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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3章 第409章 投名狀

2025-12-06 作者:三戒大師

“二楊,我日你先人!”

龍場驛上空,驟然炸開陽明先生的怒罵聲。

驛館周圍現在聚居著不少苗人,皆是受陽明先生吸引遷來相伴的。

之前又發生過錦衣衛試圖襲擊先生的事件,苗人們十分警惕,聽聞這前所未有的陽明震怒,他們趕緊提著苗刀、殺氣騰騰地湧來保護先生。

“無事無事。”徐愛忙攔住眾人,溫言解釋,“先生是聞聽遠方傳來的不快之事,一時動了氣罵幾句而已……”

好說歹說,才將眾苗人勸散。

這時,蘇有金見陽明先生稍稍平復下來,小聲問道:“先生口中的‘二楊’,究竟是何方神聖?”

“還能有誰?”王守仁冷哼一聲。“便是楊石淙、楊石齋那兩條鐵石心腸的老狗!”

見蘇有金依然兩眼發直,王守儉解釋道:“前者是楊一清的號,後者是楊廷和的號。”

這下大伯聽懂了,臉色驟變,震驚不已:“啊?!先生的意思是,弘之此番遭遇,竟出自那兩位朝廷大佬的手筆?”

“定然是他們!”王守仁冷聲道:“劉瑾因楊一清不肯依附,便命人羅織罪名彈劾,逼得他借病辭官。後來又誣陷他冒領邊餉,將他打入詔獄。若非李茶陵、王吳縣二位閣老極力營救,他怕是早已性命不保,因此他對劉瑾恨之入骨。”

陽明先生顯然仍舊十分生氣,都對老前輩直呼其名了……

“楊一清雖撿回一條命,卻仍被勒令致仕,還被罰了個傾家蕩產,如今正閒居南京。”王守仁接著道:

“楊廷和今年四至八月,恰也被劉瑾貶到南京任職了。二人同城數月,有的是時間湊在一起,佈下這局棋!”

“好吧,就算兩人有作案時間和動機,”徐愛這時折回來,抬槓道:“但也不能就說明是他倆乾的呀,那時候……大師兄還沒中舉,他們怎麼知道瀘州地方,有個小秀才叫蘇弘之的?”

“楊一清不知道,楊廷和肯定知道。”王守仁淡淡道:“至於原因,我只能說懂的都懂,不懂就算了。”

徐愛便看向蘇有金,結果發現他也一臉茫然,顯然也不懂。

“總之,要在四川地界翻雲覆雨,沒有楊廷和點頭,絕無可能。”王守仁接著道:“至於楊一清,他雖久任邊臣,卻悉中外機宜、博學善權變,智計深沉,無人能及,是天生的謀主。”

“只是原先朝中已經有一位謀主了,所以輪不著他來出謀劃策。但現在那位謀主成了首輔,還壞了名聲,文官們已經不再聽那位的話了,所以就輪到他粉墨登場了。”頓一下,陽明先生鞭辟入裡地分析道:

“從刊發弘之的文章、吸引錦衣衛,到沿途造勢、層層發酵,弘之人還未到京師,必然名動天下。待到劉瑾不得不親自審他,便是好戲開場之時……這等風起於青萍之末的細膩手筆,正是楊一清的風格。”

“啊?連弘之那篇文章都在算計之內?”蘇有金汗毛直豎,文官大佬也太可怕了吧?

“當然了!就憑錦衣衛那幾塊料,看懂弘之的文章都費勁,還曲解?他們沒那個能力知道嗎?”王守仁確信不疑道:

“劉瑾身邊有這種能力的人都在京城呢,如果是閹黨發現的問題,肯定是先從京裡鬧起來,然後再下來抓人。而不會反過來,上面還沒動靜,下面先抓人開了,所以他們肯定是被人當槍使了。”

“那會不會是有讀書人嫉妒……大師兄,故意陷害他呢?”徐愛問道。

“不會的,你可知重慶知府是誰?”王守仁斷然搖頭道:“他名叫文澍,號橘庵,是成化二年的進士!這種鳳毛麟角的老前輩,會把個新科舉人放在眼裡,親率全城官民迎接?”

“確實,這種老頭子最見不得年輕新貴了。”徐愛深以為然道:“得解元郎主動來拜見才對,怎會平白去捧一個少年舉人的‘臭腳’?”

“而且,從弘之被捕離開合江到重慶,也就一天的時間,文老知府訊息再靈通,也來不及準備。”王守仁吐出一口濁氣道:

“所以定然是有人提前通知他,請他隆重迎接弘之一行。放眼天下,能讓這位德高望重的老臣乖乖聽命的,除了二楊,再無他人!”

