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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8章 第652章 你站誰?

2026-04-08 作者:三戒大師

豹房詹事府東桂堂。

上午開會,蘇錄一直心不在焉,甚至有幾回都走神了————這在他身上極其罕見,哪怕之前生病,也沒影響他任何事情。

眾人正奇怪他今天到底怎麼了,就見宋小乙飛快衝進來,湊在蘇錄耳邊低聲稟報。

蘇錄聞言面色大變,手裡的毛筆啪地掉在了地上。

「大人,發生甚麼事了?」眾人趕忙給他撿起筆,關切問道。

「老師在早朝死諫,撞了蟠龍柱————」蘇錄聲音暗啞,兩眼發直,震驚得無以復加。

「甚麼?!」參會官員唰地全站了起來,一個個面色大變。

他們有一個算一個,全都是王鏊的門生!

「是。」宋小乙替蘇錄證實道:「我們剛剛接到訊息,太醫正在奉天殿的東廡殿搶救王閣老呢。」

「大人,咱們趕緊去看看老師吧!」眾人焦急地望向蘇錄。

「好。」蘇錄點點頭,全身的力氣像被抽乾了一樣,起了起身竟沒起來。

「你們先去,我隨後就到。」他只好先擺了擺手。

「是!」眾人也顧不上許多,趕忙魚貫出去,又招呼沒來開會的同年,三四十號人呼啦一下子都出了詹事府。

東桂堂中恢復了安靜,蘇錄呆坐在那裡,定定看著牆上那幅守正勿移」的大字,那是王整送給他的喬遷禮。

不知不覺,便落下淚來————

老師,何至於此?

~~

調整好情緒,蘇錄也趕緊戴上官帽出了東桂堂,直奔一牆之隔的紫禁城。

一路不停地趕到奉天殿旁的東廡殿,便見廊下站滿了各式服色的官員,都滿臉擔憂地在等結果,不少人臉上還掛著淚痕。

他們都知道,王閣老那一下也是為了喚醒他們。但凡良知尚未泯滅者,不可能不受到劇烈的衝擊!

詹事府眾官員被攔在殿門口,踮著腳往裡張望,卻沒有一個敢吭聲的,唯恐干擾到裡頭的治療。

看到蘇錄來了,他們自覺分開左右,給他讓出條道來。

蘇錄走到殿門前,便見幾位太醫正圍著個人忙得團團轉,偶爾露出的那緋色蟒袍,就像鮮血一樣觸目驚心。

等了一會,就見首輔李東陽和太醫院的金院使,從東廡殿裡走出來。

眾官員忙低聲問道:「王閣老怎麼樣?」

「萬幸,顱骨沒碎。」李東陽答道。

官員們還沒來得及鬆口氣,又聽金院使接著道:「但人腦十分脆弱,王閣老受此重擊,髓海震傷,阻滯清竅,以致神明被蒙丶昏憒不醒。我們反覆用針灸幫他活血化瘀丶通竅醒神,但能否瘀血消散丶神明覆歸,委實只能看閣老自身造化了。」

「你就說甚麼時候能醒過來吧?」有心急的問道。

「若是今晚之前能醒來,過後幾天也不再反覆,緩個十天半月命就算保住了,不過很可能會留下一些後遺症————」金院使有些艱難道:「要是今晚之前醒不過來————」

「先別說喪氣話,全力救治便是。」李東陽打斷他,平日裡永遠淡定的臉上,此刻滿是焦灼之色。

「是。」金院使應一聲,便轉身進去,繼續照看病人了。

原來他是送李東陽出來的————

李東陽一出來,便跟楊廷和低聲商量起善後事宜來。

蘇錄站在梁儲身邊,聽他小聲講述早朝上,王鏊怎麼列四罪駁《見行事例》,怎麼跟劉瑾當廷對辯,怎麼強硬要求皇上給準話,最後怎麼摘了官帽撞了柱————

梁儲說得眼圈發紅,哽咽道:「閣老也是因為身後竟沒有一個人站出來,絕望了。我當時要是站出來附議,說不定————」

話沒說完,李東陽走了過來。首輔大人也滿是自責道:「我也沒想到他會這麼決絕。老夫當時見皇上臉色不好,怕站出來火上澆油,反倒害了他,哪想到,唉————」

「震澤這人,平日裡上善若水,還經常盼著致仕回蘇州,他兒子給他修了園子,還種了梅花養上仙鶴,等他回去頤養天年————」他說著嘆了口氣道:「這樣的智者,怎麼會忽然死諫呢?」

