碼頭上旌旗招展,鑼鼓喧天。
劈里啪啦的鞭炮聲中,蘇錄的座船緩緩靠上船廠新修的石砌棧橋。
前來迎接的陣容十分龐大,除了擔任船廠提舉的張行甫和兩位總工外,天津捕盜御史、天津通判、戶部督餉分司主事、工部都水司分司官、天津衛指揮使、大沽炮守備、總漕標下武官、海防哨官等有頭有臉的本地文武,早已齊齊恭候在碼頭上。
其實他們都只聽過蘇錄連中六元、文魁下凡的名頭,只知他是聖眷正隆的朝廷新貴,對他本人並無多少實感。
只是官場上混,向來能不得罪人便不得罪人。
摸不清對方虛實的,一律先高看一眼。
何況蘇錄此行還打著欽差旗號,誰也不敢怠慢,自然都趕了過來。
其實天津捕盜御史柳尚義,原本還猶豫要不要來。
畢竟他是御史啊,不應該參與迎來送往之類的官場應酬。
但昨天那水陸並進、甲仗森嚴的浩大陣仗,徹底把他鎮住了。
莫說是欽差來了,便是說御駕來了他也信啊!
這才驚覺,這位年紀輕輕的蘇狀元,雖只有六品銜,聖眷之隆卻已無出其右。
皇上這是拿著保護自個的標準保護他呀!
柳御史哪裡還敢託大,連夜騎馬趕了幾十里路,才沒耽誤了今早恭迎蘇大人大駕……
朱壽又扮成了蘇錄的親衛,立在他身側,見這場面不悅道:
「怎麼搞出這麼大陣仗?不是說要躲開這幫人嗎?」
蘇錄無奈道:「我的大將軍,您派了這麼大的水陸陣仗護送我入境,人家哪裡敢躲?放心吧他們也就是過來露個臉,走個過場。日後誰會沒事兒跑幾十裡地,來這海口荒灘上指手畫腳?干擾不到咱們的。」「眼前也煩啊。」朱壽是一點都不想跟文官打交道,大官小官都不想,「讓他們都滾!」
蘇錄耐心解釋道:「官場應酬確實很煩人,但卻是必不可少的潤滑劑。我若是半分面子不給,人家就算不敢明著卡我,暗地裡這兒怠一點那兒慢一分,咱們造船的進度就要大大延期,底下辦事的人更是處處受氣。總不能事事都出動錦衣衛督辦吧?」
說著瞥他一眼,笑道:「再說他們是來迎接我的,又不用你應酬。你煩個啥勁兒?」
「也對,跟我沒關係。」朱壽也知道他說的是實情,便悶不吭聲地退到了後面。
蘇錄雖也很不喜歡這些迎來送往的虛禮,但為了海運大局,還是耐著性子,認認真真地應酬下來。結果這第一天的視察,全都成了場面功夫。
他先在提舉司衙門稍作休整,便分別與天津地面的軍政長官會面。
說起來頗為搞笑,天津這等繁華緊要之地,名義上的最高長官,竟是暫駐衛城的捕盜御史柳尚義……論品級,他還不如蘇錄高呢。
因為天津乃是京畿衛所轄區,直隸於後軍都督府。早年曾設兵備副使一職,統轄天津三衛軍政。可正德二年,劉公公改革,以「不合祖制』為由裁革了。
後來京畿一帶盜亂蜂起,朝廷才臨時派駐了一員捕盜御史駐天津,管著當地治安捕盜,順帶暫署原先兵備副使的職權。
就這麼著,柳尚義一個區區七品的監察御史,稀裡糊塗成了天津地面上的最高長官。
可也只是名義上罷了。御史外派巡按任期向來短得很。除非朝廷下旨讓他長期駐節,否則誰也不會真把他當成老大。
張行甫告訴蘇錄,如今天津地面真正說了算的,還是天津衛指揮使紀釗……他是世代成守津門的地頭蛇,根基深厚,黑白通吃,在天津衛那叫個說一不二!
