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日子,朱厚照確實愁得寢食難安。
這位少年天子特別想沒心沒肺,卻又做不到真的沒心沒肺。天下亂民四起,他還能把鍋推到連年大旱上。但現在連皇室宗親都舉旗謀逆,可沒法再讓老天爺背鍋了……
雖然嘴上不說,但是午夜夢迴,朱厚照還是時不時夢見西北動盪、韃子入侵,丟了祖宗的江山。然後他爹和一群穿著龍袍的大黑胖子一起揍他……揍得那個狠喲,第二天起來都渾身疼。
這才不到半個月,他瘦得腮幫子都尖尖了,只能靠每天擼大熊貓平復心情。
當劉瑾高舉著捷報,連滾帶爬衝進執夷殿,高聲喊出:「陛下大喜!反王成擒,寧夏平叛了!」朱厚照一下子就從熊貓身上跳起來,蹦到劉瑾面前,一把搶過捷報,掃完首尾。
確認了黃珂七日定亂、生擒逆首朱寘播的喜訊,他當即樂得一蹦三尺高,使勁親了大熊貓一口,蹦蹦跳跳就衝出了執夷殿。
大團子已經沉穩多了,並沒有被朱厚照一驚一乍嚇到,只是嫌棄地抹了一把毛皮,便繼續啃它的竹子了……
東桂堂內,蘇錄正開會商議,萬一戰事持久,如何向前線供應糧餉。
按說這是兵部和戶部的事情,但以朝廷不靠譜的程度看,詹事府也必須要有個預案,以備萬一……正商量到緊要處,房門便被「眶當』一聲撞開了。
滿屋子官員都嚇一跳,剛要發作,見闖進來的是皇帝陛下,慌忙起身跪倒,齊呼萬歲。
「皇上別鬧,我們這兒開會呢……」蘇錄無奈道。
「不開了不開了!」話沒說完,就被朱厚照打斷,他朝眾人大聲嚷嚷道:
「都平叛了,還開什麼會?今天所有人都放假!每人賞銀十圓,都花天酒地……哦不,拉動經濟去,不花完不許回家!」
眾官員忙叩謝皇恩,心裡卻覺得荒唐,皇上居然出錢讓他們逛青樓,真是聞所未聞啊……
朱厚照才不理會他們想什麼,他滿臉放光,拉著蘇錄的胳膊就往外拽,興奮得忘乎所以。
「走走,咱們也去慶祝去!」
好家夥,皇上還要帶著府丞大人去鬼混?眾人驚得半晌合不攏嘴。
一路被拽著出了詹事府,蘇錄才甩開朱厚照的手,建議道:「去我家唄讓我婊媛多做幾個好菜,咱們喝兩盅。」
「不不不,去你家就成正常吃飯了,今天必須得狂歡一場!」朱厚照卻把腦袋搖成撥浪鼓,又招呼蘇錄到御輦裡,換掉身上的官服。
不一會兒,君臣二人便都做富家公子打扮,朱厚照油頭粉面,鬢角還簪了花賊兮兮笑道:「走,哥們兒帶你去個好地方。」
「去那種地方?」蘇錄心裡是拒絕的,他可是堂堂狀元,怎麼能陪皇上逛青樓呢?那將來史書上怎麼寫他?
「導帝淫樂』這一條是跑不了的,這可是佞幸的標配啊!
難道自己終究還是逃不脫這個身份?
但他是萬萬不會掃皇帝興的。雖說真正的朋友沒必要非得有同樣的愛好,但你至少得包容對方的癖好……
於是把心一橫,捨身飼虎,哦不,捨命陪君子了!
心理關一過,還有點小期待呢……
誰知朱厚照沒往宮門走,而是帶著他朝著太液池行去。
朱厚照自遷居豹房之後,便進行了大刀闊斧的改造,將原先的皇家禁苑盡數併入,囊括了整個太液池,佔地面積足有紫禁城兩倍大。
因工程浩大,眼下僅完成一期擴建,卻也已是樓宇連綿、水榭縱橫,足夠這位天子恣意玩樂了。太液池旁龍舟已經等候多時,二人一路泛舟,直抵湖中小島一一南。此島又名耀坡,本是永樂年間開挖南海時所築,四面臨水,亭點綴,宛若海中仙島。
島上原先遍植稻田,本為帝王觀賞田園風光的地方,如今卻被朱厚照改得面目全非。
蘇錄登島一看,不禁瞠目結舌。只見整座南競變成了一條熱鬧的街市。青石板鋪就的道路兩側,酒肆旗幡招展,賭坊幌子高懸,更有勾欄青樓倚水而建。
街面上還有雜耍賣藝的、耍寶拉琴的,做各種小玩意兒的,賣各種吃食的攤子。亦有行人往來不絕,叫賣聲、嬉鬧聲混著酒香脂香撲面而來,煞是熱鬧。
不用想,這市井之中的掌櫃夥計、販夫走卒,乃至粉頭歌妓,無一例外全都是太監宮女所扮的。蘇錄感覺像來到了某個劇組的片場,或者進了哪個主題公園。好在演員們都還挺敬業,亦或是本身都覺得很好玩,所以都賣力扮演著各自的角色,體驗還是挺不錯的。
至少朱厚照十分喜歡,他一頭扎進熱鬧的街道中,興致高昂地逛起來。站在人群裡看看雜耍,走到小攤邊買買吃食,十分快活……
他買了兩碟蘇造肉,遞給蘇錄一碟,「嚐嚐,味道跟宮裡不一樣呢。」
「嗯,別有風味。」蘇錄一嘗,確實是不同的做法,應該是刻意跟御膳區分開,好給皇上一點新鮮感。心說就是一圓一碟,真他麼貴,這不是「崩小登』嗎?
