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車上,廖功從後視鏡中看出了嚴婉兒的不情願,想緩解一下她的這個情緒,便解釋:
“……三哥在全院委員會討論參戰案。”
嚴婉兒順口就答上了,“還是對德參戰那事?”
國會那邊不同意提案,又交給全院委員會討論,今日定要商討出結果來的,三哥不能不去聽。
“你怎麼知道的?”廖功驚訝的問。
她看上去也只是個不懂國事的普通女子。
嚴婉兒沉默。
廖功自然就以為是商系舟告訴她的,見她不答,卻也沒再追問。
“對。他現在人在會場旁聽,阿碗小姐過去的話,儘量離三哥近點,別的人都不要搭理。”
廖功仔細叮囑著。
會場上的政客派系複雜,他怕嚴婉兒被人利用或者傷害到了。
“好。”
在廖功引著下,進了會場,會場前堂開闊,後面擺放著弧形的白色連座靠椅,會場坐滿了面色各虞的眾人。
商系舟就坐在右下角的後面。
“借過。借過。”
兩人穿過眾人,走到了後面。
商系舟看見他們過來,眉頭緊皺,起身上前,他沒有看著嚴婉兒,而是壓低聲音斥責廖功:
“你怎麼把她帶過來了!你不知道今天會發生甚麼嘛!”
說著,他皮鞋在廖功褲管上踹出一個明顯的腳印。
廖功梗著脖子,覺得自己沒做錯:“有三哥在,阿碗小姐肯定不會有危險的。”
再說,是三哥自己說的,不管嚴婉兒甚麼時候找他,除非他身處危險中,不然都可以帶過來的。
他也只是按吩咐辦事罷了。
會場前面嘈雜不已,沒人注意到後面的這點小插曲。
商系舟面色這才緩和一點,“你趕緊在外面安排好。”
“是。”
廖功答應完,傾身過來,也壓低聲音,眼睛卻瞥向嚴婉兒,促狹的笑:
“三哥,阿碗小姐是過來給你送酒的。你把握好機會。”
說完,廖功小步快跑,越過人群,出了會場。
把握機會。
他這頭腦怪機靈的。
商系舟從褲兜裡摸出煙盒,抽出一根香菸,銜在嘴上,正準備點火的時候,嚴婉兒拉住了他。
小心翼翼的問:“三哥,我沒給你添麻煩吧?”
商系舟將香菸夾在指間,拿開,笑著說:“你來,三哥永遠不嫌麻煩。”
他笑得很輕,一縷青煙似的,很快就消散了。
嚴婉兒覺得他的煙好像點著了。
煙香蠱人。
商系舟收了煙,將搭在椅靠上的酒紅色西服墊在椅座上,“坐罷。”
前面討論的話,沒意思的很,討論來討論去,沒個定論。
商系舟聽得腦袋疼。
一隻手抵在眉間,輕輕的揉了揉,“聽廖功說,你帶了酒?”
嚴婉兒聽得正感興趣,突然被插一句,愣怔片刻,然後呆呆回頭:“嗯。放你家了。”
她都不知道廖功帶她過來幹甚麼。
東西放下走人不就好了。
不過現在看來,也許是廖功知道她對這個會議感興趣,就喊她過來了。
商系舟哼的一聲輕笑。
似乎想到甚麼開心的事,“咱倆小時候埋得桂花釀……”
嚴婉兒目光轉過來,訝然打斷他的話,“你還留著?”
商系舟點頭,語氣溫柔,“留著。”
又問:“你這回帶的是?”
會場沉寂下來了,嚴婉兒扭過身子,正視他:“果子酒。”
從菜市場的酒家買來的。
不算珍貴。
會場門口突然衝進來一群人,手持著“公民請願團”的招牌,大搖大擺的走進來。
立刻就有議員站出來問他們是來幹甚麼的。
那長衫男子也不客氣。
一把將人踉蹌推倒在地。
人越湧越多,無止境的,約摸上千人,聲音嘈雜,比菜市口看砍頭行刑都來得熱鬧,人頭攢動。
有人動手了。
揮拳的,被打翻在地的,纏在一起拉扯著分不開的。
一隻鞋不知道從哪丟出來的,越過大半個會場,得到一聲“哎喲”的回應。
……
嚴婉兒站在最後面,被商系舟護著,並沒有傷到,反而是處在最佳觀測點。
“三哥。”
商系舟一手攬著她的腰,一手護著她的頭,“別怕。”
也許是該怕的。
但是嚴婉兒卻不知道為甚麼,內心翻騰著興奮,腎上腺激素分泌旺盛似的,整個人都處於極度躁動的狀態,甚至於每個細胞都想要衝破束縛,重獲自由。
“你說這些鬧事的都是甚麼人啊?”
商系舟低頭看她,正瞥見她緋紅薄透的玉質耳垂,粉嫩的像瓷器。
他想到了周幽王為哄褒姒烽火戲諸侯的故事來。
此時此刻,會場嘈雜混亂,而他,想做周幽王。
“是皖系軍閥為了促成參戰案搞的事情。”他壓低聲音,在嚴婉兒耳旁解釋,“傷不到我們的。”
周幽王是做不成了。
內情卻可以解釋說給她聽。
阿碗又不算外人。
參戰提案一直透過不了,皖系的政客便想出這樣一招來。
商系舟是不支援的。
在他看來,暴力不能很好的解決政治問題。
政治要靠謀略。
但是,皖系政客眾多,不是他一家獨大的,段總理聽了覺得可行,他的意見也就不重要了。
嚴婉兒還想繼續問點東西出來,卻見有人已經站上了桌子,高聲宣稱:
“如再不能開國會,即請政府下令解散,若政府不肯,我等用火將議院燒卻。”
闖進來的人跟著喊,“火燒議院!”
“火燒議院!”
接著又是,“透過提案!”
“對德參戰!”
這一句一句的,聽著像是嚴婉兒小時候玩得“開火車”遊戲。
想到此,她不由笑了出來。
商系舟早就放開她了,正抽菸看著前面,不知道在想甚麼,神情凝重,聽到她噗呲一聲兒笑,不由得扭頭。
將香菸拿開,問:“笑甚麼?”
語氣同煙霧繚繞,輕輕渺渺,與此時會場的寧靜大不相同。
嚴婉兒說:“原來政事也不過是一場荒唐的文明戲。”
可不是。
袁總統死後,軍閥混戰,在京城這個戲臺上你方唱罷,我登場。
西南地方實力派不服管教,中央坐鎮的黎大總統資格又不夠。
想到此,商系舟也不由得輕笑,眉頭一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