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珂在一旁的官帽椅上坐定,給兒子倒了杯熱茶,坦言道:「這兩年有你兄弟幾個在京裡,我在山西也忙得不可開交,倒沒太分心去問京裡的是非。」
頓一下,他又笑道:「只是偶爾聽往來的官員說起,好像劉公公近來的日子不太好過?還有你妹夫,把詹事府給搞起來了,號稱「小門下省』!真可謂三人成虎,傳聞就是這麼離譜,我當然不會信了。但是看你妹夫信裡的口氣,莫非傳聞,還有幾分真?」
黃譁點點頭,抬眸看向父親,「爹,傳聞都是真的,而且事實比傳聞更誇張。」
「怎麼講?」黃珂兩眼大睜。
黃譁便將詹事府的架構丶執掌,眼下在朝中的分量一五一十道來,末了輕聲道:
「詹事府的調查局,其實就是內行廠,不僅可以偵緝天下,監督百官,甚至還能監察廠衛……只是在府丞大人嚴加約束下才不顯山不露水罷了。」
「這這………」黃珂臉上的震驚之色,與初聞此事的楊一清如出一轍。他怔了半晌,才吐出口濁氣道:「所以說,這詹事府,早已成了權柄滔天的龐然大物?」
「是。」黃譁重重點頭。
黃珂仍感覺很不真實,喃喃道:「你妹夫……弘之,這才中狀元不過一年多,怎麼就能做到這個地步?這也太誇張了吧?」
「府丞一進京,便與皇上一見如故,君臣相得。」黃譁小聲解釋道,「皇上對妹夫信重無比,言聽計從,聖眷早已在劉瑾之上。至於劉公公如今還剩多少聖眷,沒人說得準,只怕已是日薄西山了。」黃珂聽完,非但沒有半分喜色,反倒眉頭緊鎖,滿面憂色道:「這恐怕不是甚麼好事。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弘之他起得太快丶勢頭太猛,年紀輕輕便手握這般重權,豈能不遭朝野上下的忌憚?」說著,他下意識壓低了聲音,湊近了些道:「劉瑾在一日,百官尚指著他制衡閹黨,肯定由著他壯大;可萬一哪天劉瑾倒了,朝野上下的矛頭,會對準他一個人的,鬧不好要跌個天大的跟頭!」「爹說的一點不錯!」黃譁深以為然道:「妹夫自己也有一樣的顧慮,心知肚明劉瑾倒之後,下一個,就是他。」
「等等,你先讓我緩一緩……」黃珂抬手按了按太陽穴,事情重大,他必須想清利害。
只是越想越覺得荒唐……當年那個他還有點看不上的毛腳女婿,怎麼一轉眼,就成了能與劉瑾分庭抗禮,甚至隱隱壓過一頭的當朝權臣?
他緩了好一會兒,才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抬眸道:「為今之計,弘之當以退為進,先以威福還主上,以政務還諸司,只留下最核心的權力,沉下心來打好基礎。反正他那麼年輕,有的是時間東山再起。」「爹說的是。」黃譁聽完卻堅定道:「但府丞說得很明白,我們的時間並不寬裕,可能只有十年的成長期,所以必須寸步不讓,只爭朝夕!」
.………」黃珂聽完沉默半響,方道:「你接著說。」
「府丞說,眼下朝局的關鍵,就在這場即將發生的安化王之亂上。」黃譁便繼續道:「安化王一旦舉旗造反,劉瑾的日子就看到頭了。」
黃珂點點頭,其中道理並不複雜。他久歷官場,自然一點就透。
「妹夫讓我轉告父親,他此番與三邊總制楊總憲打了個賭。」黃譁便沉聲道:
「若是他能趕在楊總憲率大軍抵任之前,平定安化王之亂,後續朝局與邊事的處置,便全聽他的安排;若是平定不了,還要勞楊總憲出手,那妹夫便不可干涉他後續的部署。」
「堂堂三邊總制,名滿天下的楊石淙,竟會跟你妹夫打這種賭?」黃珂先是一愣,隨即又失笑搖頭。這一連聽了太多離譜的訊息,他反倒漸漸接受了這個離譜的設定一一他這位賢婿,已是能與劉瑾丶楊一清平起平坐,甚至能左右朝局的權臣了。
「唉,真是士別三日當刮目相待啊。」黃珂定了定神,看向黃譁問道:「說了這麼多,他到底要我這個老丈人做甚麼?」
「府丞說,一來爹您在太原,離著寧夏近多了;二來京裡局勢波譎,他半步不能離開;三來爹您能力卓絕,遠勝於我們這些晚輩……」黃譁賠笑道:
「所以這場賭局,只能指望父親大人了。」
黃珂聞言,心中第一反應竟是,「還好,小兒輩尚需靠我……
他便哼了一聲,哂笑道:「你們少串通一氣給我戴高帽子。你妹夫要是真覺得他老丈人能力夠強,就不會還給我備下三個錦囊了。」