「也許是許科長的死刺激了他;也許是過去種種讓他倍感絕望;也許是因為今天袞袞諸公,沒有一個站出來與他並肩作戰的,讓他感到太孤獨了————」梁儲嘆了口氣。

「是我的錯。」蘇錄喉嚨發緊,低聲道:「我要是早去勸勸皇上,說不定就沒這事了。」

「好了,誰也別自責了,誰也沒想到他會去撞這一下?」李東陽拍了拍蘇錄的肩膀,低聲道:「現在最要緊的是,我們不能讓他白撞,一定要戰鬥到底!」

「————」蘇錄緩緩點頭,心情無比沉重。

這時,張林快速走過來,對著蘇錄躬身道:「蘇大人,陛下在華蓋殿等著您。」

「好,我這就過去。」蘇錄點點頭,跟李東陽和梁儲告了罪,便跟著張林快步朝中左門走去。

「皇上心情很不好。」張林小聲提醒他,「把劉公公都撐走了。」

蘇錄點點頭,穿過中左門,便見朱厚照坐在華蓋殿前的臺階上,身上還是上朝的冕服,但已經摘了平天冠,兩眼發直,神情緊繃,看著像還沒緩過神。

蘇錄走過去,喚了聲陛下,朱厚照才抬起頭,眼神有些閃爍,像個闖了禍的孩子。

「相信我,我真不是故意的————」

蘇錄點點頭,「誰也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兒。」

「坐下說話。」朱厚照拍了拍身邊的臺階。

蘇錄便依言坐下,聽皇帝祥林嫂似的絮叨道:「我反覆回想了,真的對他夠客氣了。因為他是你的座師,也是朕的侍講師傅,他當時那樣咄咄逼朕,我都沒罵他,只讓他退下,他怎麼就非要往柱子上撞啊?」

朱厚照更多的是憋悶,重重一拳捶在膝蓋上,不停發問:「為甚麼為甚麼為甚麼?為甚麼要置朕於不義啊?!」

「皇上,王閣老不是衝著您來的。」蘇錄心中也一樣憋悶,還要低聲安慰朱厚照道:「他知道劉瑾做的那些事兒,您未必都清楚內情。也知道滿朝文武懾於劉瑾的淫威,沒人敢說實話。只能拿自己的命,為皇上敲響警鐘,也要激勵百官不要再苟且下去了,勇敢跟劉瑾作鬥爭。」

「好好說話不行嗎?非要拿命換?」朱厚照往身後的臺階上一靠,支肘望天道:「對了,許天錫的死,到底是怎麼回事?」

詹事府的調查局其實就是內行廠。發生在京裡的言官橫死案,屬於大案要案。蘇錄有義務查清這個案子,況且案情也沒有那麼複雜,便跟皇帝稟報導:「回陛下,臣第一時間便派錢寧,帶著最有經驗的仵作去驗過屍——許天錫確係自縊,不是被人勒死後偽裝的。這兩者區別很大的,仵作不會看錯。」

朱厚照神情稍霽,「還好,要真是劉瑾弄死的,朕真不知道該怎麼保他了。

「只是錢寧沒找到他遺疏的草稿。」卻聽蘇錄話鋒一轉道:「這一點很不尋常,因為奏疏不能有任何錯別字,所以不論誰上奏,都要先打草稿的。故而有理由判斷,在我們去之前,他家裡已經被人清理過一遍了。」

「你們找到他的僕人了?」朱厚照問。

「暫時沒有。」蘇錄搖搖頭。

「那你們是怎麼知道他要死諫的?」朱厚照皺眉。

「因為他工科的同僚都作證,說他前幾天就打定主意,要上疏彈劾劉瑾,阻止《見行事例》。旁人勸他說太危險了,他說要是咱們都不敢說話,還要六科幹甚麼?後人怎麼看我們這批言官?」」

「旁人便說,你就算自己不怕死,也要想想家裡人。他便把妻兒都打發回了老家,還把欠的饑荒都還了。」蘇錄接著道:「而且許天錫馬上就要升太常少卿,也算在六科熬出頭了,絕無平白自盡的道理。」

朱厚照聽完沉默了好久,方問蘇錄:「你覺得《見行事例》該不該刊行?」

「————」蘇錄面現糾結之色。

朱厚照恍然想起,他的老師剛剛為此死諫,理解地拍了拍他的膝蓋道:「別勉強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從感情上,我當然恨劉瑾要死,更心疼老師。但————對就是對丶錯就是錯,它不該以個人意志為轉移。」蘇錄卻搖搖頭,低沉而堅定道:「所以我只能說《見行事例》本身確實水平一般,盡是些未經調查丶異想天開的規定。別說只是刊行天下了,你就是刻成榜文讓老百姓天天背,它也執行不下去。」

「明白。」朱厚照點點頭,心說那不就是《大誥》嗎?當年太祖皇帝為了推廣《大誥》,不遺餘力,甚至會背的人給官做。力度之大,無以復加。

但因為太過脫離實際,太祖一去,就被徹底廢棄了————

蘇錄這番話,乍一聽是跟他座師站在一邊的,但朱厚照何其聰敏,卻聽出了他的言外之意,滿意疑惑道:「既然如此,他們還反對個啊?看劉瑾的笑話不好嗎?」

「因為王閣老反的不是《見行事例》,而是劉瑾專權變法。」蘇錄輕嘆一聲道。

「那他反的對不對?」朱厚照問道。

如果昨天問他這個問題,蘇錄可能會迷茫。但經過昨夜妻子的開導,他已經————不再迷茫了。

便小聲答道:「對也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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