但朱厚照不覺得貴,張林給他背了滿滿一兜子銀圓,小爺就是來散財的!
逛罷街市,朱厚照又進了臨街的賭坊,裡頭擺著一溜賭桌,設有骰子盆、牌九、攤錢、雙陸等賭博專案。
坊內,同樣由太監扮作賭客與莊家,呼麼喝六好不熱鬧,罵罵咧咧不絕於耳。太監沒有不好賭的,這邊直接本色演出就行了……
朱厚照也被熱烈的氣氛感染,挽起袖子上桌開賭,賭坊的專案他無一不會,無一不精。
挨個賭局玩下來,贏了一大堆銀圓,樂得他趴在上頭哈哈大笑,然後抓起來兩手朝天上一拋,「爺賞你們了!」
「謝大爺賞!」賭客們趕忙地上桌上爭搶,朱厚照揹著手仰天長笑而去。
從賭坊出來後,外頭已是華燈初上,湖心集市的各家店肆高高矮矮都懸起七彩燈球。各色紙燈、紗燈、琉璃燈……流光溢彩如珠如霞,連綿不斷。燈火與水波交相輝映,璀璨如星河倒懸。
置身其中,如臨仙苑天闕,恍惚間不知今夕何夕,渾然忘卻此乃皇家宮苑。
「餓了。」朱厚照道:「咱們找個地方聽個小曲,喝酒去。」
蘇錄點點頭,剛要問皇帝是去飯館、勾欄還是青樓?雖然他估計都大差不差……
「二位爺,來這兒玩啊!」就聽到一個公鴨嗓子朝他倆喊道:「我們紅霞居的姑娘人美歌甜,還有胡旋舞呢!」
兩人循聲一看,就見劉瑾臉上貼著大瘩子,頭上戴著綠帽子,弓腰迎上來,滿臉的諂媚,把個龜公演得惟妙惟肖。
「哈哈哈哈!」朱厚照和蘇錄沒繃住,捧腹笑起來。「你怎麼扮了個大王八?」
「二位爺這麼高興,那就去我們家吧?」劉瑾那是相當的專業,一點不受笑場的影響。
「好,看在你這龜龜這麼賣力的份上,就去你家了。」朱厚照點點頭。
「哎!二位爺裡面請!」劉瑾大喜,趕忙側身引著二人進了「紅霞居』,來到大堂最好的位子前。朱厚照大咧咧落座,劉瑾高聲吩咐上佳釀、喚歌姬。
一個個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小姑娘,便略顯拘謹地列隊而出,含羞帶俏等待挑選。
朱厚照左看看右看看,卻沒有中意的,便隨便叫了個陪酒。
蘇錄也只好胡亂點了一個。
其他女子退下,兩個女史便陪坐一旁,伺候兩位公子飲酒。
「這位爺,點個什麼曲兒?」劉瑾又恭聲請示道。
「別整那些雅的,來個俗一點的,越俗越好。」朱厚照道。
「好嘞,唱個《鬧五更》!」劉瑾便吩咐道。
歌女彈著琵琶,輕啟歌喉,唱起了香豔的小曲兒……
「一更裡,月兒上欄干,小奴移步近君前,斟上一杯酒,與君解愁煩……」
「嗯,有那兒味了!」朱厚照聽得渾身得勁,端起酒杯對蘇錄道:「來兄弟,咱們喝一杯,慶祝寧夏平亂!」
「陛下洪福齊天,區區宵小,自取滅亡。」蘇錄忙雙手舉杯,與朱厚照碰一下。
朱厚照仰脖一飲而盡,眯眼吡牙道:「你又不是不知道,這陣子我是吃不香睡不好,生怕安化王這一亂,壞了西北防線,讓韃子趁勢南下,丟了祖宗的江山。」
說著自嘲一笑道:「好幾迴夢見我爹,跟先皇們一起揍我……」
「不會的,皇上多慮了,這不轉眼就平亂了嗎?」蘇錄忙笑著安慰他。
「哎,那也是多虧了你運籌帷幄,還找了個好丈人!」朱厚照又端起酒杯來,「來,第二杯酒敬你,謝謝兄弟給我解了圍!」
「皇上太客氣了,都是分內的事情。」蘇錄忙跟皇帝又碰一次杯。
「這第三杯酒敬你老丈人,三天趕到寧夏,七天平定叛亂!真是神乎其神啊!」朱厚照又舉起第三杯,「你們真是一家子神人呀!」
酒不醉人人自醉。三杯酒下肚,朱厚照臉就紅了,拍著桌子吆喝道:「那個胡旋舞呢?還不趕緊跳起來?」
「來了來了!胡旋舞來了!」劉瑾趕忙招呼一聲。
青樓中樂聲一變,響起了歡快熱烈的西域打擊樂。
四名胡旋舞女,穿著短裙長袖緊身舞衣、腰間束著佩帶、下著綠褲、紅皮靴青春洋溢地登而來。「哎,你這個跳胡旋舞的為啥不是胡姬?」朱厚照卻有些不滿意。
「公子海涵,如今西域不通,胡姬難尋,只能以中原女子充之。」劉瑾趕忙賠笑道:「不過舞跳的還行,公子湊合一二。」
「哼,最討厭掛羊頭賣狗肉了,我要胡姬。」朱厚照悶悶不樂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