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沒必要找。
“你不知道嗎?喝了孟婆湯的人都是自願忘記前世的,他們對前世已經了無牽掛了。”
落水鬼不說話了,只蹲在地上。
他在空蕩蕩的江裡,沒有人可以說話,孤獨地都要絕望了,真的了無牽掛嗎?
若真的了無牽掛,閻王又怎麼會放他回來?
不害怕他在人間傷人嗎?
他又為甚麼有那麼強烈的感覺想要找到自己的親人?
有許多問題,他一個都搞不明白。
過一會兒,他又忍不住,往王瑞昌那邊挪了挪,好奇的問:
“你想當清官嗎?”
王瑞昌翻看著書房裡雜亂的書,邊讀邊說:
“想也不想。”
這是個矛盾的答案。
不像他,他就比較目標堅定,他別的都不想,只想找到家人。
王瑞昌將書合上,淡淡的說:
“如果我生在盛世,就選擇當一個清官。”
然後頓了一下,像是回憶起前世來,他的臉上突然籠罩著悲哀:
“如果我生在亂世,就選擇當一個貪官。”
落水鬼怔愣:“那你就是貪官呢。”
如果這都不能算亂世的話,歷史上還有幾個朝代是亂世呢?
王瑞昌翻看書,盡笑不語。
就在落水鬼以為他不會再回答的時候,王瑞昌神秘一笑,看向窗戶,神情得意:
“我在陰曹地府問過我的死因。他們說我是撐死的。”
落水鬼看著他大腹便便的樣子,覺得可信。
只是不知道得意甚麼?
王瑞昌解釋:“如今這年歲,別說餓死是經常的事,能吃飽的都是少數人,而我,卻是被撐死的,可見我家裡有多少餘糧,又有多少錢財……”
他一副不以為恥反以為榮的神情。
落水鬼輕哼一聲,轉頭不願意理他了。
他鐵骨錚錚,明早就將這惡鬼押送至道長那去。
他打定了主意,心裡頓時冰雪消散,舒服多了。
王瑞昌起身,告知他:“我將這紙條送縣長房間裡。”
“嗯。”
落水鬼不動聲色。
心想,送吧,送吧,明天就是你的死期了。
等你搞定了縣長和師爺,正叉腰仰頭得意的時候,他一個不備,出其不意,也要將這人捉住,送到道長那去。
打定主意,他對王瑞昌的走更不在意了。
落水鬼撿起他放在一旁,開啟的書,當即拿起翻開了起來。
正看見王瑞昌的提筆了。
字是好字。
沒想到人卻是歪人。
一直單純無比的落水小鬼,倒在今夜感受到了一點人性的黑暗來。
他坐在水潭裡,月光吟吟照著,他想,好人一直都是個頗乾淨的人。
就是不知道明天這些傷痕能不能消下去,好人有沒有在生他的氣。
一夜將要過去,天微微泛青。
王瑞昌回來了。
“你幹嘛去了?”落水鬼都快要熬不住了。
他見王瑞昌一直不回來,還以為他洞察到自己的想法,提前跑路了呢。
“幹壞事去了。”王瑞昌平淡的話,讓他覺得像平地驚雷一樣。
瞬間炸醒了他,“幹啥壞事?”
王瑞昌一副哥倆好的模樣,“不是哥不帶你,只是,這女色,哥一猜就知道你不喜歡……”
然後是幾聲掩飾的乾咳。
落水鬼小臉一紅,“貪官!好色之徒!”
正說著,外面傳來嘈雜之聲,三兩人的腳步聲踏來,接著門被開了。
正是昨日打牌的三人。
縣長說:“寫信的怕就是這位王瑞昌了。”
他朝其他兩人搖了搖手上的信,“師爺”不贊成的搖頭:
“我看著他死的。不會是他。”
他死狀之慘烈,世間無見其二。
另一個較為沉默的男子目光卻被桌案上開啟的書和筆硯裡的墨吸引住了目光。
他走了過去。
落水鬼和王瑞昌就在他旁邊站著,兩鬼屏住呼吸,拿起舊書,縣長二也跟來了,問:
“怎麼了?”
那人神情凝重:“有人來過。”
他拿著還飽酣的毛筆堅定地說。
縣長身子一抖,“莫不是那王瑞昌真的借屍還魂?”
不然他真想不明白,還有誰沒事讓他找王瑞昌生前的秀才時期的試卷和名單,又讓他找王瑞昌當縣長時的委任狀和田地契約。
那人聲歷色苒:“這世上沒有鬼魂一說,不要自己嚇唬自己。”
“那這……”縣長欲言又止的看著筆墨紙硯。
那人說:“管他是人是鬼!只教他有來無回!”
口氣好大。
“師爺”嘴角抽搐,“如何讓他有來無回?”
說的還像那麼一回事,關鍵是他們也不能捉鬼呀!
那人瞪他一眼:“閉嘴!”
然後轉頭對縣長說:“最好還是找捉鬼的法師,來看看。”
縣長苦笑搖頭:“他讓今日中午就把文書拿出來。哪有時間去找得道高僧?”
真是趕鴨子上架。
那人反問:“那你先找文書吧!”
縣長還是攤手苦笑:“文書也沒有。”
這話不止讓眼前的人愣住,連旁邊偷聽的落水鬼和王瑞昌都面面相覷。
縣長感受到多條視線緊盯著他,只好硬著頭皮說:
“這王瑞昌,在我們那也算個人物。”
王瑞昌得意搖頭,樣子神氣極了,像是一隻鬥勝的公雞。
縣長繼續說:“他從五六歲就開始上私塾,十幾歲就開始考科舉。”
儼然是神童的開局。
王瑞昌越發昂首挺胸。
誰知,縣長長長的嘆息一聲,就像昨天下午那一口綿長的大煙,深深沉入肺腑,直嗆得人狂咳不止。
然後他說:“那王瑞昌年復一年,毫無另外的名落孫山……”
故事突然發生轉折,連王瑞昌這個故事裡的人也被弄得措手不及,神情定在上一刻,還是狂喜的樣子,只是這裡面又透著茫然。
縣長臉上露出似有若無的笑:
“他比我大兩歲,比我先上學堂很多年,最後,我考上了秀才,又中了舉人……”
他說的這樣輕鬆。
就像他推到桌面高壘的牌塔一樣,就像揮霍金錢一樣。
總是輕易的不能再輕易了。
“他還是甚麼功名都沒有。”
站在一旁的王瑞昌頗為激動,拉住落水鬼:“他胡說八道!”
王瑞昌一腳一腳的朝縣長屁股踢去。
都踢了個空。
穿空而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