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厚照聞言,啪的一巴掌拍在他背上,「都甚麼時候了,還耍貧嘴?!」
「輕點,疼……」蘇錄扭動著身軀,吡牙咧嘴。「我哪耍貧了?這就是事實啊!」
「那你說,怎麼個「對也不對』法?」朱厚照沒好氣道。
「首先,這次的事端,一切責任都在劉瑾。他無視規矩,手段粗暴,影響十分惡劣,已經完全不把文官當回事了。」蘇錄便客觀評價道:
「他的《見行事例》,我們詹事府也逐條研究過了一一不能一棍子打死,說全是禍國的亂命,也不能睜眼說瞎話,當它是利國利民的善政。只能說心是好的,水平實在不敢恭維,這就是為臣說的「對也不對』。」
「你細說。」朱厚照終於來了求知慾,他得弄清楚《見行事例》到底怎麼回事兒,才好決定如何收場。
「先說對的。平心而論,劉公公改的這八十五項變法,大半都指向國朝積弊。」
蘇錄便侃侃而談道:「比方他的鹽政改革一原先,鹽引發放歸南京戶部掌管,由於官商勾結,倒買倒賣丶夾帶私鹽成風每年國庫鹽課十成能收上四成就不錯了,全肥了南京的勳貴和大鹽商!劉公公將鹽引發行權收歸北京戶部,作廢舊引丶嚴查夾帶。還勒令歷任鹽政官員,賠補歷年虧空,能說不對嗎?」
「還有軍屯改革。軍屯的問題為臣跟皇上說過好多次,太祖爺拔給軍戶們世代相傳的田產,早就被將領侵佔殆盡。軍戶無田可耕,要麼逃亡,要麼淪為將領的佃戶。」
「朝廷沒了屯田的進項,年年要掏大把錢糧填窟窿,國庫早已被掏空!劉公公遣欽差巡行九邊,清丈屯田丶追繳隱田,要把被佔的田產還給軍戶,恢復太祖軍屯舊制,減輕朝廷負擔,這又有甚麼不對?」「再說吏治。京官六年一察丶地方官三年一考的舊規,養出了多少混子?哪怕尸位素餐,只要熬夠年頭就能升官。劉瑾要打破固定週期,隨時考察罷黜不稱職的官員,裁革冗官,還定下「錢糧未完,官員不許離任』的規矩,逼著官員勤勉任事這難道有錯?」
「還有,他規定的常態化錢糧查盤制度。不定期遣科道官赴各地盤查府庫錢糧。三年一次全面核查邊鎮芻糧,嚴懲貪汙丶虧空丶管理不善的官員,以扭轉錢糧監管鬆弛丶虧空嚴重的局面。又有甚麼不對?」
說到這兒,他話鋒陡然一轉,「可這些看起來挺美的規矩,別說長久推行,就是眼下,已經鬧得天怒人怨。再來一遍,也不過是鬧出更大的亂子,最後還是淪為一紙空文。」
「為甚麼呢?」朱厚照問道:「因為他不具備你說的「法術勢』?」
「正是。」蘇錄頷首道:「就像大夫治病,看出病症是一方面,還得會望聞問切,尋找病根,開出正確的藥方,選擇上好的藥材,讓病人在合適的時機服下才行……且哪怕這樣,也是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
「所以劉瑾的變法,從根上就犯了三個致命的錯誤一一時機不合適,亂用虎狼藥,還藥不對症,按他這麼治下去,大明不死也得殘!」他接著沉聲道:
「頭一個就是時機不對。毋庸諱言,先帝留下來的底子本就虛。正德這四年更是天災不斷丶亂民四起。官軍剿了兩年,匪患反倒越剿越盛。如今的大明就像個大病之人,最要緊的是先固本培元一一讓百姓能吃上飯,讓地方官騰出手來剿匪安民,根本經不起大折騰。」
「可劉瑾倒好,愣要在這個節骨眼上全面變法……今天催著地方上核查錢糧,明天逼著邊鎮清理屯田。地方上賑災平叛還忙不過來呢,哪有精力應付他這些傷筋動骨的差事?」
「再一個,是亂用虎狼藥,半分章法都沒有。」蘇錄又無奈道:「醫者開方,不光主藥要對症,更要講究君臣佐使丶配伍得宜,分清補洩丶定好先後。他倒好,抓著一堆猛藥不分青紅皂白硬往人嘴裡灌,豈能不出人命?」
蘇錄又舉例道:「就說鹽政改革吧。他只知道把鹽引發行權收上來,舊引說廢就廢,也不管那些鹽商手裡的舊引,是花了多少真金白銀買的?這麼一刀切下去,多少人要傾家蕩產?人家能不玩了命的給他攪黃了嗎?」
