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原以為這一次可以藉助張家人的手,徹底撂開康巴落遵守的約定,卻沒想到雪山閻王一個照面就被你們解決。你的手段甚至在這個張家人之上,想必就是漢人說的仙家手法吧。”
隱從裝著乾糧的袋子中,拿出一小段紅色肉乾放入口中嚼碎。
“丹的父親,或許並不是出於自身的意願,故意不回來。你既然知道白瑪那一代和張家人的糾紛,那對張家人的一些行事風格也有所瞭解。”
林若言想到張家人的天授,內部通婚等問題,實在想不出會是因為花心的問題,而去故意招惹後又拋棄。
起碼迄今為止,遇到的張家人當中,看上去最花心的一個,也就只有一個張海言。
但他雖玩世不恭,卻也不是真正的花心。
“有區別嗎?”隱眉頭緊鎖,艱難嚥下口中的食物後,反問道。
“不管是因為甚麼,他身為張家人,知道這樣做的後果,卻還是為了一時之歡去享受了。”
林若言有點無話可說,還帶了一點心虛。
說起來她和小哥也是婚前……
只不過最後的結果是好的。
所以她沒立場去評判別人。
“你在轉移其中的問題。”張啟靈見她臉頰飄紅,感覺不對,直指隱的有意引導。
“你怎麼會想到將鳳凰圖騰紋到丹的身上?跟張家人親密接觸到紋身出現的人不是你,你又如何會知道張家人的紋身是遇熱而現?
又要如何毀掉張家與康巴落的約定?還有董燦當年為甚麼會死在尼萊斯去往墨脫的雪山無人區?”
“紋身是格桑的要求,至於親密接觸到紋身出現……”隱的嘴角露出一絲意味不明的笑。
“董燦不也是你們張家人嗎?一起泡個溫泉,有沒有紋身不就很明顯了嗎?他死是他不肯開口說出雪山閻王只是你們張家做出的一個陷阱,是騙我們康巴落人世世代代,為你們張家守護藏海花田的騙局。
你看,你們張家人就是如此冷心冷情,寧可選擇維護家族的秘密,冷眼看著他心愛的女人走上祭壇,變成一個不人不鬼的怪物。
他寧願選擇逃避式的一個人去滅殺飄出花田的金球,也不肯去想方設法救回心愛的女人。
對他來說,死在張家的任務上,要遠比用命去救心愛的女人重要的多。
明明一個張家人,一個雪山深處的康巴洛人,但他跟我的阿爸可真像啊。
我有時候都會懷疑,他們對於各自一方所負的責任,是不是從開始就是殊途同歸。”
隱嘆道,目光再次落在林若言身上。
“可是你不一樣,你身上的氣息乾淨的不可思議,在我第一眼注意到時,就知道想毀掉張家約定的契機就在你身上。”
“我?”林若言指向自己。
“你要如何做?”
“根據我這麼多年的觀察,吉拉寺跟張家關係匪淺,甚至可能是張家在西部地區的聯絡點。
那些大喇嘛對你們兩人的敬重,足以說明很多。而且你們在吉拉寺住過幾天,我混在那些朝聖的藏民中跟你有過一次接觸。
你沒有以往那些張家人不管怎麼做,都很難隱藏住那種發自本身的傲慢與常年洞悉一切的優越感情緒。”
隱的目光飄散。
“原想著用我和羅丹四人的命,死在協助你的過程中,既能利用你們徹底解決雪山閻王,有丹的存在,又可以臨死前請求你庇護部落,想法將康巴落從張家這一場騙局中的守護變為放棄、可我在看到你那遠遠的一劍時,就知道、知道、只能這樣了……”
他的瞳孔有些失焦。
“我從生下沒多久,就被自己的父母扔進雪原喂狼,到被阿爸收養後,成為“小官”的替代品。
再到未婚妻祈求的庇佑,成婚後久等情郎不來的抑鬱而死,殫精竭慮的部落存續,我的一生似乎都是可笑的失敗。”
隱的嘴角流出黑色的血線,慘然一笑。
“我也從未為自己而活。”
林若言一驚,還沒反應過來是怎麼一回事,就見隱的眼中閃過狠絕。
他倒轉手上的藏刀,直接橫在了自己的喉嚨處,藉助手臂和身體的旋轉,一道弧形的黑血噴射而出。
“阿爸!!”渾渾噩噩的丹聽到動靜,抬頭看到這一幕,所有的情緒只剩下滿臉的無助慌亂。
他接著倒下身體,伸手想去按住頸部的血液,卻怎麼都無法洶湧的血液。
林若言閃身上前,快速按住幾個止血穴位,但在看到被割開的氣管以及全部發黑的血液時,就知道,她已無力迴天。
毒素已經全部進入了他的心臟,除非換血加換器官,更別說他的氣管已暴露在空氣中。
她想起了他吃的那一小段紅色肉乾。
“胡血藤!你還吃了見血封喉的胡血藤!隱,不是失敗了嗎?為甚麼?”
聽到這邊動靜,遠處跑過來的羅丹幾人,看到已成半個血人的隱,慌亂的拿著衣服去捂他的喉嚨,卻在看到流出的黑血時崩潰。
隱一張嘴就是外溢的黑血,他沒有看他們,只是雙眼滿含祈求的望著林若言,臉上竟然沒有多少痛苦之色。
林若言瞬間明白了他的意思。
“何至於如此?”
服下劇毒之物,還怕自己會被救回來,又自刎在他們眼前,只為替部落爭取幾分毀掉協議的勝算。
可就算他不知道小哥這個張家族長就在這裡,為甚麼不好好與他認為有地位的張家人好好商量,非要選擇用人命逼她答應的方法來請求?
她無法拒絕這雙絕望祈求的眼神,卻又不喜被這樣強行用人命來逼迫答應。
“不要看。”張啟靈伸手捂住她的雙眼。
溫暖的手心遮住了隱的慘烈,也遮住了將死之人眼中的祈求。
林若言最後只聽到張啟靈泠泠如碎雪的聲音。
“作為張家族長,你的請求我應下了,以後康巴落與張家再無約定上的承諾。”
林若言無精打采的坐在一旁的大石頭上,看著他們帶著隱的屍體,留下身上的乾糧和水,回到部落準備張啟靈需要的東西。
“不要被道德所束縛。”張啟靈不知如何安慰人。
從那年放野遇到她後,他就知道,她與自己不同。
如果換做是他,他只會冷眼旁觀。
死是對方選擇的,不是他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