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短莊重的報捷儀式後,衙門鳴號炮三響,以示「捷音上達天聽』。
兩名報捷的健卒披甲帶刀,身負紅漆銅匣,背上還插著紅旗,雄赳赳氣昂昂出得衙門,在兩名軍士的護送下,策馬絕塵而去!
當天,捷報就傳到了花馬池。
花馬池這邊,延綏巡撫金獻民和陝西總兵官曹雄,前後腳剛剛趕到,兩人正商量著下一步該怎麼行動呢。就得知安化王叛亂已經平定了………
「動作這麼快?」金獻民驚喜萬分道:「黃中丞真是神了!」
「太誇張了吧?」曹雄的反應就複雜多了。
前日劉瑾派人火速聯絡他,讓他務必爭一爭平叛的頭功,這樣自己在朝中的處境才能好些。他是劉瑾的老鄉,靠巴結劉瑾才當上了總兵官,佩上了徵西將軍印。現在恩主有命,自然要竭力而為,所以他請示了巡撫大人後,便率領三千騎兵火速馳援。
結果才到花馬池,叛亂就平定了,這下還爭什麼功啊?
好在他不是唯一鬱悶的人,還有涇陽伯神英與他同病相憐……
神英和楊一清領著朝廷的大軍才剛到宣府,報捷的騎兵便背插紅旗,高喊著衝進了宣府城:「捷報捷報,寧夏叛亂已定,反王父子成擒!」
宣府軍民聞訊面面相覷,不由議論紛紛:「真的假的?這回平叛怎麼這麼麻利啊?跟之前不是一個風格呀?」
「是啊,官老爺們怎麼捨得這麼快平叛呢?」
「不會是謊報吧?」
「瞎說,這可是直達御前的捷報想死嗎?」
宣府守將自然不會懷疑捷報的真實性,趕緊稟告了城外正欲開拔的朝廷大軍。
張永和神英聽完也很訝異,狀元郎的老丈人,動作這麼快的嗎?
楊一清卻毫不意外,摸著光溜溜的下巴,大笑道:「不費吹灰之力就平叛,這不是好事嗎?」張永也高興道:「是啊是啊,聽說寧夏出了這麼大的亂子,把皇上愁得呀,龍體都瘦了!能這麼快了結真是阿彌陀佛呀……」
「是是……」只有神英一臉惋惜,「可惜將士們要無功而返了。」
「這也是好事啊。憑君莫話封侯事,一將功成萬骨枯。小夥子們能全須全尾回家,父母妻兒都高興!」楊一清笑著吩咐道:「大軍先住下,等著朝廷的旨意吧。不出意外,就得勞伯爺把他們領回去了。」神英鬱悶得不要不要,忍不住憋出了一句:「這不遛猴兒嗎?」
張永安慰道:「就當是長途行軍訓練了。」
「是啊,當年三大營要是多這麼練幾趟,也不會有土木堡。」楊一清笑道。
跟一般人想的不一樣,土木堡就在宣府懷來縣,剛出京師沒多遠………
待神英怏怏離開,張永哂笑道:「涇陽伯這把虧大了,聽說他為了這個總兵官,可沒少出血。」神英也是劉瑾的人,張永自然樂得看他笑話。
楊一清也瞭然笑道:「平叛可是個好活呀,可以一雞三吃。到了先刮一手老百姓,然後反手問朝廷要犒賞,回頭還可以立功升官。」
「是啊,平時哪有這麼好的機會?」張永譏笑道:「劉瑾用的一個二個都是這樣假公濟私的貨,真是物以類聚,蛇鼠一窩!」
楊一清聞言不動聲色問道:「哦?張公公也不喜劉瑾?」
他和張永出征以來,意外的脾氣相投,兩人言談甚歡,已經漸漸可以聊一些更深入的話題了。「那當然了!」張永點點頭,憤然道:「別看我們都是太監,當年還被人叫「八虎』,但咱家跟他一點都不對付,這人太狂妄、太霸道、太亂來了!當今天下這個樣子,他難辭其咎!」
「是啊,」楊一清接茬道:「朱寘皤造反的理由就是劉瑾禍國殃民,不知道皇上看了他的檄文怎麼說?」
「皇上沒看。」張永道:「劉瑾只呈了軍報,把檄文壓下了。」
說著冷笑道:「他不敢給皇上看,怕皇上看了他就完蛋了。」
「這也能壓著不給皇上看?」楊一清明知故問。
「當然了。」張永答道:「不然劉瑾怎麼能一手遮天呢?」
「皇上對張公公的寵信不亞於劉瑾,你的奏報皇上也不聽嗎?」楊一清難以置信。
「咱家的話皇上當然會聽,但咱家跟劉瑾不一樣,平時可不會多嘴呀。」張永笑道。
「該進言還是得進言啊,張公公!」楊一清嘆口氣,壓低聲音道:「我們外臣能替朝廷平叛藩王作亂,但對國家的內患卻是乾著急使不上力啊。」
張永瞳孔一縮,低聲問道:「內患指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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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一清用手指蘸了茶水,在几上寫一個「瑾』字。
張永咂咂嘴,沒想到自己口嗨幾句,就被對方打蛇隨棍上了。
「劉瑾與咱家是死對頭,就算我在皇上面前說破了天,皇上也會覺得我是挾私報復,未必肯信。」他趕忙打起了太極,推脫道:
「更何況,這反賊檄文裡的內容,怎麼能當作證據呢?」
「公公若是覺得不妥,我這裡還有一份。」楊一清說著,便從袖中取出一疊厚厚的彈章遞了過去。
張永接過來展開一看,只見這道疏不僅將劉瑾禍亂朝綱、貪贓枉法、構陷忠良的條條罪狀,列得一清二楚。
而且楊一清的文章可比那不第老秀才強太多了,那叫一個條理分明、氣勢十足!