「再比如清丈軍屯,他只會給欽差定下清出多少隱田,追繳多少積欠的任務,其餘一概不管。結果下去的人不敢碰宗室王爺丶總兵大將,只敢把擔子全壓在普通軍戶身上。不光誇大田畝數,甚至把軍戶自己開的荒,都算成隱田,逼著他們補稅,補不上就枷號拷打!這不是逼著人家造反嗎?!」
「最後也是最要命的,他要是能下猛藥解決問題也行。但問題是連病根都沒找到,藥都直接下錯了。純屬頭疼醫頭,腳疼醫腳,治標不治本,根本解決不了問題,反而會治出新毛病來。」蘇錄兩手一攤對朱厚照道:
「還是拿鹽政打比方,他只看見鹽課收不上來,舊引堆積丶私鹽氾濫,卻從來沒往根上想過一一鹽政為甚麼亂?是成化以來,宗室勳貴帶頭奏討鹽引,轉手就倒賣給鹽商……一年光宗室奏討的鹽引就佔了發行額的一半!」
「還有弘治五年,因為朝廷銀根短缺,戶部尚書葉淇改開中法為折色制。商人不用再運糧赴邊,只需納銀太倉就能換得鹽引一一這才是鹽引氾濫丶鹽政敗壞的真正病根!」
「可他呢?要麼是看不透,要麼裝聾作啞,碰都不碰宗室勳貴丶大鹽商這些罪魁禍首,只敢撿軟柿子捏,能有個卵用?!」
「他的變法幾乎都是這個路數。看著雷厲風行,卻碰不到根子上一一折騰了兩年半,錢糧沒多收上來多少,卻把天下人都得罪光了!再讓他這麼瞎改下去,整個大明都要被他攪得天崩地裂了!」「你這說得……不會有些誇張吧?」朱厚照臉色相當難看,不願接受這個結果。
畢竟,劉瑾是他委任的,要真是這麼糟糕透頂,自己也有所託非人之過…
所以朱厚照小聲道:「秦檜還有三個好朋友呢,他也不至於把天下人都得罪光了吧。」
「是,他身邊也有焦芳張彩這些閹黨成員,六部九卿亦是他一手提拔起來的,陝西老鄉或許會感念他的照拂。但除此之外就沒了。」便聽蘇錄嘆息道:
「他改翰林院晉升規矩,斷了清流的仕途捷徑,得罪了文官;定籍貫迴避,不許江南人執掌漕運丶任職東南,裁江西鄉試解額,甚至禁餘姚丶江西人任京職,又得罪了盤根錯節的江南士紳;推行罰米法,無論現任官員還是致仕老臣,滿朝文武,他得又罪了個遍;宗室勳貴丶內廷同黨也因鹽政鈔關的改革,全跟他翻了臉。」
「他自己還藉著變法安插親信丶打擊異己,到頭來,上到皇親國戚,中到文武百官,下到地方豪紳,全成了他的對頭。如今人人恨他入骨,誰會真心執行他的變法?到頭來陽奉陰違罷了,所以他這《見行事例》,從一開始就註定是一紙空文!」
「照你這麼說,朕用他豈不是用錯了?!」朱厚照頭一次露出對劉瑾的動搖之色。
「也不能算錯,」蘇錄卻正色道:「皇上不是一直知道,劉公公就是這麼個霸道兇狠,順昌逆亡的主,當初不也是用他這一點,來震懾百官嗎?」
「是。」朱厚照忙點點頭,尤有餘悸道:「那時你不在朝中,不知道朕被欺負成甚麼樣。劉謝兩國老振臂一呼,便百官應和,根本沒人把朕這個小皇帝放在眼裡,儼然他們才是大明之主。」
「當時只有大伴兒有這個本事,能替我鎮住那幫文官,把他們打得抬不起頭來。又把文官換了一茬又一茬,這才沒人敢當著朕的面吡牙。」朱厚照嘆口氣道:「從這點上說,大伴兒是有功的。」「是,臣記得曾跟皇上說過,劉公公能完美地震懾住百官,讓他們不敢蹬鼻子上臉,還能替皇上拉仇恨。」蘇錄點點頭,「但他破壞有餘,能力不足,直接辦差十有八九會辦砸。」
「是。」朱厚照點點頭,苦笑道:「你去年就跟我說過,劉瑾這個人,做爪牙耳目夠格,直接當家做主就是個破家的頭子。」
說著他又嘆了口氣道:「可惜,你這話我當時沒太當回事,覺得大伴兒聽話,也有魄力,所以還是讓他主政。現在才知道,你說的一點都沒錯,他就是一把鬼頭刀,用來殺人嚇唬人可以,但治大國如烹小鮮,他就舞弄不來了。」
「皇上說得太對了。」蘇錄深以為然道:「就像江河得有堤岸才不會氾濫,炭火得有爐具才不會引發火災。劉瑾這把刀,皇上握著他震懾百官,天下無雙;可要是放開了讓他自行大刀闊斧亂劈一氣,那必然要為禍的。」
「唉,早聽你的就好了。不該讓他管這麼多,現在鬧得王閣老生死不知,滿朝萬馬齊喑……唉,從一個極端走到了另一個極端。」朱厚照又長嘆了一聲,轉頭看向蘇錄。
「那就撤了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