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宏掐滅了煙，臉上露出志在必得的笑容。
“至於那個江徹和馮家，如果他們識相，就乖乖地滾到一邊去。如果不識相……”
他的眼神，瞬間變得陰狠。
“那就讓他們知道知道，甚麼叫‘規矩’。”
一場針對江徹的，由本土老牌勢力和外來過江龍組成的無形聯盟，正在悄然形成。
他們都將江徹，視為了最大的，也是最需要被清除的障礙。
然而，他們誰也不知道。
在他們還在為如何動用關係，如何打壓對手而費盡心機的時候。
江徹，正帶著他的團隊，連續三天三夜，將自己關在辦公室裡。
他的面前，沒有酒杯，沒有關係網，只有一張張圖紙，一份份資料，和對平江未來發展，最深刻的思考。
他要做的，不是一場勾心鬥角的爭鬥。
而是一場，對所有對手的，降維打擊。
……
一個星期後。
平江縣政府，三樓，大會議室。
城東新區C區專案開發權說明會，正式召開。
會議室裡，氣氛莊重而又緊張。
長條形的會議桌，擦得鋥亮。
縣委書記周正國，縣長李建業，以及分管城建、土地、財政的幾位副縣長，悉數到場，表情嚴肅。
他們的對面，坐著三方競標人。
左手邊，是西裝革履，派頭十足的省城開發商，梁宏。他身後，站著兩個拎著公文包的助理，一副精英做派。
右手邊，是馮家的代表，馮磊。他穿著一身中山裝，努力想讓自己顯得沉穩，但眼神裡不時流露出的緊張和自負，還是出賣了他。
而坐在最中間的，是江徹。
他今天只穿了一件簡單的白色襯衫，外面套著一件深色的夾克，神情平靜，目光沉穩。
他的身後，只跟了一個人，錢斌。
錢斌手裡抱著一摞厚厚的資料，表情緊張得手心都在冒汗。
沈知微作為稅務局辦公室的代表，有幸列席了這次會議。她坐在會議室的後排角落，負責會議記錄。
她的位置，剛好能看到江徹的側臉。
她看到，在這樣重要的場合，面對著左右兩邊氣勢洶洶的對手，和一排正襟危坐的縣領導，他的臉上，竟然沒有一絲一毫的緊張。
那種從容，那種自信，彷彿他不是來參與一場激烈的競爭，而只是來宣佈一個既定的事實。
會議由縣長李建業親自主持。
“同志們，今天把大家請來，是為了我們平江縣未來發展的頭等大事——城東新區C區的開發。”
“我們的原則是，公開、公平、公正。誰的方案對平江的發展最有利，我們就把這塊地，交給誰！”
李縣長說完開場白，便宣佈：“下面，請各位競標單位，闡述你們的開發方案。按照抽籤順序，第一位，有請來自省城的宏遠地產，梁宏總經理。”
梁宏志得意滿地站了起來。
他先是朝主席臺上的幾位領導，矜持地點了點頭，然後開啟了助理遞上來的一個精緻的皮質資料夾。
“各位領導，各位同仁，大家好。”
他的普通話，帶著省城人特有的腔調，充滿了優越感。
“對於平江C區的開發，我們宏遠地產的理念，很簡單，就兩個字——‘高階’！”
他打了個響指，身後的助理立刻將幾張彩色的效果圖，分發給在座的各位領導。
那圖畫得確實漂亮。
高聳入雲的玻璃幕牆寫字樓，金碧輝煌的購物中心，還有歐式風格的獨棟別墅……
在1982年的平江縣，這些東西，只在畫報和電影裡出現過。
“我們將投資五百萬！在C區，打造一個集高階商業、高階住宅、高階辦公為一體的，全省一流的現代化商業區！”
“我們將引入省城最先進的設計理念，最優質的建築材料，把這裡，建成平江縣的一張名片！一個富人的天堂！”
梁宏的聲音，充滿了煽動性。
在座的幾位副縣長，看著效果圖，都露出了驚歎的表情。
馮磊的臉色，變得有些難看。他不得不承認，對方這手筆，確實比他準備的方案，要氣派得多。
只有縣委書記周正國和縣長李建業，眉頭微不可查地，皺了一下。
“當然，”梁宏話鋒一轉，臉上露出一副“我這是在為你們著想”的表情，“要實現這樣宏偉的目標，我們也需要縣裡的大力支援。”
