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下眾人面面相覷片刻,蘇錄笑問道:「怎麼,不行嗎?」
船老大們老臉一陣滾燙,不禁都埋怨地瞪著宋長山。都怪他這個大嘴巴,剛才牛吹得太大,這下好了吧?收不回來了吧?
宋長山只能硬著頭皮道:「回大人的話,行是行……出了劉公島,沿著海岸線往南走,小心一點,遇礁便繞,早晚總能到。」
蘇錄追問:「那要多久?」
「這個嘛……」那宋長山不敢亂講了,只能求助地望向其他人。
王大海只好接茬道:「回大人,怎麼也得兩三個月吧?」
「這麼久?」蘇錄皺眉道。
「回大人,貼岸走水路曲折,淺灘暗礁又多,還得等潮候風信,指定快不起來。當然主要還是我們對渤海外頭不瞭解,只能小心一點,慢慢來。」王大海謹慎道。
「也對,小心駛得萬年船嘛。」蘇錄先讚許地點了點頭,又溫聲道:「但我看前朝記載,從劉家港開船到大沽口,順風十日丶最慢半月也能到,怎麼到你們這裡,竟要耗上這麼久?」
「大人有所不知,那走的是大洋深處的直道,不是我們這種貼岸爬的笨法子。」王大海嘆了口氣,「可那深水航線的針路丶更數丶山形水勢,我們一概不知。貿然往深海里闖,那就是拿一船人喂龍王爺啊。」蘇錄聞言暗歎一聲。不過百年時間,當年海運船隊走熟了的北洋航線,竟已無人知曉。連常年跑海的登遼運軍,都只敢貼岸蝸行了……
他壓下心頭感慨,又問道:「那南方的舟師舵工會不會有人知道這條航線?」
船老大一陣交頭接耳,周老三回答道:「回大人,不好說。不過聽說,江浙海商跑東洋,閩粵海商下西洋,他們手裡肯定有遠洋的針路,就是不知道有沒有東洋這一段的。」
「等我去南邊問問不就知道了?」一旁陪坐的張行甫道。
「大人,那都是人家的命根子,只在舟師父子間秘傳,絕不外洩的。除非能拿到他們家傳的海道針經,否則絕無可能。」王大海沉聲道。
「就怕拿到了也沒用,」宋長山又忍不住插了話:「我們在渤海口跑了幾十年,就沒見過江南來的海船,恐怕就算是南方人,也早把這北洋水道給忘了。」
周老三跟著附和:「可不是嘛!聽說往日本高麗跑,一船貨能賺十幾倍的利,誰肯往我們這窮地方跑?」
「日本高麗不更窮?」張行甫問道。
「日本是窮,但窮得就剩銀子了,所以啥都能賣上價去。高麗窮是老百姓窮,那些王公貴族可都富得流油,還特別追捧天朝的器用。」蘇錄解釋道。
「那我們這邊還能通京城呢。」張行甫不服氣道。
「往京城販貨,幹嘛不走大運河?」一旁的朱子和幽幽道。
「哈哈,說得也是。」張行甫自嘲一笑,眾人也跟著笑起來,
蘇錄便吩咐他道:「你南下辦差的時候,還是要留心在沿海各處查訪,不管是海道針經,還是通曉航線的舟師,管他哪到哪,都務必尋來,多多益善。」
「是。」張行甫忙應一聲。
蘇錄又轉回頭看向眾人,提高聲調道:「但咱們不能把指望全放在別人身上!」
說著他一揮手,朱子和便將一疊書卷輿圖,攤開在眾人面前。
「你們都上前來看。」蘇錄起身招呼一眾船老大上前細看,「這是我命人蒐集到的北洋航線的資料。」待船老大們圍上來,蘇錄指著那些圖書,一一介紹道:
「這本《大元海運記》,載有劉家港至直沽的航線,及其變動始末一一一開始,也是沿海岸淺行,繞萬里長灘,險遠萬餘里;後來改為過萬里長灘,入青水洋丶黑水洋,繞成山而行。」
頓一下,他接著道:「至元二十九年,方開闢了所謂的北洋航線,從劉家港經崇明三沙丶黑水洋丶直抵成山。再經劉公島丶沙門島入萊州大洋,到達這裡。全程順風不過十餘日,這便是江南到天津的最優北洋航線。」
「這樣啊……」船老大們兩眼放光,看看,讀書人就是厲害,不用求人也能揭開不傳之秘。「這第二卷,是兵部職方司的記錄,記載了北洋航線的年運量丶航程丶風信丶水勢丶損耗。由此可以確認,航程真的可以縮短到十來天!」蘇錄繼續解說道:
「最關鍵的是這第三卷,《海道經》,元人所輯,本朝又有增修,是官方最詳盡的北洋航線資料……有全程針路,還附了《海道指南圖》,全程往返的針路丶更數丶山形水勢丶島礁丶避風錨地丶潮候,無一不備!」
「這三卷文字能互相驗證,就說明是大差不差的。」說罷他抬眼
看向眾人:「諸位行家看看,這些東西怎麼樣?可信乎?」
船老大們圍著書卷輿圖端詳了半晌,又交頭接耳了好久,末了由王大海謹慎道:
「回大人別的不敢說,這《海道指南圖》,看著是最靠譜的。如果上頭記載準確,我們應該可以憑著它找到北洋航線。」
頓一下,他又小聲道:「只是……這種海道針經,都是人家吃飯的家底,不大可能如實刊出,弄得人盡皆知。往往會故意寫錯一兩個關鍵的針位丶更數,或者隱去一些關鍵的山形水勢,真要照著走,保不齊哪裡就出岔子,結果就有去無回。」
「王總旗所慮極是,」蘇錄聞言頷首道:「這一點我也有考量。這幾卷書裡的針路丶地標,我都一一對照核驗過,大體上不會有錯。」
他沒法告訴王大海,自己是用中學地理知識,來一點點判斷的。
所謂「黑水洋』其實就是黑潮一一準確說,是日本暖流伸入黃海的北向分支。這股強勁暖流自南向北湧動,船隻北上時順流而行,航速自然飛快。
而且近海洋流本就是首尾相接的環流,南下時便可藉助自北向南的大陸沿岸流。再配合季候風,航程也就比北上慢個五六天而已。
比內河漕運快個兩三倍不止!
