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薄薄的，印著175,字樣的外匯結算申報表，在沈知微的手中，彷彿有千鈞之重。
十七萬五千美元。
在1982年，對於平江這樣一個內陸縣城來說，這串數字所代表的意義，已經遠遠超出了金錢的範疇。
它是一枚勳章。
一枚由世界市場，親自為江徹，為江氏實業頒發的，閃閃發光的勳章。
沈知微的指尖，微微有些發涼。
她抬起頭，目光穿透辦公室的玻璃窗，望向遠處那座已經成為平江新地標的江氏實業總部大樓。
陽光下，大樓的玻璃幕牆反射著璀璨的光芒，如同一個巨人，俯瞰著這片正在因他而改變的土地。
從C區開發權，到江氏教育基金會，再到如今遠銷重洋的出口訂單。
那個男人的每一步，都走得驚天動地，走得讓所有人，只能望其項背。
沈知微忽然覺得，自己之前以為的，江徹已經站在了平江的“頂峰”，這個想法本身，就有些可笑。
對於一隻真正的雄鷹來說，一座山丘的頂峰，或許，僅僅是它振翅起飛前，一個短暫落腳的平臺。
他的天空，在更高，更遠的地方。
……
深秋的夜，涼意漸濃。
江徹陪著母親周桂蘭和妹妹江曉梅，在縣城的街上散步。
C區新城的主幹道已經通車，寬闊平整的柏油路燈火通明，與老城區狹窄昏暗的街道形成了鮮明對比。
路上行人不少，大多是吃完晚飯出來“看稀奇”的。
每一個人臉上，都洋溢著一種新奇和自豪。
“哥，你看，這路修得真寬敞！比省城裡的路還好呢！”江曉梅像一隻快活的小麻雀，在新鋪的人行道上蹦蹦跳跳，對一切都感到新鮮。
周桂蘭也是滿臉笑容，看著兒子，眼神裡全是驕傲。
“都是你哥的功勞。”
江徹笑了笑，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掃過路兩旁。
新路很漂亮，燈光很明亮，但總感覺，缺了點甚麼。
缺了點……人間煙火氣。
晚上不到八點，街上的店鋪，除了幾家小賣部，幾乎都已經關門了。整座縣城，除了這條新路，大部分地方都陷入了一片沉寂和黑暗。
人們的生活，依然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單調，乏味。
“哥，我們去看電影吧！”江曉梅忽然提議道，拉著江徹的胳膊撒嬌，“我聽同學說，縣電影院最近在放《少林寺》，可好看了！”
“好。”江徹欣然同意。
一行人來到位於老城中心的縣人民電影院。
電影院是一座蘇式風格的老建築，牆皮斑駁，門口掛著兩個昏黃的燈泡，映照著一張手繪的電影海報。
海報上的李連杰，英姿勃發，但畫師的水平有限，人物比例有些失調。
即便如此，電影院門口還是排起了長隊。
這也是縣城裡，為數不多的，能在晚上聚集起人氣的娛樂場所了。
江徹買好了票，和家人一起走進放映廳。
一股混雜著黴味、汗味和灰塵的味道，撲面而來。
放映廳裡光線昏暗，木製的翻摺椅，很多都已經壞掉，坐上去“嘎吱”作響。地面黏糊糊的，不知道粘著甚麼東西。
江曉梅卻毫不在意，興奮地找到了座位。
電影開始了。
巨大的幕布上，畫面有些模糊，色彩也偏暗。音響的效果更是糟糕，聲音時大時小，還帶著刺耳的雜音。
但這一切，都無法阻擋觀眾們的熱情。
當覺遠和尚打出精彩的武打動作時，全場都會爆發出雷鳴般的叫好聲。看到牧羊女為救覺遠而死時，黑暗中能聽到一片壓抑的抽泣聲。
江徹沒有看電影。
他的目光，一直在觀察著身邊的觀眾。
他看到了那些年輕人，在看到精彩處時，眼中迸發出的光芒。
他看到了那些中年人，暫時忘卻了生活的疲憊，臉上露出的久違的笑容。
他看到了那些孩子們，被銀幕上的世界，深深吸引的專注神情。
他忽然明白了，這座城市，缺的是甚麼。
缺的，是光。
是文化和娛樂，所帶來的精神之光。
……
第二天，江氏實業總部，頂層會議室。
