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前,塞上明珠寧夏城。
這座西倚賀蘭山丶東臨黃河的宏偉堅城,是大明九邊重鎮寧夏鎮的治所,統轄花馬池至中衛喜鵲溝的兩千裡防線,直面西北韃靼,戰略地位極其重要。
是以太祖皇帝又在此置寧夏府,徙民五萬充其地,後增寧夏五屯衛,配置總兵官掛徵西將軍印,有馬步邊軍三萬餘,戰馬一萬三千餘匹。
建文三年,慶王徙至銀川就藩,成為當地最大的勢力。親王的諸子封郡王,所以寧夏府城裡還有諸藩王府,其中最強的安化王府,勢力之大早就蓋過了本家。
這幾日,塞上起了沙塵暴,已經接連好幾天不見太陽了,在室內白天仍需掌燈。漫天黃沙令明珠蒙塵,也讓安化王府的碧瓦變成了黃色……
狂風捲著砂礫,拍得王府門窗簌簌作響。後堂密室之內,燭火煌煌,安化王朱寘播穿著大紅四爪蟒袍高居寶座。他已經年近花甲,鬚髮斑白,但依然身強體壯,目光銳利。
堂下分列兩班。左首武席是寧夏衛指揮使周昂,千戶何錦丶丁廣等一眾野心勃勃的邊地武將;右首文席,是屢試不第的衛學諸生孫景文丶孟彬丶史連等人。
這些皆是朱寘播耗費數年收攏的心腹死黨。
上酒之後,朱寘播揮退所有宮人。密室從外落鎖,他的世子朱溍親自率死侍守在門口。裡面的談話內容傳出去,是要抄九族的!
密室中,朱寘播首先宣佈了一個好訊息:「才寬死了!」
「太好了!」階下眾文武彈冠相慶。
「也是他倒黴催的,搜山的時候,正趕上這場沙塵暴,結果迷了路,一頭撞進了亦不剌的大部隊……」朱真播幸災樂禍道:「韃子宰了他之後,才發現他盔甲底下的官袍居然是紅色的,還補著錦雞!」「哈哈哈!」眾文武捧腹大笑,這事兒搞的,真是如有神助啊!
「這真是天助老天子,我來的時候看到王府的碧瓦都變成黃瓦了。」老秀才孫景文忙擠眉弄眼道:「這是大大的吉兆啊!」
其他人暗哂,這沙塵天,合著誰家屋頂沒變黃一樣。
但他們怎麼想不重要,安化王就吃這一套,他受用地攏了攏鬍鬚,強壓著嘴角道:
「才寬之死確實是天意,天讓他死,他不得不死。但他不過是代人受過,真正惹怒老天的,其實另有其人!」
「劉瑾!」孟彬便高聲應道:「是那閹賊搞得天怒人怨!」
「是他,就是他!」眾文武也紛紛附和,提起劉瑾無不咬牙切齒。
「沒錯,」朱真播一拍寶座上的龍頭,憤然道:
「這些年,那閹賊劉瑾竊據朝堂,矇蔽聖聽屠戮忠良。其爪牙周東丶安惟學在我寧夏虛增屯田稅賦,剋扣軍餉,鞭撻軍戶,逼得將士們賣兒鬻女。本王身為太祖血脈,豈能坐視?!」
「老天子萬金之軀,本可超然物外,卻甘為我等挺身而出我們還有甚麼理由再沉默?!」話音剛落,寧夏衛指揮使周昂便接茬,對眾將高聲道:
「諸位將軍,我們世世代代,拚死拚活衛國戍邊,卻要被閹黨爪牙敲骨吸髓,隨意折辱!周東那狗官度以五十畝為一頃虛報屯田!安惟學為了討好劉瑾,據此勒令將士們補稅,交不上來就抄家。抄不出錢財來,非但本人,連婆娘都要一同被杖責!」
那何千戶也悲憤道:「是啊,我麾下兩個兄弟,只因補不上苛稅,便被活活杖死轅門,家小盡數發賣!這等鳥氣,諸位能忍得了嗎?!」
兩人的話瞬間點燃了武將們的怒火。何錦猛地拍案而起,破口大罵道:「直娘賊!老子出城跟韃子拚命,回來還得再受這等醃攢氣!周東丶安惟學這兩個狗官,老子早就想一刀宰了他們!」
丁廣也隨之按刀起身,振臂道:「老天子,帶我們衝了巡撫衙門,砍了兩個狗官的腦袋祭天!然後殺進京城去,宰了劉瑾為國除害吧!」
就連那些不得志的老秀才,也紛紛抱拳道:
「如今閹賊亂政,人心盡失,天下軍民無不盼著宗室賢王振臂一呼,清君側丶誅閹賊!當年太祖皇帝分封諸王,就是為了今天!殿下乃太祖高皇帝血脈,責無旁貸啊!