“首先，土地出讓金方面，我們希望縣裡能給予最大的優惠。畢竟，我們是來投資建設，不是來炒地皮的。”
“其次，專案所有的審批流程，我們希望能夠成立一個專門的綠色通道，特事特辦。”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C區周邊的所有基礎設施，包括道路、水電、排汙……都需要縣政府，在我們的專案動工之前，全部配套完成。”
他提出的三個條件，一個比一個苛刻。
說白了，就是想讓政府出錢出地出政策，他只負責過來蓋房子，然後把利潤裝進自己的口袋。
說完，他得意地掃視了一圈，目光在江徹的臉上，特意停留了兩秒，充滿了挑釁。
在他看來，自己這套“省城模式”+“高層關係”的組合拳，足以碾壓平江本地的任何對手。
李縣長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點了點頭：“好，梁總的方案，我們收到了。下面，有請第二位，平江馮氏宗族代表，馮磊同志。”
馮磊深吸一口氣，站了起來。
相比梁宏的浮誇，他的姿態，要低得多。
“各位領導，我們馮家，是土生土長的平江人。對這片土地的感情，比任何人都深。”
他一上來，就先打感情牌。
“梁總的方案，很宏偉，很氣派。但是，恕我直言，有點……太超前了。”
他巧妙地，貶低了一下對手。
“我們平江，畢竟只是一個小縣城。老百姓的收入水平，還很低。搞那麼多高樓大廈，給誰住？建那麼豪華的商場，誰來買？”
“所以，我們馮家的方案，就一個字——‘穩’！”
“我們主張，分期開發，小步快走。先從老百姓最需要的住宅和集貿市場入手，解決大家的安居和菜籃子問題。等市場成熟了，再逐步考慮商業開發。”
“我們不要政府投一分錢，所有的建設資金，我們馮家自己想辦法。我們只希望，政府能在政策上，對我們這些本土企業，多一些傾斜和照顧。”
馮磊的方案，聽上去，非常務實，也非常符合一個小縣城的實際情況。
幾位副縣長，都露出了讚許的神情。
相比梁宏的獅子大開口，馮磊的方案，無疑讓政府的壓力，小了很多。
馮磊說完，得意地看了一眼江徹。
他相信，自己的這套“本土情懷”+“穩紮穩打”的策略，更能切中縣領導的心思。
他把最難啃的骨頭——基礎設施，巧妙地迴避了。
現在，壓力，全部來到了江徹這邊。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這個從始至終，都一言不發的年輕人身上。
李縣長清了清嗓子：“最後，有請江氏實業董事長，江徹同志。”
江徹站了起來。
他沒有像梁宏那樣，上來就畫大餅。
也沒有像馮磊那樣，先打感情牌。
他只是平靜地，走到了會議室前方，那塊巨大的平江縣地圖前。
錢斌立刻上前，將一卷厚厚的圖紙，在地圖旁邊的牆上，展開，掛好。
那不是電腦列印的彩色效果圖，而是一張用鴨嘴筆和墨水，一筆一劃，手繪出來的，巨大的規劃總覽圖。
圖紙的精細程度，讓在場所有懂行的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每一條道路的寬度，每一個建築的佈局，甚至每一片綠地的位置，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各位領導。”
江徹開口了，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會議室的每一個角落。
“在談我的方案之前，我想先請大家思考一個問題。”
“我們為甚麼要建一座新城？”
這個問題，讓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梁宏和馮磊，臉上都露出了不屑。這不是廢話嗎？當然是為了發展，為了賺錢。