當然初次見面,賓主雙方都只客客氣氣地寒暄敘禮,不會聊什麼實質性的內容。
轉眼日近中天,柳紀二人代表天津全體文武,借提舉司大堂設宴,為蘇狀元一行接風洗塵。因為下午還安排了視察,所以只小酌了幾杯便住了。
午後,蘇錄又在一眾官員前呼後擁下,走馬觀花地轉了一圈船塢、料場與工坊。聽的全是底下人準備好的場面話,他自己也只挑些無關痛癢的內容泛泛而談,一下午的時間很快就過去了。
然後便是晚宴,雖然還是在老地方,但這次輪到蘇錄做東了。他以「欽差督造海船』的身份,再回請天津一眾文武。
經過一天的接觸,彼此熟絡了不少,酒席上的氣氛比午宴熱絡了太多。最重要的是,這回可以放開喝酒了……
文武官員輪番上前向蘇錄敬酒,他竟來者不拒,杯杯見底,面色卻始終如常,不見半分醉態。一眾武人都嘖嘖稱奇,萬沒想到文質彬彬的狀元郎,酒量競如此驚人。
「大人這酒量,是太白轉世啊!」柳尚義由衷讚道。他才喝了三兩就快醉了。
「哈哈,宗正兄見笑了!」蘇錄聞言朗聲一笑,舉著酒杯道:「實不相瞞,我家世代釀酒,我是聞著酒糟味長大的,自然能多喝兩杯。」
「原來如上此……」眾人恍然,頓覺欽差大人親切了不少。尤其一眾武人,更是對他生出許多好感。在軍中,能喝僅次於能打,是可以實實在在讓人佩服的。
酒喝到位,話便也說得深了些。蘇錄端著酒杯,神色鄭重起來,眾官員忙正襟危坐,聆聽欽差大人訓話。
「諸位看我此行的陣仗,就應該知道皇上對這打造海船之事,看重到了極點。如今運河的情形,你們比我更清楚……不光河道一年比一年淤塞,沿途盜匪響馬更是日益猖獗,隨時都可能切斷咱們大明的漕運命脈!」便聽蘇錄語重心長道:
「受此影響,去年只有兩百萬石漕糧運抵京師,今年情況只會更糟糕。漕運是什麼?是大明的生命線!一旦供應不濟,京師百萬軍民、九邊數十萬戍卒,全都要餓肚子!」
「皇上命我整合津遼魯三地船廠,督造海船、培訓水手,就是要未雨綢繆一一一旦漕運阻斷,海運能立刻接得上!」
說著他舉杯對眾人誠摯道:「本官深知責任重大,非一人之力可擔。古人云,獨木難支,眾擎易舉。若想不負皇上所託,離不開諸位大人的鼎力襄助。今日敢借這薄酒,敬諸位一杯,還請日後不吝支援!我幹了!」
語畢,一飲而盡。
「大人放心,我等但憑吩咐!」
「包沒二話!」
「乾乾幹!」眾文武趕忙也起身乾杯,但也不能光說好聽的,回頭被欽差大人拿住話頭也不好辦。紀釗遞個眼色,他的指揮金事趙東便藉著酒意,大著膽子問出了眾人最大的擔憂:
「欽差大人有命,我們自然遵行不悖,不遺餘力幫大人搞好海運。這畢竟也對我們天津衛大有好處。」「是是是。」眾文武趕忙附和。
蘇錄微笑頷首,示意他說下去。
「可這盜亂……總有平息的時候,運河也總會恢復暢通。到那時,海運又該何去何從?」趙東硬著頭皮問道。
此言一出,滿座皆寂,顯然問到了所有人的心坎上。
畢竟本朝對海運的態度擺在那裡,純屬救急而已。一旦漕運恢復立馬就棄之不用。
「諸位儘管放心,我今天把話撂在這兒一一就算將來運河全線暢通了,也一定會推行河海聯運,起碼有一半的漕糧,要走海運!」蘇錄就知道他們有這份擔憂,給眾人吃顆定心丸道:
「回頭皇上還會下旨,著為常例的!」
「哦,這樣啊……」眾官員紛紛點頭,作放心狀。
蘇錄知道,這樣說還遠不足以打消他們的疑慮,他目光掃過眾人,語氣愈發堅決道:「我知道你們擔心什麼,無非就是那句「百萬漕工衣食所繫』嘛……」
「嘿嘿,」眾文武都不好意思笑了,不知誰小聲說了一句:「可不止漕工。」
「是,運河上還有王公勳貴,士紳巨賈的利益,這都是他們抵制海運的原因。」蘇錄沉聲道:「其實何止在運河有利益的這些人,便是江浙閩粵沿海一帶的大戶,也不願意看到朝廷重開海運,原因我們就不在這裡多說了。」
「但諸位請放心,朝堂上那些亂七八糟的非議、方方面面的壓力,全由本官來頂著。就算我頂不住,背後還有皇上!」說著他重重一揮手,斬釘截鐵道:
「我和皇上都還年輕,給大家穩穩當當地頂個幾十年,不成問題!其實哪用幾十年,十年之後海運也會變成「百萬船工衣食所繫』的!」
這話擲地有聲,滿座官員激動地紛紛起身舉杯,不管心裡信了幾分,面上都堅決表態,定當追隨蘇大人,盡心辦好海運,不負皇上厚望!
「哈哈。好!」蘇錄也不分辨真假,高興地再次舉杯道:「諸位的子孫後代,都會感謝你們的英明決定!」
「乾乾幹!」廳中的氣氛熱烈到了極點,酒宴一直到了下半夜才散。
自始至終,蘇錄一直談笑自若,結果回到住處就吐了……
張林、錢寧等人趕忙伺候漱口洗臉,又端來了解酒湯。
朱壽捏著鼻子,接過毛巾遞給他道:「喝這麼多幹啥?瞎逞能。」
蘇錄抹一把臉,苦笑道:「當兵的看一個人中不中交,就是看他喝酒實不實在。想快速拉近距離,就得這麼辦·……」
「這麼拚幹嘛?」朱壽嘆氣道。
「因為,」蘇錄撥出長長一口酒氣,目光重新清明起來道:
「我想贏啊,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