此外,每一款都附了詳實確鑿的證據,讓人不得不信。
更讓張永震撼的是,彈章末尾那密密麻麻、足足佔了數頁的聯署簽名一一上至各省巡撫、下至各府知府、州縣正堂,幾乎囊括了大明的十三個省。
看上去,給人一種全國反對劉瑾的強烈感覺!
好一會兒,張永才抬起頭來,震驚地看著楊一清:「這東西……你是怎麼弄到的?」
「這是我過去兩年,遍歷南北各省,挨個衙門登門拜訪一樁樁一件件核實蒐集到的。」楊一清正色斂容,沉聲道:
「彼時,我不過是一介布衣、無權無勢,然而各省官員,無不競相聯署。可見天下苦劉瑾久矣!求公公務必為皇上著想,垂憐生民,除此國賊吧!」
說罷,他對著張永深深一揖,躬身不起。
「這、這……」張永看著這個燙的山芋,一臉為難道:「楊總憲,你這可是給咱家出了個天大的難題啊!」
楊一清「曉之以情,動之以理』後,又誘之以利道:
「公公試想,劉瑾一除,宮中大權自然盡歸公公執掌。且公公除此禍國奸惡,為朝局除舊佈新,為天下雪冤平憤,必能名留青史、萬古流芳!從此與三寶太監齊名!」
..…」張永哪能玩過楊一清?讓他一番巧言說得眼紅心熱,終是鬆了口。
「罷了,你先放我這吧。」
「公公這是……應下了?」楊一清期盼問道。
「不急,還有時間。」張永卻搖搖頭,把奏疏收進袖中,「容我仔細斟酌斟酌,回京之前,定給你一個準信。」
「好吧。」楊一清點點頭。
從楊一清帳中出來,張永便回了自己的行帳,將那道沉甸甸的聯名奏疏封進密匣,沉聲吩咐張勝道:「你即刻動身,將這份密件馳送京城,親手交到蘇狀元手中,告訴他一一該怎麼辦,咱家只聽他的。」「兒子遵命!」張勝接過密匣貼身藏好片刻不敢耽擱。出去便點了健馬,帶著一隊護衛出了軍營,策馬絕塵直奔京城而去!
楊一清立在帳中,望著張勝消失的背影,嘴角掛起一抹苦笑,「居然一刻都不等,就把我賣了。」說著他低聲嘆道:「沒想到連張公公都得聽你的……我還是小瞧了你。」
自言自語完了,他轉過身,吩咐長隨道:「傳信回京城,我該做的都已經做完了。剩下的,就看他們的手段了。咱們安安心心回西北,守咱們的邊牆去。」
「是,老爺。」
當日京城落鑰之前,報捷的快馬便自阜成門疾馳而入,馬蹄踏碎暮色,穿街過巷直入皇城!只在長街上,留下一串吆喝聲一
「捷報捷報,寧夏叛亂已定,反王父子被擒!」
京城百姓對此反應就比較平淡了。
寧夏太遠,這場叛亂讓他們感覺不到任何威脅,最多隻當做茶餘飯後的談資。所以捷報沒有留住老百姓的腳步,還是趕緊回家吃飯更重要。
但對宮裡來說,又是另一番情形……
聽到平叛的捷報,劉公公頓時欣喜若狂,「好好好,蘇狀元的老丈人,也這麼厲害的嗎?」「要不怎麼好意思,給蘇狀元當泰山啊?」高鳳等人忙陪笑道。
劉公公近來火氣極大,滿嘴起大泡,司禮監的茶盞都不夠他摔的了。
他們也都整天提心吊膽,唯恐被劉瑾當成出氣筒……這下終於熬到頭了。
劉瑾沒工夫理他們,盤問前來送信的通政使田景賢。「還沒有稟報皇上吧?」
「當然沒有。千歲反覆叮囑過,卑職哪能讓別人先知道信?」田景賢擦擦汗。
「嗯,非常時期必須要小心。」劉瑾滿意地點點頭,高聲吩咐道:
「備轎,咱家給皇上報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