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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5章 第699章 食不食油餅?

2026-04-12 作者:三戒大師

想找尋常百姓問話並不難,運河上拉縴的民夫,全是從兩岸州縣徵發的農戶。

不多時,兩個衣衫襤褸的縴夫便被帶上船來。二人瘦得只剩一把骨頭,手足佈滿厚繭裂口,被烈日曬得面如醬色,渾身上下找不出一塊囫圇的布料,站在光潔的甲板上,止不住地瑟縮發抖。

「二位大哥不必緊張。」蘇錄溫聲安撫兩人。

年紀稍長的那個嘴唇哆嗦著,聲音發飄道:「俺、俺不緊張,俺是餓得打擺子。」

「就是,俺都這樣了,還有啥好緊張的?」另一個也點點頭,破罐子破摔道:「早晨起來到現在的,就啃了個糠窩頭,你拉上一天纖你也擺!」

見兩人說話這麼衝,蘇錄不怒反喜,當即命人去廚房找點吃食。不一會兒,張林捧出來一摞剛烙好的蔥油餅。

兩個民夫好幾年沒見過這般噴香金黃的蔥油餅了,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樣,眼睛都直了。

蘇錄讓張林一人給了一張,兩人道聲謝轉眼便吃了半張。口中還發出享受的悶哼聲,臉上的戾氣都消散了不少……

卻又不約而同停下來,把剩下的半張摺好,揣進了懷裡。

「這麼快就飽了?」朱壽見狀問道。

「沒飽,再來一張俺也吃得下。」那年長的縴夫搖搖頭,「剩下這半張,俺想帶回家給老孃嚐嚐。她都幾年沒吃過油餅了。」

另一個縴夫也點點頭,聲音沙啞道:「俺家還有個三歲的娃,長這麼大,還沒嘗過白麵是啥味呢。」「都吃了,不夠還有。」朱壽聞言心裡堵得發慌,一揮手道:「你們只要如實回答我一個問題,就賞你們一張餅!」

「哎!哎!大人儘管問!求大人多問幾個!」二人聞言,忙不迭地跪地磕頭。

「你們叫什麼名字?」朱壽便問道。

「俺叫牛旺。」年輕些的搶答道。

「俺叫馬三。」年長些的縴夫也答道。

「賞餅!」朱壽當即吩咐。

「啊?這、這就賞了?」二人滿臉錯愕,看著手裡多出來的油餅,還有這便宜事兒?

「不想要就算了。」朱壽故意板起臉。

「唉別別!謝大人賞!謝大人賞!」二人慌忙把還燙人的餅揣到懷裡,生怕被搶走似的。

朱壽又接著問二人多大年紀?家住哪個州縣?家裡還有幾口人?

二人每答完一句,便有一張熱乎的油餅遞到手裡,弄得他倆一個勁兒掐自己,生怕自己是在做夢。一般做夢都不敢做到這種程度……

等兩人徹底被油餅征服,朱壽才問出了起先的問題:「我問你們,運河就在你們田邊上,為什麼看著莊稼枯了,也不引河裡的水澆地?」

「誰敢啊!官府有王法,為了保漕運,半滴河水都不許百姓動!」牛旺搶著開口道:「誰敢挖溝引水,就得抓去坐牢!」

「還有這種規矩?」朱壽只覺得荒謬到了極點,「人說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你們守著一條河,競連澆地的水都不讓用?」

「可不咋的!」馬三也憤慨道:「就是在河邊挑兩桶水澆苗,被巡河的差爺撞見,也要罰錢!拿不出錢,就拉去衙門口枷號示眾!」

「人家守著河變成魚米之鄉,我們守著運河卻遭了大罪!」馬三紅著眼圈道:「官府不光不讓我們用水,還強徵我們拉縴。別處勞役十年一輪,累一年能歇九年。我們呢?一年到頭,官府說徵縴夫,我們就得扔下地裡的活過來,還得自己帶乾糧!這一趟纖拉下來,少則十天,多則半個月,一年到頭這麼熬,家裡的地都荒了鐵打的人也廢了!苦啊,真是太苦了!」

……」朱壽聽得難以置信,但當地百姓親口說出來,又由不得他不信。「我素來聽說,運河沿線都是富庶地方,怎麼會這樣?」

「富?當然富,但富的是老爺們!」牛旺的聲音陡然拔高,指著迎面緩緩而來的漕船,大聲道:「那些漕船上,老爺們塞的私貨,比正兒八經的漕糧還重!船沉得像小山,我們拉起來,一步一磕頭,能不活活累死人嗎?!俺爹,就是當年活活累死在纖道上的!」