「我等願把這條命交給殿下,赴湯蹈火萬死不辭!」眾武將齊齊單膝跪地,雙手抱拳。
「誓死追隨殿下!」文士們也長揖到地,慨然道:「我等雖為書生,亦知忠義,願為殿下草擬檄文丶安定民心,共舉大事!」
朱寘播看著跪地眾人,胸中熱血翻湧,卻仍故作遲疑地嘆了口氣:「諸位的心意,本王銘感五內。為國鋤奸也的確責無旁貸……只是舉事非同小可,本王一介郡王,手無重兵,萬一事有不諧,你我皆要株連九族啊!」
「老天子放心,天授良機已至!」周昂猛地抬頭,雙目精光爆射道: 「才寬這一死,令韃子氣焰囂張,內外驚慌,遊擊參將仇鉞丶副總兵楊英已率本鎮主力出防前線各堡,如今城內兵力十分空虛!」
頓一下,他又接著道:「為防韃子來犯,姜總兵又新選銳卒牙兵,盡數交給末將統領,再加上本衛的兄弟,銀川城的兵權已盡在咱們手中!」
何錦亦立刻補充:「不止如此!平虜城戍將丶千戶徐欽等人,早已對閹黨恨之入骨,我們已派人聯絡妥當,只待老天子一聲令下,即刻舉城響應!」
他說完之後,眾人都看著安化王,卻見老王爺起了個模稜兩可的頭就不吭聲了……
其實他們說的這些,都是朱寘播早知道的事情,不然他也不會召集眾人密會。他故作姿態,不過是要儘量讓眾人來表態,這樣才能把他們都變成主謀,堅定他們的反心!
滿室皆靜,連燭花爆開的聲音都清晰可聞……
孫景文見狀上前叩首,再加一把火道:「老天子!此機萬不可失啊!劉瑾亂政,天下怨聲載道,只要殿下率先打出義旗,傳檄八方,必將萬眾響應,筆食壺漿,以迎王師!屆時先定西北,再取關中,揮師東進,直上幽燕,勢如破竹,則天下可定!老天子身具太祖血脈,立下誅殺劉瑾丶撥亂反正的社稷之功,雖九鼎輕重,亦可一問!」
「唉,你們這是讓本王晚節不保啊!」朱寘播他強壓住點頭的衝動,抬手讓眾人不要再勸,按部就班道「事關重大,本王不敢獨斷,當卜問天意。」
他擊掌三聲,鬚髮皆白的卜者捧著龜甲銅箸自屏風後走出。
眾人屏息凝神,看著卜者焚香淨手丶祝禱天地,將銅箸燒至滾燙,然後刺入龜甲。
一聲脆響,龜甲裂開一道直貫上下的紋路。卜者觀之,當即伏地行三跪九叩大禮,高聲道:「恭喜殿下!賀喜殿下!卜得乾卦九五,飛龍在天,利見大人!此乃帝王之兆,舉事必成,當登大寶,承繼大明正統!」
「天意!這是天意啊!」孫景文等人喜形於色,再次跪拜,口稱萬歲萬歲萬萬歲!
朱寘播這才緩緩起身,積壓半生的野心在此刻徹底爆發,激動道:「好!既天意人心皆在我,本王便奉天承運,舉義兵,清君側,誅閹賊,以安社稷,救萬民!」
「我等誓死追隨老天子!」滿室文武山呼之聲壓過了窗外的呼嘯聲。
朱寘播又與眾人歃血為盟,飲了血酒,便立即議定大計……其實他和周昂丶孫景文早就私下謀劃好了,不過是在行動之前公佈出來罷了。
計議已定,眾人便立即分頭行動,今晚便圖窮匕見!
巡撫衙門。
沙塵暴一來,甚麼都幹不了………
巡撫都御史安惟學便邀欽差大理寺卿周東,分守道侯啟忠過來喝茶,商議應對才寬死後的局面。才寬是閹黨在西北的架海金梁,他這一死,三位閹黨分子難免生出惶惶之感。
「安化王跟亦不刺勾勾搭搭,肯定是他賣了才部堂!」侯啟忠憤然道。
「沒有證據的話不要亂說,你不能隨便指控一位王爺!」安惟學沉聲道:「後果你擔待得起嗎?!」「還王爺呢,他都自稱老天子了!中丞到底收了他多少錢?還替他蓋著!」侯啟忠沒好氣道。「你少血口噴人,我只是為了大局著想!」安惟學拍案瞪眼,但怎麼看都透著心虛。
「好了,都甚麼時候了還內訌?」周東喝止兩人沉聲道:「才部堂這一死,西北肯定要亂上一亂,咱們不能這時候往銃口上撞,清理軍屯先暫停一下。」
「不搞了?」安惟學和侯啟忠問道。
「不是不搞了,是先看看再說。要是接任的三邊總制還是咱們的人,當然還要繼續。要是換上清流的人,嘿嘿……」周東自嘲一笑道:「咱們就自身難保了,還搞個弓啊?」
「劉公公應該不會把這麼重要的位子給清流吧?」安惟學擔心道。
「劉公公當然不想,但就怕迫不得已啊……」周東嘆氣道:「王閣老觸柱死諫,他的壓力太大了,難保會跟清流妥協。」
「不能妥協啊!妥協就是個死啊!」安惟學和侯啟忠急道。
「跟我叫有甚麼用,我能說了算嗎?」周東話音未落,茶室外響起長隨稟報。
「中丞大人,安化王下帖子請三位大人今晚赴宴。」
「不年不節的,他請甚麼客?」安惟學皺眉。
「宴無好宴!」侯啟忠小聲道。
「說是還請了姜總兵丶李公公他們,受寧夏軍民所託,跟諸位大人擺酒求個情,請務必賞光。」長隨答道。
「這個.……不去不合適吧?」聽說連鎮守太監都請去了,安惟學又猶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