“梁總的方案，是為富人建一座城。馮磊同志的方案，是為老城建一個補充。”
江徹的目光，掃過兩人，語氣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而我的答案是——我們要為平江的未來，建一座城。為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每一個人，建一座城。”
他的手指，落在了自己那張巨大的規劃圖上。
“所以，我的方案，不從蓋樓開始。而是從這裡，這裡，和這裡開始。”
他的手指，點在了圖紙上的三個位置。
一個，是連線老城和C區的一條全新的，六車道的主幹道。
一個，是C區東北角的一個汙水處理廠。
還有一個，是位於C區中心位置的一所小學和一所幼兒園。
“修路，通水，建學校。”
江徹的聲音，斬釘截鐵。
“這是我為C區做的第一期規劃。在新城的任何一棟住宅和商業樓宇動工之前，這三項基礎工程，必須首先完工。”
“而這三項工程，總投資，預計八百萬元。”
“這筆錢，不需要縣財政出一分錢。由我們江氏實業，全額墊付！”
轟！
江徹的話，像一顆重磅炸彈，在安靜的會議室裡，轟然炸響！
在場的所有人，包括縣委書記周正國，全都當場就懵了！
梁宏臉上的得意，瞬間凝固，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
他剛才還在為自己投資五百萬畫出的大餅而沾沾自喜，結果江徹一上來，就直接砸出八百萬，而且，是砸在修路、建汙水廠、蓋學校這些純投入，短期內根本看不到任何回報的基礎設施上！
這……這人是瘋了嗎？！
馮磊更是面如死灰。
他剛才還在為自己“不要政府一分錢”的口號而得意，江徹反手就是一個八百萬的“全額墊付”。
兩相對比，他那點小家子氣的“穩妥”，簡直就像一個笑話！
“江總，你……你沒開玩笑吧？”一位副縣長，結結巴巴地問道，聲音都在發抖。
“我從不開玩笑。”江徹的表情，依舊平靜。
他彷彿沒有看到眾人震驚的表情，繼續指著規劃圖，闡述著他的宏偉藍圖。
“等基礎設施建好之後，我的第二期規劃，是產業。”
“我計劃，將江氏機械的農機生產線，和江氏通訊的電子裝配線，全部搬遷到C區的東側，在這裡，建立一個佔地五百畝的，現代化的輕工業產業園。”
“這個產業園，預計可以提供超過三千個就業崗位。同時，我們會配套建設員工宿舍、食堂、和技術培訓中心。”
“先有產業，再有居住。只有讓老百姓在這裡有工作，能賺錢，他們才會願意來這裡安家，新城才會有源源不斷的人氣和活力。”
又是一顆重磅炸彈！
縣委書記周正國和縣長李建業，對視了一眼。
彼此的眼神裡，都充滿了難以言喻的震撼和激動！
他們做夢都想招商引資，發展工業，解決就業。
可梁宏的方案裡，只有房地產，沒有產業。
馮磊的方案裡，只有小商業，沒有工業。
只有江徹！
只有他，把建設新城，和發展實體工業，和解決民生就業，完美地，結合在了一起！
這已經不是一個開發商的方案了。
這是一個城市運營者的戰略！
“最後，才是我們的第三期規劃，商業和住宅。”
江徹的手，移到了圖紙的中心區域。
“這裡，我們會建設新的時代廣場，規模是老廣場的三倍。集購物、餐飲、娛樂於一體。”
“這裡，我們會建設一個全新的，現代化的農貿市場，乾淨、整潔，徹底取代老城那個髒亂差的菜市場。”
“這裡，是文化中心。包含一個圖書館，一個電影院，和一個青少年活動中心。全部對市民免費開放。”
“至於住宅，我們會開發三個不同檔次的社群。有面向高收入人群的精品小區，有面向普通工薪階層的經濟適用房，還有專門為我們江氏實業產業園配套的員工福利房。”
“我們要保證，無論是企業老闆，還是普通工人，都能在這座新城裡，找到屬於自己的家。”