黃譁忙正色道:「爹,實在是茲事體大,容不得半分差池。我們詹事府上下,是真心實意想要匡扶社稷,救大明於危局,絕非一時興起,弄權胡鬧啊,爹!這個忙您得幫啊,爹!」
說完他競跪下來給他爹磕了一個,所以這活兒只有黃譁能幹,讓蘇錄來還真沒這效果。
「我不管你們是不是胡鬧。」黃珂卻把臉一沉,正色道:「如今朝廷既已下旨,命我為寧夏巡撫,我自當盡忠職守,不辱使命。至於到底該如何行事,等安化王真反了再說。」
說罷,他站起身來,對大兒子道:「你一路奔波,先去後院泡個澡好好歇歇。」
「是,那爹呢?」黃譁跟著起身。
「我去布政司衙門,跟兩位藩大人交代一下!」
嘴上說著不急,黃珂腳下卻半分沒有耽擱,轉身便又回了布政司衙門。
這邊,胡瑞與吳三樂還在堂中議事,見他去而復返,兩人都笑著起身相迎:
「這麼快就回來了?」
「我們倆方才還在猜,莫不是皇上要調蕨山兄離開晉省,另有重用?看來是我倆多慮了。」「二位大人沒猜錯。」黃珂對著二人拱拱手,神色平靜道:「朝廷已委任我為寧夏巡撫,命我即刻束裝,火速赴任。此番過來,是專程跟二位大人交差道別的。」
「啊?!」這話一出,胡瑞與吳三樂瞬間目瞪口呆,臉上的笑意還沒散去,就先僵住了。
兩位藩先是一陣壓不住的羨慕與嫉妒湧上心頭……寧夏巡撫雖不是一省之長,卻是正經的封疆大吏,穩穩高過他們這些布政使一頭。
更何況他這明顯是臨危受命,簡在帝心,只要不出差錯,日後位列九卿易如反掌。
再轉念一想,人家背後有個聖眷正隆的狀元女婿,哪有翻車的可能?
二人念頭轉得飛快,轉瞬便滿臉堆笑,齊齊上前拱手,連聲道賀:「恭喜中丞大人!賀喜中丞大人!真是天大的喜訊!中丞大人快快上座!」
只要把黃中丞哄好,他的靠山也是我們的靠山………
「使不得,使不得。」黃珂連忙擺手推辭,「下官還未正式赴任,在山西,我依舊是二位大人的下屬。」
「哪裡的話,中丞大人到哪裡都是中丞。」兩人卻不由分說,把他硬按在正位上。
一番推讓過後,兩位藩又換上了滿面愁容,「中丞大人這一走,我們倆可怎麼辦啊?這兩年全靠您撐著,山西才保得太平。您這驟然高升,我們倆可真是沒了主心骨了……」
黃珂看著這兩個蟲豸,無奈嘆氣道:「臨別之際,有些話再不說就沒機會了,不知二位大人願不願意聽幾句逆耳忠言?」
「願意,當然願意。」
「洗耳恭聽!」兩位藩忙正襟危坐,就差拿個小本本記了。
「一是我們方才說的,二位務必與劉都閫同心協力,守好太行山各處關隘與黃河渡口,萬萬不能放畿南的響馬盜入晉。」黃珂便沉聲道:「下官待會也會去都司衙門,跟劉都閫打好招呼的。」
「是是,這個我們記下了,一定照辦。」胡瑞與吳三樂連忙點頭。
「其二,」黃珂便繼續道,「二位大人務必聯名上疏,請朝廷儘快任命山西巡撫,不管是就地提拔還是另外派員,總之一定要快!眼下這局面,沒有人居中協調丶統領三司,遲早要出大亂子。」「哎,知道了知道了。」二人接著點頭。黃珂這一走,沒了能挑大樑的,真要是出了甚麼亂子,黑鍋全得由他們倆背,不請巡撫是真不行了。
「還有甚麼囑咐,中丞大人儘管說。」二人又問道。
「最後一條,也是最要緊的一一對治下的百姓好一點吧!」黃珂看著兩位藩,語重心長道:「山西百姓是能吃苦,可再能吃苦,也不能靠吃土過活。連年大旱,百姓已經傾家蕩產,債高築了,該讓那些鄉紳大戶,富商巨賈出出血了……別總是縮手縮腳怕得罪人。當官若是從來不得罪人,那這個官,本身就當得有問題!」
「是,中丞大人說的是金玉良言,我們一定謹記在心。」二人忙不迭地應下,臉上滿是受教的模樣。黃珂心裡清楚,前兩條他們或許還能照辦,這最後一條,多半是左耳進右耳出,轉頭就忘到九霄雲外去了。
但他說這麼多,已經很不合適了,便打住話頭,將兩司間未盡的事宜丶待辦的公務,一樁樁丶一件件交代清楚。
至於按察司的日常公務,自然由按察副使石瑜暫署,按察使的官印,也一併交付給他暫掌。諸事交代完畢,胡瑞滿臉不捨地問道:「不知中丞大人定於何時啟程?我們也好召集闔省官員,給您設酒餞行。」
「二位大人好意心心領了。」黃珂婉言謝絕道:「軍情緊急,我明日一早就動身。所以餞行酒就不必了。」
「下官以茶代酒敬二位大人,」說著他端起茶杯,沉聲道:「咱們山高水長,有緣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