江徹召集了所有核心骨幹開會。
錢斌剛剛從罐頭廠的出口慶功宴上回來，臉上還帶著紅光，整個人精神煥發。
“江總，您找我們來，是不是又有新的大動作？”
會議室裡的氣氛，輕鬆而熱烈。
所有人都沉浸在公司成功打入國際市場的巨大喜悅中，對江徹的崇拜，已經達到了頂點。
他們相信，只要江總一揮手，就沒有拿不下的山頭。
“沒錯。”江徹點了點頭，走到巨大的C區規劃圖前。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隨著他。
這張圖，他們已經看過無數遍。工業園、住宅區、學校、醫院……每一塊土地的用途，都清晰明瞭。
“我們的時代廣場，已經完成了土地平整和地基工程。”江徹的手，落在了規劃圖最中心，那片被標註為“商業綜合體”的區域。
“時代廣場”這個名字，是江徹親自取的。
當時，錢斌他們還覺得有些拗口，不明白是甚麼意思。
江徹只說了一句：“我要讓這裡，成為平江，乃至整個地區，未來十年，最時尚，最繁華，最引領時代潮流的地方。”
現在，沒人再懷疑這句話了。
“我決定，在原有的百貨商場和超市規劃之外，再增加幾個新的專案。”江-徹的聲音，平靜而有力。
他拿起紅色的記號筆，在圖上，畫了幾個圈。
“這裡，我們要建一座，全省最頂級的，現代化電影院。”
“五百個座位，配備最先進的放映裝置，最舒適的沙發座椅，還有……爆米花和可樂。”
“爆米花？可樂？”錢斌等人面面相覷，完全沒聽過這些洋玩意兒。
江徹沒有解釋，繼續說道：
“這裡，建一個大型書城。面積不小於一千平米，不僅要有各類書籍，還要有安靜的閱讀區和咖啡廳。”
“這裡，是檯球廳和遊戲廳。”
“這裡，是歌舞廳……”
江徹每說出一個專案，會議室裡的空氣，就凝固一分。
當他說完最後一個字時，整個會議室，已經安靜得落針可聞。
錢斌的嘴巴，張成了“O”型，半天都合不攏。
電影院、書店，他還勉強能理解。
可檯球廳？遊戲廳？歌舞廳？
在1982年的社會風氣下，這些東西，幾乎是和“不務正業”、“流氓阿飛”、“資產階級腐朽生活方式”劃等號的！
“江……江總……”錢斌結結巴巴地開口，聲音都在發顫，“搞這些……是不是……是不是太冒險了？”
“這要是傳出去，縣裡那些老幹部，唾沫星子都能把咱們淹死啊！”
“是啊江總！”另一個部門的負責人也急了，“咱們現在名聲這麼好，政府支援，百姓擁護，何必去碰這些敏感的東西？”
“咱們江氏實業，是搞實業的，是為國家出口創匯的，怎麼能去搞這些……這些‘靡靡之音’呢？”
一時間，會議室裡，反對聲四起。
這不是大家不相信江徹的商業眼光。
而是這些東西，已經超出了他們這個時代，對“正經生意”的認知。
這已經不是商業風險了，這是政治風險！
江徹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等所有人都說完了，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裡。
“你們說的，都有道理。”
“但是，你們有沒有想過，為甚麼人們會覺得，檯球廳、歌舞廳，是不好的東西？”
眾人一愣。
“因為，現在開這些地方的，都是些甚麼人？藏汙納垢，烏煙瘴氣，自然就給了人們壞的印象。”
“但根子，在人，不在東西本身。”
江徹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
“電影，可以是愛國主義教育的陣地。”
“書籍，可以是開啟民智，傳播知識的階梯。”
“檯球，可以是一項健康的體育運動。”
“歌舞，可以是群眾放鬆身心，積極向上的文娛活動。”
“關鍵在於，我們，想把它做成甚麼樣。”
江徹的語氣，斬釘截鐵。