「俺兄弟也是!」馬三也掉下淚來用手背抹一把眼眶道:「去年這時候,大太陽底下拉了一趟纖,中了暑,抬回去沒半天,人就沒了!」

朱壽胸口愈發憋悶,啞聲問道:「這麼不拿你們當人,你們就甘心這麼受著?」

「誰受得了啊!所以能跑的都跑了!」牛旺憤懣道:「正因為人越來越少,官府才從五年一輪,加到三年一輪,這兩年更是輪都不輪了,純粹想把我們乾死拉倒!」

「俺今年已經第四回了!這誰受得了啊?」馬三伸出四根手指,顫聲道:「要不是俺老孃癱在床上,俺也早跑了!」

牛旺也跟著重重點頭:「俺要不是娃還小,俺也早跑了!」

朱壽聞言吐出長長一口濁氣,悶聲問道:「那你們心裡,恨嗎?」

「當然恨!」牛旺不假思索,脫口而出,眼裡全是壓不住的憤懣,「恨這賊老天連著旱,恨那些黑了心的官老爺!不然這運河兩岸,哪來這麼多落草的響馬?」

馬三嚇得臉都白了,慌忙伸手戳了牛旺一下,拚命給他使眼色,讓他別再亂說話。

蘇錄見狀,給兩人吃顆定心丸道:「你們放心,言者無罪。我們是奉了皇上的旨意,出來體察民間疾苦的欽差。有什麼冤屈,什麼怨言,只管照實說,只有讓皇上知道了百姓的難處,才有可能改一改這些吃人的規矩。」

「哎,兩位大人繼續問吧?」兩個縴夫聞言放了心。看兩位貴人這麼大陣仗,應該不會詐他們兩個草民……

蘇錄便默不作聲地立在一旁,朱壽沉默了許久,才幽幽開口,聲音弱得幾乎要被河風吹散:「那你們……怨皇上嗎?」

牛旺這下不敢講話了,馬三尋思一下,連忙搖頭道:「俺們不怨皇上。皇上還小,心眼兒不夠使,哪知道底下這些醃膀事?是底下當官的,沒一個好東西!」

朱壽聞言一陣鬱悶,說他缺心眼兒,還不如說他是壞蛋呢。

但轉念一想,人家說的是朱厚照,跟自己有什麼關係?便心平氣和追問道:

「你說的,是宮裡的宦官,還是朝中的文官?」

「都不是好東西!」牛旺啐了一口,滿臉鄙夷道:「太監是明搶明奪,那些官老爺,是嘴上一套,背地裡一套,颳起地皮比誰都狠!」

「沒錯,一個明著吃人,一個暗著吃人,全都是不吐骨頭的主!就說俺們前任縣太爺,天天說自己廉潔奉公,可臨卸任時,我們全縣送了他塊匾,寫著「天高一尺』!」馬三接著道。

「天高一尺?什麼意思?」朱壽好奇問道。

「還能啥意思?」馬三啐一口道:「他把俺們全縣的地皮都刮下去一尺,可不就顯得天都高了一尺嗎?」

「好家化夥……」朱壽卻笑不出來,黑著臉問道:「他叫什麼名字?」

又沉聲吩咐蘇錄道,「把名字記下來,回去立刻徹查,看看他到底颳了多少民脂民膏,給我連本帶利吐出來,還給百姓!」

「是。」蘇錄沉聲應下。

朱壽又問了幾個尖銳的問題,被氣得都要爆掉了,只覺得一股火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再也問不下去。便別過頭去,對蘇錄道:「我不問了,你問吧。」

蘇錄點了點頭,看著二人道:「我只問一句,你們縣響馬不少吧?放心,不用告訴我具體是誰,我只是想了解情況,不會抓人的。」

「那可太多了……」牛旺這才嘆了口氣,「光俺知道的,就有十幾號人走了這條路,家家戶戶,差不多都有親戚落了草。」

朱壽說是不問了,聞言還是震驚地回頭問道:「那可是殺頭的大罪,他們就不怕死嗎?」

「誰不怕死?可不當響馬,也是個死啊!」牛旺的聲音充滿絕望道:「他們是為了活啊!」馬三跟著點頭,恨聲道:「這賊老天連年大早,今年的麥子眼看又要絕收了。這時節還能挖點野菜、捋點樹葉子充飢,等秋收一過天寒地凍的,家家戶戶可怎麼熬?」

「當了響馬,跟著打家劫舍吃大戶,好歹能分點糧食,養活一家老小。」牛旺也嘆息道:「不想全家餓死,就只有這一條路,再沒別的選……」

蘇錄問完了問題,讓張林把剩下的餅都分給兩人,送他們下船。

他和朱壽靜靜立在船頭,看著那牛旺和馬三,回到拉縴的隊伍中,將得來的餅分給了大夥兒……「多好的百姓啊,朝廷是真配不上他們。」朱壽嘆氣道:「我現在覺得大明跟元朝也差不多了。」「這話可不能亂講,」蘇錄搖頭道:「元朝國祚不到百年,大明已經開國一百四十年了,完爆他們好吧?」

「是啊,我們已經比元朝多了四十年,國祚快趕上北宋了,所以也該到了百病纏身的時候了。」朱壽頹然道。

「別灰心喪氣,我們不是已經開始改變了嗎?」蘇錄溫聲給他打氣道:「給我們十年時間,到時候你再看,大明肯定會是另一番模樣!」

「好。」朱壽緊緊握住蘇錄的手,誠摯道:「拜託了,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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