江徹的聲音，漸漸停了下來。
整個會議室，陷入了一片死寂。
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被他描繪的這幅藍圖，給徹底鎮住了。
梁宏癱坐在椅子上，臉色煞白，額頭上全是冷汗。
他引以為傲的“高階”方案，在江徹這個包含了基礎設施、產業、就業、民生、文化的立體化城市構想面前，被碾壓得粉碎，連渣都不剩。
他終於明白，自己面對的，根本不是一個“走了狗屎運的倒爺”。
而是一個擁有著恐怖戰略眼光和雄厚實力的，真正的巨人。
馮磊更是渾身發抖，他看著江徹，眼神裡充滿了恐懼。
他終於明白，父親那套所謂的“人脈”和“根基”，在這個年輕人絕對的實力和格局面前，是多麼的不堪一擊。
江徹要做的，不是在平江這片池塘裡跟他搶食。
而是要抽乾池塘裡的水，重新規劃一片大海！
沈知微坐在後排，手裡的筆，早已停下。
她痴痴地看著那個站在地圖前的挺拔身影，心臟跳得如同擂鼓。
她終於明白，他辦公室裡那張地圖的意義。
她終於明白，他那句“他們會求著我來買”的底氣，來自哪裡。
商業，農業，工業，通訊……
而現在，是城市運營。
這個男人的每一次出手，都在重新整理著她對“成功”的認知。
他所站的高度，他所看到的風景，是這個時代絕大多數人，連想象都無法想象的。
那份早已深埋心底的欽佩和愛慕，在這一刻，徹底爆發，化作了滾燙的崇拜。
“好！”
一聲響亮的喝彩，打破了會議室的寂靜。
縣委書記周正國，猛地一拍桌子，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他的臉上，因為過度激動，而漲得通紅。
“好一個‘為平江的未來，建一座城’！”
“好一個‘先修路，再建廠，後蓋樓’！”
他大步走到江徹面前，根本不理會旁邊已經面如死灰的梁宏和馮磊，直接伸出雙手，緊緊地握住了江徹的手。
“江徹同志！我代表平江縣三十萬人民，謝謝你！”
“你的這份方案，不是一份商業計劃書，它是一份沉甸甸的責任！是一份對平江這片土地，最深沉的熱愛！”
周正國的聲音，擲地有聲，在會議室裡迴盪。
“我宣佈！”
他轉過身，面對著所有人，用不容置疑的語氣，做出了最終的裁決。
“城東新區C區的開發權，正式授予江氏實業！”
“相關的土地出讓、稅收優惠、政策扶持，縣委縣政府，將給予最大限度的支援！一路綠燈！”
“李縣長，你馬上牽頭，成立一個專項工作組，全力配合江氏實業，推動專案落地！”
這場本該充滿懸念的競爭，以一種最沒有懸念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江徹，用他碾壓一切的格局和實力，贏得了一場酣暢淋漓的完勝。
他以極具優勢的條件，拿下了這塊未來價值不可估量的土地，為他那龐大的商業帝國，奠定了最堅實的一塊基石。
會議結束後，梁宏和馮磊，幾乎是逃一般地，灰溜溜地離開了會議室，連一句場面話都沒敢再說。
縣領導們，則圍著江徹，噓寒問暖，熱情得像對待歸鄉的英雄。
江徹從容地應付著，目光不經意間，掃過後排。
他看到了那個一直默默注視著自己的身影。
他看到沈知微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夜空中最亮的星辰。
他朝她，微微點了點頭。
一個只有他們兩人才懂的，無聲的交流。
沈知微的心，瞬間被巨大的喜悅和驕傲填滿，臉頰也飛上了兩抹動人的紅霞。
她知道，從今天起，這個男人的名字，將和這座城市的未來，緊緊地，捆綁在一起。
而她，將有幸，成為這一切的，見證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