“讓先生一說,好像真是這麼回事。”徐愛三人終於信服了。

“只是先生,二楊那樣的大人物,處心積慮算計弘之一個小舉人作甚?”蘇有金仍是不解。

“這年頭還能幹啥?當然是對付劉瑾了。”徐愛道。

“不錯。”王守仁頷首道:“前番劉謝二公打虎,敗就敗在把皇上牽扯進來,還得寸進尺,把皇上逼急眼了。二楊此番吸取了劉謝二公的教訓,不再從大處著手,以免讓八虎故技重施。這回只用一個小小的舉人做文章,讓皇上看看人心向背。”

頓一下他沉聲道:“這樣所有讀書人的意志都凝聚在弘之身上,劉瑾的怒火也只會衝著弘之去。如果文官們能齊心協力保下弘之,就是一場徹底扭轉士氣、凝聚人心的大勝利!劉瑾若連一個小舉人都幹不掉,他辛苦建立起來的威懾,便會土崩瓦解!”

“若是沒保住弘之,那也不過是犧牲一個小舉人,對大人物們有甚麼損失?”陽明先生冷冷道:“甚至連小人物們也不會有事。天下的讀書人都為弘之造勢說情了,劉瑾處罰誰去?只能法不責眾。”

“怎麼樣?石淙先生的妙計周全吧?”他譏諷一笑,問三人道。

“別人是周全了,可弘之呢?”蘇有金艱難問道。

“肯定是沒好果子吃的。”徐愛道:“讀書人們沒保住他就不用說了,就算保他平安出獄,他也成了天下讀書人反抗劉瑾的標誌,會被劉瑾視為眼中釘肉中刺。以劉瑾的睚眥必報,他的苦日子還在後頭呢。”

“沒錯!”王守仁重重點頭道:“出頭的椽子最先爛。弘之一旦被推上反抗閹黨的風口浪尖,面對劉瑾一波接一波的打擊,只能依靠二楊等朝中大佬的保護。便是他們將他一直護到劉瑾倒臺,甚至送他個狀元做補償又如何?他欠下的人情債,八輩子也還不清!”

“還真是。”徐愛充滿同情道:“這樣他就算將來當上首輔,人人都道曾對他有恩、曾救他於危難,他該如何報答?只能一輩子困在那還不完的人情債裡!”

“這怎麼像土匪入夥的投名狀啊?!”蘇有金有點聽出門道來了。

“說得好,就是投名狀!”王守仁又是一陣雙目噴火道:“弘之既沒有閣老爹,也不是從小就進翰林院的神童,想要成為他們中的一員,就得先交一份這樣的投名狀!這樣才能讓他們放心栽培……”

“原來朝堂跟土匪窩子也沒啥大區別。”蘇有金咋舌。

“你以為呢?”徐愛哂笑道:“只要是團伙,就沒有本質的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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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問題是土匪會先把話說明白,讓你自己選要不要交。”蘇有金憤懣道:“可他們也沒給弘之選擇啊,就這麼冷不丁把他綁上船了。他才結婚幾天啊,土匪都不會這麼幹!”

“因為他們畢竟不是土匪。”王守儉悠悠道:“土匪哪有他們無恥?到時候你侄子過了關,考中進士,還得感謝人家一輩子呢。”

“真是欺人太甚!我王守仁的弟子,豈容他們如此玩弄?!”王守仁負手踱步片刻,倏然站定腳步,沉聲吩咐徐愛道:

“你們兩個今天就返程吧!曰仁,我寫封信你帶回南京給老爺子,請他務必設法留下弘之,讓他在南京至少待一個月。”

“是,先生。”徐愛毫不猶豫應道。

“仲宣。”王守仁又吩咐王守儉道:“你多辛苦一點,我給首輔大人寫封信,你幫我送去京師,請他務必出手為弘之解圍。非要欠人情的話,我寧肯弘之只欠他一個人的!”

“哎。”王守儉也乾脆應一聲。

陽明先生雷厲風行,立即提筆寫就兩封長信,一邊封口一邊叮囑道:

“一定要快。錦衣衛官船按規定日行百里,一個月後到南京。所以曰仁,你得一個月內趕回南京,才能及時將弘之留下來。仲宣,你還得給首輔大人留下解決問題的時間,所以要一個半月內趕到北京。”

“明白!”兩人已經收拾好了行裝,接過信來互道保重,便匆匆策馬去了。

“先生,我能幹點甚麼?”送走兩人,蘇有金問王守仁道。

“蘇兄啊,你去抓一頭貓熊……”便聽王守仁吩咐道。

“啊?”蘇有金震驚道:“就是那種黑白相間的熊嗎?”

“不愧是見多識廣的四川人。”王守仁讚道:“就是那東西。我曾經在這附近的山上見過,至今記憶猶新,世上怎麼會有那麼可愛的生靈呢?”

“那玩意其實兇得很,一巴掌就能把我拍地上。”蘇有金道。

“那就儘量抓小一點的。”王守仁道:“我讓苗寨的獵人陪你一起,千萬要抓活的,不能受傷!我是說貓熊不能受傷……”

“不是先生,抓那玩意幹啥用啊?”蘇有金不解道。

“還能幹甚麼?救弘之呀!”王守仁道。

“哎,好!”一聽說是救侄子,蘇有金馬上沒二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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