不過他也不能把話說得太滿,便又話鋒一收道:「當然,紙上得來終覺淺,針路到底準不準,航線能不能走,終究要親自駕船走一趟才能確定!」
他一掌拍在海圖上,目光掃過一眾船老大,沉聲問道:「諸位誰敢操船,去把這條航線走一遍!事成之後,賞銀萬圓!」
「嘶……」此言一出,堂中瞬間炸開了鍋。
所謂「重賞之下,必有勇夫』!這一萬圓就算分一半給船上的弟兄,自己還能剩一半呢!
這些下海跑船的,哪個沒有幾分賭性?真要圖安穩,誰也不會吃這碗風浪裡的飯。如今跑一趟,足夠他們一輩子吃喝不愁了!
船老大們哪有不心動的道理?一個個摩拳擦掌,躍躍欲試。
蘇錄看著眾人的反應又加了一把火:「這賞銀只是其次,還會給他官升三級!讓他帶領整支船隊往來北洋水道!」
「小人願往!」
「俺去!」
「大人用我,我是最好的船老大!」有人一起頭,所有船老大都跟著爭搶起來。
「你胡說,你算個逑?!」
一眾船老大正爭得面紅耳赤,一條人影喘著粗氣,快步出現在院中。
蘇錄定睛一看,正是錢寧的千兒子,絡腮鬍蹇強。
他心裡登時咯噔一聲,小強是跟皇帝一起去海邊的……
蘇錄趕緊迎到門口,低聲問:「出甚麼事兒了?」
「爺爺,小爺跑了!」小強顫抖的聲音裡透著無盡的惶恐。
「甚麼?!」蘇錄如遭雷擊,聲調不由自主陡然提高。
..…」堂中的人齊刷刷看過來,不知發生了甚麼。
蘇錄又趕緊定定神,回頭對一眾船老大道:「我這裡臨時出了點事兒,到底定誰去,你們跟張提舉商量就行!」
「大人快去忙。」船老大們趕忙恭聲相送。
「好,失陪了。」蘇錄點點頭,便趕緊快步往衙門口走去,一邊走一邊低聲喝問:「到底甚麼情況?不是讓你們緊盯著小爺嗎?」
「唉,小爺太狡猾了,而且早有預謀。」小強帶著哭腔道:
「一開始拿著個耙子東挖挖西耙耙,興致勃勃地沉浸在趕海中,好讓我們放鬆警惕。然後他忽然說肚子疼,要上茅房。」
「張林趕緊讓人回岸上去拿圍擋和馬桶,結果皇上說來不及了,提著褲子衝進了蘆葦叢裡,還吆喝著不讓我們靠近,說有人看著他屬不出來。」
「放屁!」蘇錄忍不住罵道:「皇上拉屎拉尿全靠人伺候,他屬不出來就怪了。」
「是是,我們太蠢,沒想到這一點。再加上蘆葦叢我們早就搜過了,沒有任何危險,所以就守在了外頭……」小強鬱悶地講述道:「誰承想皇上根本就沒鬧肚子,直接從蘆葦叢另一頭鑽出來,騎上馬就跑了!」
「哪來的馬呀?!」蘇錄一邊上馬一邊問道。
「是那個叫江彬的狗雜種準備的!」小強恨聲道:「他騎著馬在蘆葦叢另一邊作勢警戒。結果皇上一出來,他就把皇上拉上馬,帶著皇上跑出老遠。然後又騎上另一匹馬,跟著皇上跑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