。甚至，比它更嚴格。”
貝克已經說不出話來了。
他看著眼前的一切，只覺得自己的世界觀，都遭到了顛覆。
他原以為，自己是來一個落後的第三世界國家，進行一場“施捨”般的採購。
結果，他看到的，是一個在硬體裝置和管理理念上，甚至比他見過的許多美國工廠，都要先進的企業。
他終於明白，對方在廣交會上，那份自信和底氣，究竟從何而來。
那不是虛張聲勢。
那是源於絕對的，碾壓性的實力！
參觀結束，回到那間寬敞明亮的會議室。
貝克的態度，已經發生了三百六十度的轉變。
他主動站起身，親自為江徹倒了一杯茶，臉上帶著謙卑而又真誠的笑容。
“江先生，我為我之前的無知和冒犯，向您道歉。”
“您的工廠，是我在中國，見過的最棒的工廠！您的產品，也絕對配得上最好的價格！”
他從公文包裡，拿出一份已經重新擬定好的合同，雙手遞了過去。
“江先生，這是我們‘環球豐收’公司，草擬的新合同。我們完全接受您提出的，每瓶三十五美分的FOB價格。首批訂單，我們希望能訂購五十萬瓶，包含黃桃、橘子和山楂果醬三個品類。”
“支付方式，我們願意採用國際通用的信用證支付，在貨物裝船後，憑提單，銀行即刻付款。”
“另外，我們希望，能與貴公司，簽訂一份長達三年的，獨家代理協議。我們有信心，將您的產品，打造成美國市場上最受歡迎的亞洲進口食品！”
這一次，他拿出的，是百分之百的誠意。
錢斌在一旁，看著這份堪稱完美的合同，激動得心臟都快要跳出來了。
他看向江徹，眼神裡，充滿了狂熱的崇拜。
這就是江總！
談笑間，就讓一個原本傲慢無比的外國資本家，低下了高貴的頭顱，心甘情願地，送上了一份天大的訂單！
江徹接過合同，仔細地看了一遍，然後，微笑著伸出了手。
“貝克先生，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江！”
貝克緊緊地握住江徹的手，力氣大得彷彿想把自己的誠意，都傳遞過去。
一場原本充滿兇險的國際貿易談判，以一種最酣暢淋漓的方式，宣告了江徹的完勝。
他不僅贏得了訂單，更贏得了尊重。
……
訊息傳回平江，整個江氏實業，都沸騰了。
第一筆出口訂單！
價值超過十七萬美元的外匯收入！
在1982年，這筆錢的價值，簡直難以估量。它不僅是企業的利潤，更是國家急需的硬通貨。縣裡甚至為此，專門給江徹開了一個表彰會。
江氏罐頭廠的產品，成功打入國際市場，這個訊息，也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遍了省內的商界。
一時間，江徹的名字，再次被推上了風口浪尖。
但這一次，人們的目光，已經不再侷限於那個“平江首富”、“江善人”。
一個更具分量的標籤，開始與他關聯——出口創匯的先行者，中國新一代企業家的代表。
江徹並沒有被勝利衝昏頭腦。
他立刻召集了公司的核心骨幹，成立了“江氏國際貿易部”。
“老錢，這次廣交會，你做得很好。但我們的眼光，不能只盯著一個美國市場。”
“歐洲、東南亞、中東……這些地方，都有巨大的市場潛力。”
“接下來，國際貿易部的主要任務，就是針對不同的市場，進行深入的調研。他們的飲食習慣是甚麼？他們的消費水平如何？他們的進口法規有哪些？”
“我們要根據調研結果，調整我們的產品線，開發出更符合當地口味的新產品。”
江徹的目光，已經投向了更廣闊的未來。
他要做的，不是一次性的出口。
而是一個真正全球化的，商業帝國。
……
平江縣稅務局，稽查科。
沈知微正伏在案頭，稽核著一份企業所得稅的申報材料。
陽光透過窗戶，灑在她專注的側臉上，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
自從擔任了“江氏教育基金會”的財務監督理事後，她和江徹的交集，似乎變得多了起來。
但那種交集，更多的是在公開的、正式的場合。
私下裡，她依然和他，保持著一種微妙的距離。
她看著基金會的每一分錢，都清清楚楚地，花在了那些最需要幫助的孩子和學校身上。
她看著C區的工地，一天一個樣，一座新城的輪廓，正在宏偉地展開。
她心中的那份欽佩，與日俱增。
但同時，一種遙遠的距離感，也愈發強烈。
她感覺，自己就像是站在山腳下，仰望著那個已經登上了頂峰的男人。能看到他的光芒，卻無法觸及他的世界。
“小沈，這份檔案，你稽核一下。”
科長走了過來，遞給她一份剛剛從省局轉發下來的檔案。
“關於涉外企業外匯結算稅務監管的通知……”
沈知微接過檔案，目光落在附件的一張表格上。
那是一張“出口企業外匯收入結算申報表”。
當她的目光，掃到申報單位那一欄時，她的呼吸，瞬間停滯了。
申報單位：平江縣江氏實業有限公司。
結算銀行：中國銀行羊城分行。
結算金額 USD。
貿易物件：美國環球豐收貿易公司。
……
十七萬五千……美元？
沈知微看著那個數字，只覺得自己的大腦，一片空白。
她當然知道這意味著甚麼。
這意味著，那個男人的商業觸角，已經越過了國界，延伸到了遙遠的大洋彼岸。
他不僅在改變著平江這座小城。
他已經開始，在世界的舞臺上，書寫屬於他的傳奇。
沈知微握著那張薄薄的申報表，手，卻感覺有千斤重。
她抬起頭，望向窗外。
江氏實業總部大樓的方向，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她忽然覺得，自己所以為的“頂峰”，或許，對那個男人來說，才僅僅是……一個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