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拓者機械廠步入正軌，江徹的事業版圖再次擴張，但他並未因此而有絲毫鬆懈。
相反，他的目光，重新落回了自己事業的起點——平江縣罐頭食品廠。
罐頭廠生產的“江記”牌果汁和果醬，憑藉著真材實料和在當時看來新穎的口味，依舊是市場上的搶手貨。銷售額節節攀升，利潤可觀，是整個江氏實業現金流的重要支柱。
但在江徹眼中，這份繁榮的背後，卻隱藏著危機。
這天下午，他來到罐頭廠的產品品控室。桌上擺著兩排玻璃杯，裡面是剛從生產線上取樣的杏子果汁。
色澤金黃，果香濃郁。
廠長何建國陪在一旁，臉上帶著自豪的笑容：“江總，您嚐嚐，這批杏子是咱們專門從洛河那邊收來的，品質最好的一批，榨出來的汁，口感特別醇厚。”
江徹沒說話，端起一杯，沒有喝，只是對著光線晃了晃。
陽光透過玻璃，果汁的色澤顯得有些渾濁，不夠通透。
他又湊近聞了聞，香氣是夠了，但除了果香，還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因高溫處理而產生的焦糖化氣息。
這在普通消費者口中，或許會被當成“濃郁”的證明，但在江徹前世的記憶裡，這是技術落後的鐵證。
他端起杯子，淺淺地抿了一口。
果肉的顆粒感太重，口感不夠順滑。甜度有餘，但杏子本身那種清爽的酸，在殺菌過程中損失了大半，導致整體風味顯得有些單調，不夠立體。
“何廠長，”江徹放下杯子，聲音平靜，“你覺得，我們的果汁，還有沒有提升的空間？”
何建國愣了一下，自信滿滿地說道：“江總，不敢說全國第一，但在咱們省，乃至周邊幾個省，咱們‘江記’的果汁絕對是豎大拇指的！您看這銷量，就說明一切了！”
“銷量好，不代表產品就是最好的。”江徹搖了搖頭，“這隻能說明，我們暫時沒有遇到真正的對手。”
他指著那杯果汁：“你看，顏色不夠清亮，這說明我們的過濾技術還很粗糙，保留了太多無用的雜質。口感不夠順滑，說明均質處理得不到位。風味損失嚴重，說明我們的瞬時高溫滅菌技術，溫度和時間的控制，還停留在非常初級的階段。”
江徹每說一句，何建國的臉色就變一分。
這些問題，他不是不知道，但長期以來，他都覺得這是“沒辦法”的事情，是生產工藝的固有缺陷。
“消費者現在覺得好喝，是因為他們沒有喝過更好的。一旦市面上出現技術比我們先進，品質比我們更高的產品，我們的市場，就會被立刻搶走。”江徹的語氣不重，卻字字敲在何建國的心上。
“那……江總，您的意思是？”何建國有些不安地問。
“技術升級，裝置換代。”江徹一字一頓地說道，“而且，不是小打小鬧的修補，是徹底的、全面的革新。我要從國外，引進一條目前世界上最先進的果汁生產線。”
訊息很快在廠裡傳開了。
罐頭廠的小會議室裡，氣氛有些壓抑。
江徹的提議，在廠裡的技術骨幹中，引起了巨大的震動和……牴觸。
為首的是廠裡的總工程師，一個快六十歲的老技術員，姓劉，大家都叫他劉工。
劉工在罐頭廠幹了一輩子，從技術員到總工，廠裡現在的這套裝置，都是他當年帶著人一點點摸索、安裝、除錯起來的，感情很深。
“江董，”劉工扶了扶自己的老花鏡，語氣帶著幾分固執，“我不同意！現在廠子效益這麼好，生產任務都忙不過來，為甚麼要瞎折騰？”
“引進國外生產線？那得花多少錢？您知道嗎？那都是外匯！簡直是拿錢打水漂！”
他身旁一箇中年技術員也附和道：“是啊，江董。外國的機器，是先進，可不一定適合咱們。萬一水土不服，三天兩頭出毛病，咱們找誰修去？到時候別說生產了，整個廠子都得停擺！”
“我們現在的技術，已經夠用了！產品供不應求，說明市場是認可的。沒必要冒這個風險。”
反對的聲音，此起彼伏。
他們有的是擔心風險，有的是故步自封，還有的，是害怕新技術會讓他們這些老師傅失去原有的地位和權威。
江徹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他們。
等會議室裡的聲音漸漸平息，他才緩緩開口，目光掃過每一個人。
“各位師傅，你們的顧慮，我理解。”
他的語氣很平緩，但眼神卻異常堅定。
“但是，我想請大家想一個問題。我們現在為甚麼能賺錢？是因為我們的技術天下無敵嗎？不是。是因為市場還處在一個非常初級的階段，我們搶佔了先機。”
“這個視窗期，不會太長。沿海地區，已經有外資和僑資開始進入食品加工領域。他們的技術、資金、管理，都比我們強。等他們的產品打進來，我們拿甚麼跟人家競爭？靠我們這套修修補補的老裝置嗎？”
江徹站起身，走到劉工面前，語氣誠懇，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劉工，我尊敬您是廠裡的元老，是技術上的專家。但是，時代在變，市場在變，我們的思想，也必須跟著變。”
“安於現狀，就是最大的風險。今天我們不主動革自己的命，明天，市場就會來革我們的命。”
“這件事，不是在和大家商量。”江徹的聲音沉了下來，“這是公司的戰略決策。引進新生產線的資金，我已經準備好了。我需要的是大家全力配合，儘快掌握新技術，而不是在這裡爭論要不要做。”
他的話，像一盆冷水，澆熄了會議室裡所有的僥倖和遲疑。
劉工張了張嘴，看著江徹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最終還是把話嚥了回去。
他知道，這個年輕的董事長，一旦做了決定，就無人能夠更改。
會議不歡而散。
但江徹的雷霆手段，才剛剛開始。
他讓錢斌立刻著手準備申請外匯指標，同時，透過之前在粵省建立的人脈，直接聯絡上了一家西德的頂級食品機械製造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