“我要建的，不是一個藏汙納垢的角落。而是一個光明的，健康的，讓全縣人民，都能享受到現代文明成果的，文化娛樂中心！”
“我要讓平江的年輕人，有地方看最新的電影，讀最好的書，有健康的方式去社交，去娛樂。而不是在街頭遊蕩，或者躲在陰暗的角落裡，學抽菸，學打架。”
“我要讓時代廣場，不僅成為平江的商業中心，更要成為平江的……精神家園。”
一番話，擲地有聲，振聾發聵！
會議室裡，再次陷入了死寂。
但這一次，不是因為震驚和恐懼。
而是因為，一種更深層次的，靈魂上的震撼！
錢斌等人，呆呆地看著江徹。
他們終於明白了。
他們想的，是如何賺錢，是如何規避風險。
而江總想的，是這座城市的未來，是生活在這座城市裡的人！
格局，天差地別！
“我明白了，江總！”錢斌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滿臉通紅，“您說得對！別人不做，我們來做！別人做不好，我們把它做到最好！”
“對！江總，您就下命令吧！我們幹！”
“幹！”
會議室裡，之前所有的疑慮和擔憂，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沖天的幹勁和豪情。
江徹欣慰地點了點頭。
“好。”
“錢斌，你負責裝置採購。電影放映機，音響裝置，我要德國的。檯球桌，我要英國的。遊戲機，你去日本給我找。錢不是問題，東西必須是世界頂級的。”
“李浩，你現在是國際貿易部部長了，也負責文化這一塊。你去一趟京城和滬上，到中國電影公司和新華書店總店，給我把關係打通。我要的，是最新，最全的片源和書源。”
“老孫，機械廠那邊，歌舞廳的燈光音響裝置，你們能不能自己造？”
“江總您放心！只要有圖紙，原子彈我們都敢試試！”
“好！”江徹大手一揮，“那就，開工！”
……
江徹要在時代廣場大搞“文化娛樂中心”的訊息，如同長了翅膀，很快就在平江縣城裡傳開了。
一石激起千層浪！
普通老百姓，大多是抱著好奇和期待的心態。
“電影院？聽說比省城的還好？”
“書店？那好啊，以後給娃買書就方便了。”
“遊戲廳是啥玩意兒？打槍的？”
但，另一股截然相反的聲音，也迅速發酵，並且，來勢洶洶。
縣委家屬大院，一棟略顯陳舊的小樓裡。
幾個頭髮花白，穿著洗得發白的舊幹部服的老人，正聚集在一起，義憤填膺。
為首的，是縣文化局前任局長，已經退休的馬振邦。
馬振邦在平江縣德高望重，為人方正，但也思想僵化，是出了名的“老古板”。
“不像話！簡直是胡鬧！”馬振邦用力地將手裡的《平江日報》拍在桌子上，氣得鬍子都在發抖。
報紙上，刊登著一則江氏實業釋出的，關於時代廣場專案的進展通報，其中就提到了電影院、書店等規劃。
“這個江徹，是瘋了嗎？！”一個退休的老幹部，痛心疾首地說道，“他捐錢蓋學校，搞出口創匯，我們都支援他！可他現在要搞這些烏七八糟的東西，是想幹甚麼？”
“甚麼歌舞廳、遊戲廳，那不就是舊社會舞女跳舞，小混混賭錢的地方嗎？這是要把我們平江，辛辛苦苦建立起來的淳樸風氣，徹底搞壞啊！”
“對！這是資產階級自由化的歪風邪氣！是精神汙染！我們絕對不能坐視不管！”
馬振邦臉色鐵青，站了起來。
“這個江徹，仗著自己有幾個臭錢，有縣裡某些領導撐腰，就敢這麼肆無忌憚！他以為，平江是誰的天下？”
“走！我們現在就去找周書記！我倒要問問他，這到底是改革開放，還是請鬼進門！”
一群老幹部，氣勢洶洶地，直奔縣委大樓。
……
縣委書記辦公室。
周正國聽完馬振邦等人的“控訴”，眉頭緊緊地鎖了起來。
他的辦公桌上，已經放了好幾封匿名的舉報信，內容大同小異，全都是聲討江徹，要求政府出面，叫停時代廣場的“娛樂專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