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那個樣子,讓葉歲晚誤以為,她這次過來的目的就不是來救人,而是來毀約的。
劉念側耳,外面吊腳樓下是一片瀰瀰漫漫無止境的河水,河水碧綠,水草搖盪。
水面發出一聲一聲的噗呲。
像是魚躍出水面透氣。
“好人!”孩子氣的。
葉歲晚看見落水鬼從水面爬出來,興沖沖的對她擺手,然後上來了。
葉歲晚大驚失色,要把他往水裡推。
“誰讓你跟過來的!”
不是說了這裡有收鬼的道士了嗎?
落水鬼不肯走,死死穩住下盤,“我看見好久都不回來,比較擔心。再說我不是鯉魚精嗎?道士奈何不了我。”
落水鬼得意。
長衫下襬噠噠的滴水,白皙的腳藏在衣衫裡。
“哼。”
他這身份隨著環境改變是吧?
“快走!”
但是現在已經來不及了,道長手拿拂塵走來,截住他的去路。
“你這小鬼,快跟我回地府去!”
一張寫滿咒語的黃符貼他腦門上去。
“不要!”葉歲晚大叫一聲,手挨在符咒上,觸碰到了實體,順手就給揭開了。
揭、開、了。
這回輪到在場的其他人傻眼了。
就這麼草率的嗎?
道長不服氣,又貼了一張上去。
葉歲晚還是給揭開了。
兩個幾個來回下來,葉歲晚膩了,“道長,你不累嗎?”
道長怒了:“你這是助紂為虐!作為一名人類,怎麼可以跟妖怪同氣連枝?”
他一副“你墮落了”的眼神,痛心疾首的看著葉歲晚。
葉歲晚沒有怒,而是好奇的看著根本看不懂的符咒,好奇的問:“道長,他真的是妖怪嗎?”
妖怪能有甚麼親人?
葉歲晚覺得自己真是個負責人的好人,到現在還想著幫他找親人。
道長沉默。
他的符咒不可能不靈。
斷定:“反正他不是鬼。”
一個聲音插進來,“你胡說八道!”
除了劉念,所有人都看過去,說話的是中年男鬼。
他坐在角落裡,挺著個有了身孕似的大肚子,神氣傲人,只是額頭上的符讓他顯得有一絲狼狽。
葉歲晚:“甚麼意思?”
男鬼抬了抬下巴,指著落水鬼:“他根本就是鬼,我在地府的時候見過他。”
他也是從地府偷跑出來的。
落水鬼不解,擰著好看的眉,赤腳走過去,聲音啪嗒輕軟,水珠滴落在陳舊的木板上,吸引著所有人的目光,除了劉念。
“甚麼意思?”
男鬼滿眼希翼的看著他:“你幫我把黃符揭開,帶我離開這裡,我就告訴你。”
落水鬼二話不說將符紙揭下。
“這樣?”
“對對對。”他沒想到這樣困窘他的符紙如此容易的就揭開了。
心裡對落水鬼的畏懼又加深了。
星星眼看著他,“大人,你簡直是我的再造父母啊。”
落水鬼開心。
轉身對梁雪嬌說:“你的要揭下來嗎?”
梁雪嬌搖頭。
不需要。
但是已經晚了。
落水鬼順手就給揭下來,然後露著大白牙對他倆笑。
“我帶你們走。”
道長出面攔截:“我還沒讓你們走!”
但是,落水鬼再回頭一看,中年男鬼和梁雪嬌都已經走了。
溜得比誰都快。
葉歲晚滿頭黑線,好聲好氣對道長說:“孩子還小,不懂事。”
邊說邊把落水鬼往她身後扒拉。
落水鬼一下子捏住了她的食指,冰冰涼涼的,像是縛了一層水在手上。
道長思索了半天,卻也沒有為難他們,而是說:“你們走吧。”
他又能怎麼為難呢。
兩個女孩,一個不受符咒影響,不知道是鬼是妖的東西。
葉歲晚面無表情的帶著劉念和落水鬼走了。
不卑不亢的走下木質搖晃的樓梯。
水波盪漾,吊腳樓的竹木橫斜映在水中,如蜘蛛網。
下到最後一格,她腿一軟,沒站穩,踉蹌要倒。
一直揪著她食指的落水鬼扶住了她。
葉歲晚劫後餘生的拍了拍胸脯,誇張的說:
“嚇死我了。”
她生怕自己被困在那裡了。
落水鬼不明白:“害怕,為甚麼還要來?”
因為她看著劉念很擔心的樣子,有些心軟了。
但是她沒有解釋:“回去吧。”
回去之後,梁雪嬌和中年男鬼再也沒有出現過。
日子還是很平常的過著。
胭脂鋪照樣沒有生意。
經過葉歲晚的反思,應該是大家不太喜歡和接受現在的樣式。
她決定自己動手嘗試一下。
整日在後院捯飭著胭脂的配方。
落水鬼纏著她,“好人。”
葉歲晚被他纏得煩,指揮他,“去幫我把櫃檯上畫著金髮碧眼美女的胭脂盒拿來。”
落水鬼不走。
反把一籃子合時令的水果推過來,“我想吃。”
葉歲晚皺眉:“不是讓你退回去了嗎?”
落水鬼不理了,堵著耳朵裝沒聽到,“今天那個韓媽又說你壞話了。”
轉移話題倒挺快的。
葉歲晚無所謂:“讓她說去吧。”
總不能為此把她趕回去。
落水鬼一聽,拿起籃子裡的水果就跑。
反正在他看來,罵人比說髒話好多了,既然罵人沒事,他這也就可以原諒了。
葉歲晚氣急敗壞:“站住!”
落水鬼叼著水果頭也不回的跑了。
邊跑邊說:“好人,你就幫人幫到底嘛!”
聲音青澀,像是個著急下課的學生。
葉歲晚知道,他說的是幫劉念找到她親人的事。
最近也不知道為甚麼?他總喜歡往校園裡跑,還愛捧著一雜誌和書讀。
落水鬼似乎是個根正苗紅的鬼,讀得竟然是五四時期的《新青年》,那時候這本雜誌在北京辦得特別紅火,人人手裡都有一本。
說起來,她和齊同學還一塊在一個讀書社裡呢。
有天,落水鬼手裡捏著《新青年》,非要讀給她聽。
“……我們現在認定,只有這兩位先生可以救治中國政治上、道德上、學術上、思想上一切的黑暗。若因為擁護這兩位先生,一切政府的壓迫,社會的攻擊笑罵,就是斷頭流血,都不推辭。”
那講的叫一個慷慨激昂。
葉歲晚心裡一動,又想起了三哥。
也許這隻落水鬼也曾是一個革命黨,後來被人謀殺死在了江裡。
落水鬼讀完這些話,支著腦袋對葉歲晚說:
“我肯定是死在1919年之前。”
那是一種非常篤定的語氣。
葉歲晚不解:“為甚麼?”
落水鬼的長衫啪嗒啪嗒的滴水,好像心裡有一個海永遠澎湃。
“因為讀完這樣的書,這樣有道理,指引青年的書,我是不會死的。”
這本書又讓他看見希望。
好像這個國家的一切都是誠可待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